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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選角結果公布的當天晚上,葉浣失眠了。
不是興奮,是害怕。四鳳這個角色太重了。全劇四幕,她場場都在,臺詞量最大,情感跨度也最大。第一幕還是天真爛漫的小丫鬟,第四幕就要崩潰到跪地求死。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撐起來。
淩晨兩點,她拿起手機,點開和姜愉的聊天窗口。打了一行字:“學姐,我怕我演不好。”盯着這行字看了很久,又一個字一個字地删掉了。
她不能發。發了就是示弱,示弱就是承認自己不行。她不想讓姜愉覺得她不行。
排練在選角結果公布後的第三天正式開始。
第一天,所有人都到得很早。大劇場裏坐了二十多個人,主演、配角、替補、場務,把整個舞臺擠得滿滿當當。姜愉站在舞臺中央,手裏拿着劇本,面前擺了一把椅子。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衛衣,帽子上的繩子垂下來,在胸前晃來晃去。
“《雷雨》是中國話劇的巅峰,你們能參與這部劇,是運氣,也是責任。”她的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聽得很清楚,“排練期兩個月,每周五天,每天四個小時。遲到三次,換人。”
沒有人說話。
“現在分幕排。第一幕,四鳳、周太太、魯貴、周萍,上臺。”
葉浣站起來,手心全是汗。她走上舞臺,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對面是演周太太的林藝,斜對面是演周萍的顧淮。燈光亮起來的那一刻,她忽然想起姜愉說過的那句話——“你能壓住這種本能,這是天賦。”
她深吸一口氣。
第一幕的第一句臺詞,是四鳳的。
“是,太太。”
聲音不大,但很穩。排練廳裏很安靜,所有人都看着她。姜愉坐在臺下,手裏握着筆,沒有擡頭。
葉浣不知道她有沒有在聽。但她知道,無論姜愉有沒有在聽,她都要把每一句臺詞說好。
不是為了角色。是為了讓臺下那個人覺得,她沒有看錯人。
排練的前兩周,葉浣每天都在崩潰的邊緣。
不是誇張。她的嗓子從第三天開始就啞了,喝再多水都不管用。膝蓋跪出了淤青,晚上回宿舍用熱水敷,第二天又跪出新傷。臺詞記混了好幾次,走位偏了好幾次,被姜愉叫停了好幾次。
每一次叫停,都像一把刀子,割在她心上。
“停。四鳳,你這段情緒不對。你在跟周萍告別,不是跟朋友說再見。你的眼睛裏要有那種‘這輩子可能再也見不到他了’的絕望。”
“停。臺詞太快了。四鳳不是林黛玉,她是丫鬟,她說話不會那麽文绉绉的。把語速放慢,把咬字放鈍。”
“停。你的手在抖,但四鳳這個時候不會抖。她在忍着,忍到忍不住的時候再抖。你現在就抖了,後面怎麽辦?”
葉浣站在舞臺上,被燈光照着,被所有人的目光注視着。她的臉在發燙,耳朵在發燙,全身都在發燙。
但她沒有哭。
她只是在每一次叫停之後,點頭,說“知道了”,然後重來。一遍不行就兩遍,兩遍不行就三遍。第三遍還不行,姜愉就會站起來,走到舞臺上,站在她面前,親自演給她看。
每當姜愉站在她面前,離她不到一米遠,用那雙桃花眼看着她說“你看好了”的時候,葉浣的心跳就會快得像打鼓。但她不能分心。她在逼自己記住姜愉的每一個表情、每一個動作、每一句臺詞的語氣。
因為她知道,那不是姜愉在給她示範。那是姜愉在用自己告訴她——你可以做到這樣。你只要努力,就可以。
排練到第三周,葉浣瘦了五斤。
蘇念看不下去了,每天給她帶飯,逼着她吃。“你再不吃東西,我就要打電話給你養母了。”葉浣說“你打吧,她不會管的”。蘇念被噎了一下,眼眶紅了,把飯盒往她面前一推,說“那你為了我吃,行不行”。
葉浣看着蘇念紅紅的眼眶,接過飯盒,吃完了。
那天排練結束後,葉浣一個人留在舞臺上,把第四幕跪求周太太的那段又練了三遍。第三遍練完的時候,她跪在地上,膝蓋疼得站不起來。她坐在舞臺上,抱着膝蓋,低着頭,沒有哭,只是累。
“葉浣。”
她擡頭。姜愉站在舞臺邊緣,手裏拿着保溫杯——不是她自己的那個銀色杯子,是葉浣那個淡粉色的。
“你的杯子落在評委席了。”姜愉走過來,把保溫杯遞給她。
葉浣接過杯子,手指碰到姜愉的指尖。涼的。她的手指永遠是涼的,像冬天沒有暖氣的房間。“學姐,你怎麽還沒走?”
“等你。”
又是這兩個字。葉浣低下頭,擰開保溫杯,喝了一口水。涼的。水已經涼了,但她的心是燙的。
“學姐,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問。”
“你大一的時候,有沒有覺得自己演不好?”
姜愉沉默了片刻。她走到舞臺邊緣,坐下來,雙腿垂在舞臺外面,像個小孩子。“有。大一的第一個學期,我演一個小配角,只有三句臺詞。排練的時候忘詞了,在臺上站了十幾秒,什麽都想不起來。導演說換人,我求了三個小時,他才給我第二次機會。”
葉浣看着她。她第一次聽姜愉講自己的事。
“後來呢?”
“後來我把那三句臺詞練了五百遍。”姜愉的語氣很平淡,像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上臺那天,我沒有忘詞。不是因為不緊張,是因為那三句臺詞已經長在我身體裏了,緊張也帶不走它們。”
葉浣看着她坐在舞臺邊緣的側臉,看着她眼角那顆痣在燈光下若隐若現,心裏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情緒。
“學姐。”
“嗯。”
“我懂了。”
姜愉轉過頭,看着她。那雙桃花眼裏,有光。“你早就懂了。你只是不相信自己。”
葉浣沒有說話。她坐在舞臺上,抱着保溫杯,和姜愉并排坐着。舞臺很大,燈光很亮,但她們坐在一起,像是這個世界上只有她們兩個人。
那天晚上,葉浣回到宿舍,在筆記本上寫了一句話。
“練五百遍。不夠就一千遍。”
她把本子合上,關燈,睡覺。
夢裏沒有姜愉。但她的嘴角是彎的。
排練到第四周,葉浣的膝蓋好了。
不是因為不跪了,而是因為跪習慣了。角質層磨厚了,淤青不散了,骨頭也不疼了。她每天早上起來第一件事不是洗臉刷牙,而是開嗓。對着洗手間的鏡子,念繞口令,念到舌頭打結。上課的時候在底下默臺詞,吃飯的時候在腦子裏過走位,連上廁所都在揣摩四鳳的心理狀态。
蘇念說她瘋了。她說“可能是吧”。
但她知道,不是瘋了。是終于找到了一個讓自己覺得活着有意義的事情。不,不是事情。是方向。是朝着姜愉的方向。
排練第四周的周五,姜愉做了一件讓所有人意外的事。
她把葉浣單獨留了下來。
排練結束後,所有人都走了,舞臺上的燈也關了,只剩評委席那盞小燈還亮着。姜愉坐在那裏,面前攤着《雷雨》的劇本,翻到第四幕。
“過來。”她說。
葉浣走過去,站在她面前。
“這段跪求,你練了多少遍了?”
“不知道。一百多遍吧。”
姜愉點了點頭,站起來,把劇本遞給葉浣。“你演,我跪。”
葉浣愣住了。“學姐,不用的——”
“演。”姜愉打斷了她,然後蹲下去,跪在舞臺的地板上。她穿着黑色的褲子,膝蓋磕在地板上,發出一聲悶響。
葉浣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姜愉,大腦一片空白。她張了張嘴,念出了那句練了一百多遍的臺詞。
“太太,我求求你,別趕我走。”
聲音是顫的。不是因為角色,是因為姜愉跪在她面前。
“不敢說……我不敢說……”臺詞到這裏,她的聲音開始發抖,不是表演的那種抖,是真的抖。她看着姜愉的眼睛,那雙桃花眼在燈光下亮得像星星,正仰着頭看她。
她的眼淚掉下來了,不是表演的那種哭,是真的哭了。
“可是太太……我肚子裏已經……”
說不下去了。不是因為角色說不下去,是因為她忽然意識到,跪在她面前的這個人,不是周太太,不是對手戲演員,是姜愉。
是她在心裏念了無數遍的那個名字。
姜愉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對了。就是這個感覺。前面那一百多遍,你都在演。這一次,你是真的。”
葉浣站在原地,眼淚還在流。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流下來了,怎麽也擦不乾淨。
“學姐,你為什麽跪?”
姜愉看着她,沉默了很久。“因為你需要有人接着你。”
排練廳裏很安靜。葉浣站在那裏,眼淚止不住。她不知道姜愉這句話是什麽意思,但她知道,從這一刻開始,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不是關系變了,是她心裏那個叫“姜愉”的位置,變得更深了。深到拔不出來。
那天晚上,葉浣回到宿舍,沒有寫筆記。沒有練臺詞。沒有做任何跟表演有關的事。
她只是躺在床上,睜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腦海裏反複回放着一個畫面——姜愉跪在她面前,仰着頭看她,說“因為你需要有人接着你”。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沒有星星,只有遠處工地上的塔吊燈,一閃一閃的,像心跳。
她閉上眼睛。
在黑暗中,她輕輕說了一句:“姜愉。”
不是學姐。是姜愉。
聲音很輕,輕到只有她自己能聽到。
但那是她第一次,叫出這個名字。不是稱呼,是名字。是她在心裏念了無數遍,但從來不敢說出口的那個名字。
她叫了。
然後她笑了。
笑着,哭了。
就像姜愉在劇本上寫的那句——笑着哭,比哭着哭更難。
她現在懂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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