第 23 章
關燈
小
中
大
集訓營第二天,上海下了一場小雨。
雨不大,細細密密的,打在排練廳的窗戶上,發出沙沙的聲響。葉浣到得比第一天還早,推開排練廳的門,裏面空無一人,只有雨聲和暖氣片偶爾發出的輕微嗡鳴。
她把書包放在角落,拿出保溫杯擺在桌上,然後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雨。
校園被雨水洗過一遍,顏色變得格外濃郁——香樟樹的葉子綠得發亮,紅色的教學樓外牆在雨霧中顯得柔和了許多,遠處的操場空無一人,只有旗杆上的國旗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葉浣看了幾秒,轉身回到座位上,翻開臺詞本。
今天是集訓營第二天,上午依舊是臺詞訓練,下午是片段排練。孟老師昨天說了,今天下午要分組,每個組排一個片段,三天後排練驗收。
葉浣不知道會跟誰分在一組,但她希望不要拖別人後腿。
她翻到古裝戲那段,小聲念着臺詞,一遍一遍地調整語氣和節奏。
“我生于皇家,長于皇家……”
念到第三遍的時候,排練廳的門被推開了。
不是姜愉,是沈栀。
沈栀今天穿了一件藏藍色的棉服,戴着一頂灰色的毛線帽,帽子上有個毛球,走路的時候一晃一晃的。她看到葉浣,微微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你又這麽早。”
“睡不着。”葉浣說。
“我也是。”沈栀走到她旁邊坐下,放下書包,從裏面拿出一個保溫杯——黑色的,簡潔大方,“你昨天回去之後還練了嗎?”
“練了一會兒,不到十一點就睡了。”
“那你比我強,我練到十二點多。”沈栀擰開保溫杯喝了一口水,語氣很自然,沒有抱怨的意思,“那段古裝戲的臺詞,你處理得怎麽樣了?”
葉浣想了想:“比昨天好一點,但孟老師說的那個‘骨子裏的傲氣’,我還是把握不太準。”
沈栀點了點頭,沒有發表意見,只是說:“待會兒讓姜愉學姐幫你看看,她昨天給你指導的那段,我聽着效果特別好。”
葉浣的心跳又快了半拍,應了一聲“嗯”,沒有多說什麽。
八點過後,人陸續到齊了。
姜愉是八點二十到的,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毛衣,領口很大,露出一截鎖骨。頭發散着,發尾微微卷曲,像是剛洗完頭還沒完全吹乾。眼角那顆痣在排練廳的燈光下格外明顯,葉浣每次看到都會不自覺地多看一眼。
上午的臺詞訓練,孟老師讓大家做了一組新的練習——情緒傳遞。
所有人圍成一個圈,第一個人用一句沒有具體含義的拟聲詞表達一種情緒,依次傳遞給下一個人,每個人都要用自己的方式诠釋同一種情緒,傳到最後一個,讓大家猜是什麽情緒。
第一個是方旭。他選的是“驚訝”,發出的聲音是短促的“啊”的一聲,音量不大,但很有爆發力。
傳了一圈,到葉浣的時候,她聽到前一個人發出的聲音——是一個拖長的、帶着疑問的“嗯?”。她想了想,覺得這種情緒不是驚訝,更像是“疑惑”。
她沒有糾正,而是用自己的方式把這個“疑惑”傳遞了下去。
傳到最後一個,沈栀聽完,想了想,說:“疑惑?”
全場笑了。
孟老師點了點頭:“情緒在傳遞過程中變了,這是正常的,因為每個人對同一種情緒的理解不一樣。但這個練習的目的不是讓你們猜對,而是讓你們意識到——情緒的表達不是唯一的,你的理解就是你的表演。”
葉浣把這句話記在了心裏。
下午的片段排練,分組結果出來了。
葉浣被分到了第二組,和沈栀、方旭一組,排的是農村女孩打電話的現代戲片段。沈栀演打電話的女孩,葉浣演她的室友——角色不大,只有幾句臺詞,但出現在情緒轉折的關鍵節點上。
方旭演女孩的哥哥,戲份也不多,主要是接電話的那一端。
姜愉負責指導他們這一組。
葉浣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心跳漏了一拍,然後開始加速。
姜愉指導他們組。
這意味着接下來的三天,每天下午,姜愉都會坐在臺下,看他們排練,給他們提意見。她要和姜愉待在一起,整整三天。
她深吸一口氣,在心裏告訴自己:這是集訓,是學習,不要把私人感情帶進來。
說這句話的時候,她自己都不太信。
排練開始。
第一遍走臺。沈栀坐在椅子上,面前擺着一個不存在的手機,開始打電話。
“喂,媽……”她的聲音一開始是輕快的,帶着笑,“嗯,到了到了,早就到了……挺好的,我跟你說,我租的房子特別大,還有陽臺呢……”
葉浣站在舞臺側邊,聽到這句“房子特別大”的時候,心裏微微酸了一下。
因為她知道,這個角色的房間裏,只有一張床、一張桌子,沒有陽臺。
沈栀繼續念着臺詞,語氣越來越輕快,輕快到有些不真實——“工作也順利,領導對我特別好,同事也照顧我……錢夠用,你不用擔心……”
然後,她停了一下。
電話那頭不知道說了什麽,她的表情微微變化了一下,嘴角還是往上翹的,但眼睛裏已經沒有笑了。
“嗯……嗯……我知道了……你身體還好嗎?……那就好。”
最後,挂了電話。
她坐在椅子上,低着頭,一動不動。
沉默了幾秒。
然後她慢慢地、慢慢地縮起身體,把臉埋進膝蓋裏,肩膀開始微微顫抖。
沒有聲音。
只是顫抖。
排練廳裏很安靜,安靜到能聽到暖氣片的嗡嗡聲。
葉浣站在舞臺側邊,看着沈栀縮成一團的背影,鼻子一酸,眼眶也跟着紅了。
“停。”姜愉的聲音從臺下傳來。
沈栀擡起頭,眼眶紅紅的,但沒有哭出來。
“前面的部分很好。”姜愉站起來,走到舞臺前方,“但挂了電話之後的處理,可以再收一點。你現在的表演是‘她在哭’,但我覺得這個角色不會讓別人看到她哭——包括觀衆。”
沈栀愣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
“把身體轉向側面,或者背對觀衆。讓觀衆看不到你的臉,只能看到你縮起來的背影。”姜愉說着,走到舞臺上,調整了一下椅子的角度,“不看到她哭,比看到她哭更有力量。因為觀衆會自己去想象她的表情——想象出來的東西,永遠比看到的更讓人難受。”
沈栀沉默了。
葉浣站在旁邊,聽着姜愉的話,心裏像被什麽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不看到她哭,比看到她哭更有力量。
表演不是“展示”,是“暗示”。你把最脆弱的部分藏起來,觀衆反而會更想知道你藏了什麽。
這個道理,她之前在書上看過,但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被一個具體的例子講得這麽透徹。
“葉浣。”姜愉忽然叫她。
葉浣回過神:“嗯?”
“你是她的室友,看到她縮在那裏,你的反應是什麽?”
葉浣想了想:“我可能會走過去,拍拍她的背,但不會問她怎麽了。”
“為什麽?”
“因為她不想說。”葉浣說,“如果她想說,她會主動告訴我。她沒說,就是不想讓我知道。”
姜愉看着她,目光裏有一種她讀不懂的東西。
“對。”姜愉說,“就是這個分寸感。”
第二遍排練。
葉浣走到舞臺中央,站在沈栀旁邊。沈栀打完電話,縮在椅子上,肩膀微微顫抖。葉浣看着她的背影,站了兩秒,然後慢慢走過去,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背。
一下,兩下,三下。
沒有臺詞,沒有多餘的動作。
沈栀沒有擡頭,但顫抖慢慢停下來了。
排練廳裏安靜了幾秒。
“好。”姜愉的聲音從臺下傳來,“就是這個感覺。”
葉浣收回手,站在舞臺上,心跳得很快。
不是因為緊張,而是因為她剛才拍沈栀背的那一下,讓她想起了自己的事情。
想起小時候,在養父母家,她躲在被窩裏哭的時候,沒有人走過來拍拍她的背。想起那些委屈的時刻,她都是一個人扛過來的,沒有人問過她“你怎麽了”。
而此刻,她成了那個“走過去”的人。
這讓她覺得,自己好像也沒有那麽糟糕。
排練持續了一個半小時。
第二組走完第三遍的時候,姜愉宣布休息。
葉浣走到角落,拿起保溫杯喝水。沈栀跟過來,站在她旁邊,小聲說:“你剛才拍我那一下,節奏特別好。不早不晚,力度也剛好。”
葉浣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我就是憑感覺。”
“你的感覺是對的。”沈栀認真地說,“有些人練了很久都找不到那種‘對’的感覺,你一上來就有。這是天賦。”
葉浣張了張嘴,想說“不是天賦,是經歷”,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她不想跟沈栀解釋自己為什麽知道那種“不想被人看到”的感覺。
有些經歷,說出來太沉重了。
晚上自由練習的時候,排練廳裏的人漸漸少了。
葉浣沒有走。她留下來,把下午排練的片段又過了兩遍,把每一個細節都摳了一遍——走位、節奏、情緒轉折、和沈栀的配合。
沈栀也沒有走,兩人搭檔練了四五遍,越練越順,最後一遍的時候,連葉浣自己都覺得,比下午好了很多。
“我覺得可以了。”沈栀松了口氣,活動了一下肩膀,“明天再繼續,今天先到這吧。”
葉浣點了點頭,收拾東西準備走。
排練廳裏只剩下幾個人了——周也在整理道具,許晚晴在調音響,姜愉坐在評委席上,面前攤着電腦,還在敲什麽東西。
葉浣背上書包,走到門口的時候,猶豫了一下,轉過身,走到姜愉旁邊。
“學姐,還不走嗎?”
姜愉擡頭看了她一眼:“你先走,我把這個方案寫完。”
葉浣“哦”了一聲,站在原地沒動。
她其實沒有什麽要說的了,但就是不想走。想在這個排練廳裏再待一會兒,和姜愉待在同一片空氣裏,哪怕不說話,哪怕只是安安靜靜地各做各的事。
這種感覺很奇怪,但她不想分析。
“今天下午的排練,你和沈栀配合得不錯。”姜愉忽然開口,手指還在敲鍵盤,沒有看她。
葉浣的心跳快了一下:“是學姐指導得好。”
“我指導的是方向,具體執行是你們自己完成的。”姜愉的手指停了一下,擡起頭,看着她,“你有做演員的直覺,這是教不出來的。”
排練廳裏的燈光很亮,照在姜愉的臉上,把她眼底的光都映了出來。
葉浣站在那裏,被那雙桃花眼看着,覺得自己的心跳聲大得整個排練廳都能聽到。
“謝謝學姐。”她的聲音有些發緊。
姜愉沒有再說什麽,低下頭繼續敲鍵盤。
葉浣轉身,走出排練廳。
走廊裏的感應燈依次亮起,她走在光與暗交替的光影裏,腦子裏反複回放着姜愉剛才說的那句話——“你有做演員的直覺,這是教不出來的。”
這是誇獎。
而且是來自姜愉的誇獎。
葉浣把書包帶子攥緊了一些,嘴角彎了起來。
走到宿舍樓下的時候,她掏出手機,看到蘇念發來的消息:“浣浣,集訓營怎麽樣?累不累?有沒有發生什麽值得彙報的事情?”
葉浣想了想,回複:“還好,不累。今天分組排練了,我和一個大一的女生搭檔,效果不錯。”
“就這?沒別的了?”
葉浣知道蘇念想問什麽,但她沒有回答。
她輸入了幾個字,又删掉,最後只發了一句:“你老家冷不冷?多穿點。”
蘇念發來一串省略號,然後是一句:“葉浣你轉移話題的水平越來越差了。”
葉浣笑了一下,沒有回複,把手機揣進口袋,走進了宿舍樓。
宿舍裏空蕩蕩的,蘇念的床上鋪蓋卷起來帶走了,桌上收拾得很乾淨,只有那個烤紅薯的袋子還放在垃圾桶裏,忘了扔。
葉浣換了衣服,洗漱完,躺在床上。
宿舍很安靜,安靜到能聽到走廊盡頭的洗手間裏水龍頭滴水的聲音,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數着時間。
她拿起手機,點開和姜愉的聊天窗口。
最後一條消息還是昨天的那句“演得不錯”。
她盯着那四個字看了一會兒,手指在輸入法上懸了又懸,最終打了一行字:“學姐,今天辛苦了。”
發完就後悔了。
這句話太像關心了。她憑什麽關心姜愉?她是學妹,是社員,是姜愉指導的衆多人之一,不是她的什麽人。
她正準備撤回,對方已經回複了。
“你也辛苦了,早點休息。”
葉浣盯着這行字,心跳快到不行。
“你也辛苦了”——她也辛苦了。姜愉知道她辛苦了。
葉浣把手機扣在胸口,在黑暗的宿舍裏,無聲地笑了。
窗外雨還在下,不大,細細密密的,打在窗玻璃上,像有人在輕輕敲着門。
葉浣閉上眼睛,聽着雨聲,慢慢地、慢慢地,沉入了夢鄉。
夢裏,她站在一個很大的舞臺上,燈光刺眼,臺下坐滿了人。她看不清任何人的臉,但她的右手被人牽着,那只手微涼,骨節分明,握得很緊很緊。
她不知道那個人是誰。
但她希望是姜愉。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