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 3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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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

《雷雨》之後,日子忽然變慢了。

沒有排練,沒有臺詞,沒有每晚十點從劇場走回宿舍的那條路。葉浣突然多出大把時間,坐在宿舍裏,竟不知道手該往哪放。蘇念說她這是“戒斷反應”,讓她去找點別的事做。

她去找了。

她去圖書館。不是學習,是發呆。坐在三樓靠窗的位置,看操場上來來去去的人。陽光很好,曬得人犯困。她趴了一會兒,睡着了。醒過來的時候,手機裏有三條消息。兩條是蘇念的——“晚上吃啥”“不回我絕交”。一條是姜愉的——“來排練廳。”

她去了。

排練廳裏只有姜愉一個人。舞臺空着,燈只開了評委席那盞。姜愉坐在那裏,面前攤着一本書。葉浣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

“學姐找我?”

“沒事,就是覺得你會來。”

葉浣沒有問她為什麽這麽覺得。她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麽會來。收到那條消息的時候,她剛睡醒,腦子還是糊的,身體已經站起來往外走了。

排練廳很安靜。暖氣早關了,窗戶開着,晚風吹進來,帶着操場方向飄來的青草味。姜愉在看一本書,葉浣沒有看她看什麽書。她只是坐在那裏,聽着姜愉翻書的聲音,一頁,又一頁。很慢。像這個夏天的傍晚。

“下學期有一部新劇。”姜愉沒有擡頭,手指還在書頁上。“原創劇本,講兩個女孩的故事。你要不要來?”

“什麽角色?”

“主角。”

葉浣沉默了一會兒。“為什麽是我?”

姜愉擡起頭,看着她。“因為你演得了。”

排練廳裏又安靜了。風吹過來,把桌上的書頁吹翻了幾頁,姜愉伸手壓住。葉浣看着她的手——骨節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齊齊,壓在泛黃的書頁上,很好看。

“我演。”她聽到自己說。

姜愉點了一下頭,低下頭繼續看書。葉浣坐在旁邊,沒有走。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麽,也許就是不想走。窗外的天從淺藍變成深藍,從深藍變成墨黑。排練廳的燈一直亮着。

她們就這樣坐着,坐了很久。久到葉浣覺得,這個晚上可以永遠不結束。

期末周來了。

圖書館爆滿,自習室一位難求。葉浣不愛湊熱鬧,搬了把椅子坐在宿舍走廊盡頭背書。走廊很長,燈是聲控的,背一會兒就滅,她要咳一聲才能再亮。咳了很多聲。室友笑她背個書跟鬧鬼似的。她說“那你別聽”,戴上耳機繼續背。耳機裏沒有音樂,她只是不想聽到走廊裏的回聲。

背書背到第三遍的時候,手機亮了。

姜愉:“在乾嘛?”

葉浣:“背書。學姐呢?”

姜愉:“也在背書。”

葉浣盯着那行字,忽然笑了。她想象姜愉坐在宿舍的書桌前,面前攤着厚厚的專業書,和她一樣,在為一個不知道有什麽用處的分數拼命。原來姜愉也要背書的。原來姜愉也會覺得期末周很煩。原來姜愉和她,是一樣的。

她拍了張走廊的照片發過去。姜愉回了一張。是她的書桌,臺燈亮着,桌上攤着一本很厚的書。照片角落有一個杯子——淡粉色的。和葉浣那個一模一樣的。

葉浣盯着那個杯子看了很久。她從來沒有注意過姜愉也有一個淡粉色的保溫杯。也許是一起買的。也許不是。她不敢問。她怕答案是“是”,也怕答案是“不是”。

期末最後一門考完的那天,蘇念說要慶祝,拉着葉浣去學校門口的麻辣燙。葉浣吃得很慢,蘇念吃完了她還沒吃到一半。蘇念托着腮看她,說:“你不對勁。”

“哪裏?”

“你最近總是笑。一個人,莫名其妙地,笑。”

葉浣把一顆魚丸塞進嘴裏,含混地說:“沒有。”

“有。而且你笑的時候,眼睛是往左邊瞟的。左邊有什麽?窗戶。窗戶外面有什麽?馬路。馬路對面有什麽?——姜愉學姐的宿舍樓。”

葉浣差點被魚丸噎死。蘇念遞給她水,笑得像只偷到魚的貓。“被我說中了吧。”

葉浣喝了口水,沒有說話。她沒有辦法否認。因為她确實在笑。因為明天不用早起去排練廳,也能見到姜愉。因為暑假要來了,姜愉說暑假還會帶她去書店。因為很多很多小事。因為每一件小事裏都有姜愉。

麻辣燙吃完了。蘇念去結賬,葉浣站在店門口等她。晚風吹過來,很熱,黏糊糊的,上海的夏天就是這樣。她看着馬路對面那棟樓,十樓,靠左邊的窗戶,燈亮着。她不知道姜愉在不在那盞燈下。但她知道,那盞燈亮着的時候,她就不覺得一個人。

暑假第一天,葉浣睡到自然醒。醒來的時候已經快十點了,陽光從窗簾縫裏擠進來,在床單上畫了一條金色的線。她躺着沒動,摸到枕邊的手機。

沒有消息。

她等了一會兒,還是沒有。洗漱,吃飯,看書。手機始終安靜。下午三點,她忍不住了。發了一條消息過去:“學姐,今天去書店嗎?”

對方秒回:“來。”

葉浣換了衣服,背上包,出了門。她走得很急,快到校門口的時候差點絆了一跤。一個暑假都留在學校的沈栀正在門口寄快遞,看到她,問:“你跑什麽?”

葉浣說“沒跑”,腳步卻沒有慢下來。她跑到路邊,攔了輛出租車,報了書店的地址。車子開過一座橋,陽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她坐在後座,看着那些碎金,心跳很快。不是因為跑太快,是因為要去見姜愉。

到書店的時候,姜愉已經在了。坐在老位置,面前兩杯水。那杯沒動過的,是給她的。橘貓趴在桌上,看到她進來,耳朵動了一下。葉浣走過去坐下,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溫的。

“暑假有什麽計劃?”姜愉問。

“不知道。練臺詞,看書,可能——”

“來書店幫忙。老板一個人忙不過來,問你願不願意。”

葉浣看着姜愉。那雙桃花眼裏有窗外的光,有貓的影子,有她。“願意。”她說。

姜愉彎了一下嘴角,低下頭繼續看書。葉浣坐在對面,手指輕輕摸着橘貓的背。貓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下學期的原創劇本,講兩個女孩的故事。她演主角。另一個主角是誰,姜愉沒有說。她也沒有問。因為她希望是姜愉。

書店的工作比葉浣想象中更忙。

老板姓林,五十多歲,戴着一副圓框眼鏡,說話慢悠悠的。他教葉浣怎麽整理書架、怎麽分類圖書、怎麽用那個老掉牙的收銀系統。葉浣學得很快,不到三天就能獨立看店了。姜愉不是每天來,但她來的時候,會帶兩杯咖啡。一杯美式,一杯拿鐵。拿鐵是給葉浣的。

“你怎麽知道我喜歡喝拿鐵?”葉浣問。姜愉說“猜的”。葉浣不信,但沒有追問。她端着那杯拿鐵,站在書架前,慢慢地喝。咖啡很苦,奶泡很甜。像這個夏天。

店裏的客人不多,大部分時候是安靜的。葉浣利用這些時間看書。不是專業課的書,是小說、散文、詩集。林老板說,演員要多讀書,讀什麽都可以,但不能不讀。葉浣信他,因為林老板年輕的時候也學過表演。他說他演過三年話劇,後來發現自己更适合賣書,就改行了。

“演戲和賣書,其實是一樣的。”他說,“都是在找對的人。”

葉浣不懂。林老板笑了笑,沒有解釋。

姜愉來書店的時候,會坐在老位置看書。葉浣在書架間走來走去,整理被客人翻亂的書籍。她們各做各的事,偶爾對視一眼,然後各自移開目光。

有一天傍晚,店裏沒有客人。林老板在後面的休息室打盹,橘貓趴在櫃臺上睡覺。葉浣坐在姜愉對面,手裏拿着一本詩集,但沒有翻開。

“學姐,你暑假不回家嗎?”

“回。下周回。”

葉浣沉默了一會兒。“回去多久?”

“兩周。”

兩周。十四天。葉浣在心裏算了一下,覺得很久。“那書店怎麽辦?”“你一個人看店,行不行?”

葉浣點頭。她不想說自己會害怕一個人看店,也不想說會想她。她只是點頭,說“行”。

姜愉看着她,嘴角彎了一下。“很快回來。”

葉浣又點頭。她覺得自己的脖子快要斷了,但除了點頭,她不知道還能做什麽。想說的話太多了,多到一句都說不出來。

姜愉走的那天,上海下了雨。

葉浣一個人在書店,把書架從頭到尾擦了一遍。林老板說不用擦那麽乾淨,她說沒事做。林老板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

下午,手機響了。姜愉發了一張照片。是機場的候機廳,落地窗外停着一架飛機。“到了給我發消息。”葉浣回複。

“嗯。”

簡簡單單一個字。但她的手指在發抖。不知道是害怕還是想念。也許都一樣。

沒有姜愉的日子,時間過得很慢。

葉浣每天按時去書店,按時整理書架,按時喂貓。她把每一本書的位置都記住了,客人問什麽她都能找到。林老板說她有天分。她說不是天分,是沒事做。

沒事做的時候,就想一個人。

她在手機裏存了很多照片。書店的窗戶,橘貓的尾巴,林老板的圓框眼鏡,咖啡杯裏的拉花。每一張都是發給姜愉看的。她每天發一張,姜愉每天回一張。

姜愉的照片是家裏的客廳、院子裏的花、餐桌上的菜、她媽媽的背影。沒有自拍,沒有正臉。但葉浣覺得,那些照片就是姜愉。姜愉看過的花,姜愉坐過的沙發,姜愉吃過的菜。一切都和她有關。

姜愉回來的那天,葉浣去書店比平時早了一個小時。

她把書架又擦了一遍,把貓喂了,把地板拖了。林老板說你今天怎麽這麽勤快,她說“今天狀态好”。她站在門口,等了一小會兒。不是很久。但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

然後她看到了那輛白色的車。

姜愉從車裏出來,穿着白色短袖、牛仔褲、帆布鞋,頭發紮成低馬尾,推開車門的那一刻,陽光落在她臉上。葉浣站在書店門口,看着她走過來。心跳很快,快到呼吸都有些困難。

“我回來了。”姜愉說。

葉浣張了張嘴,想說“歡迎回來”,想說“我想你了”,想說“你不在的時候我把書架擦了三遍”。

最後她只說了一句:“嗯。”

姜愉看着她,嘴角彎起來,笑了。不是那種淡淡的笑,是真正的、眼睛也跟着彎的笑。葉浣第一次看到她這樣笑。然後她也笑了。兩個人站在書店門口,對着笑。林老板從裏面探出頭來,看了她們一眼,又縮回去了。

橘貓在櫃臺上翻了個身,繼續睡。

暑假快結束的時候,林老板請她們吃飯。在學校門口的川菜館,點了很多菜,吃不完。林老板喝了點酒,臉紅了,話多了起來。

“你們兩個,以後都要好好演戲。”他端着酒杯,看看葉浣,又看看姜愉,“別像我一樣,演了三年就放棄了。”

“你為什麽要放棄?”葉浣問。

林老板沉默了一會兒。“因為怕。怕自己不夠好,怕堅持也沒有用,怕到頭來一場空。”他放下酒杯,笑了一下,笑容裏有苦澀,“後來才知道,怕才是最沒用的東西。你怕什麽,什麽就會成真。”

葉浣低着頭,沒有說話。

“你們不怕。你們還年輕,什麽都來得及。”

回去的路上,葉浣走在姜愉旁邊。路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她想起林老板的話,想起他說“怕才是最沒用的東西”。

“學姐。”

“嗯。”

“我不怕。”

姜愉看着她,沒有問不怕什麽。也許她知道。也許她也一樣。

八月的最後一天,葉浣在書店做最後一次整理。暑假結束了,她要回學校了,書店的工作也告一段落。林老板送了她一本書,《演員的自我修養》——不是姜愉給的那本,是新版,封面設計不一樣。

“這本送你。那本你留着,兩本對照着看。”

葉浣接過書,想說謝謝,喉嚨堵住了。

“有空常來。”林老板拍了拍她的肩膀,轉身回了後面的休息室。橘貓從櫃臺上跳下來,蹭了蹭葉浣的腳踝,然後慢悠悠地跟了進去。

葉浣站在書店門口,抱着那本書,看着這間待了一整個暑假的小屋子。書架上的書已經被她摸過無數遍,那些書脊的觸感還在指尖殘留。

她深吸一口氣,轉身離開。

走出巷口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書店的燈還亮着,橘色的光從窗戶裏透出來,落在地上,像一小片暖陽。

她忽然想起第一天來的時候,姜愉說:“那你就把這裏當家。”

她把這個地方當家了。以後不管走到哪裏,她都會記得這裏有間書店,有只橘貓,有個戴圓框眼鏡的林老板,有一整架她親手整理過的書。

還有那個人,坐在對面,翻着書頁,陪她度過了整個夏天。

開學前一天晚上,葉浣把那本《演員的自我修養》放在枕頭底下。兩本,并排放着。舊的那本有姜愉的字跡,新的那本乾乾淨淨,等着她去填滿。

她拿出手機,給姜愉發了一條消息:“學姐,明天開學了。”

“嗯,我知道。”

“這學期,我會更努力的。”

“我知道。”

葉浣盯着那三個字,笑了。姜愉總是說“我知道”。好像她什麽都知道,好像她一直在看着。也許她真的在看着。看着她從備選變成主演,從角落走到舞臺中央,從“葉浣”變成“四鳳”。

新學期,有新戲。原創劇本,講兩個女孩的故事。她演主角。

另一個主角是誰,姜愉還是沒有說。

但葉浣覺得,她知道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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