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 3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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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 章

校慶演出結束後,日子忽然空了。

沒有排練,沒有臺詞,沒有每天晚上在劇場門口道別的“早點回去”。葉浣像一臺被拔掉電源的機器,坐在宿舍裏,不知道手該往哪放。蘇念說她是閑出毛病了,拉她去逛街。她去了,逛了三個小時,什麽都沒買。蘇念買了兩條裙子,一雙鞋,在回學校的出租車上問她:“你是不是有心事?”

葉浣看着車窗外的路燈,說“沒有”。

蘇念沒有追問。

暑假在七月的第一個星期開始了。蘇念收拾行李回了老家,走之前把一袋零食塞給葉浣,說“你一個人在學校別餓死”。葉浣說“我又不是第一次一個人”,蘇念看了她一眼,沒有接話。

宿舍又空了。葉浣把蘇念給的那袋零食放在桌上,沒有吃。她坐在床邊,拿起手機,點開和姜愉的聊天窗口。最後一條消息是三天前的“到家了”,她回了一個“嗯”。

她打了幾個字,删掉,又打,又删掉。最後發了一句:“學姐,書店還招人嗎?”

對方秒回:“招。”

葉浣笑了一下,換了衣服,出門。

書店還是那個書店。橘貓還是趴在櫃臺上,林老板還是戴着圓框眼鏡。看到葉浣進來,他摘下眼鏡擦了擦,說“來了?”語氣平淡,像是在等她。

“來了。”

葉浣走到老位置坐下。桌上放着一杯水,溫的。她端起來喝了一口,看着對面的空椅子。橘貓從櫃臺上跳下來,走到她腳邊,蹭了蹭,然後跳上對面的椅子,盤成一團,占了那個位置。

葉浣看着那只貓,伸手摸了摸它的背。貓沒有睜眼,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下午,姜愉來了。

她穿着白色短袖、深藍色短褲、帆布鞋,頭發紮成低馬尾,推門進來的時候帶進來一股熱風。橘貓擡起頭,看了她一眼,又閉上了。

“你把它慣壞了。”姜愉走過來,在對面坐下。貓被擠到一邊,不滿地叫了一聲,跳下椅子走了。

葉浣笑了一下。“它占你位置了。”

“讓它占。”

兩個人對面坐着,中間隔着一杯水、一本書。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桌面上,把水杯的影子拉得很長。葉浣低頭看着那杯水,沒有看姜愉。她有很多話想說,但不知道從哪一句開始。

“戲演完了。”她說。

“嗯。”

“林知夏和沈尋的故事結束了。”

姜愉看着她。“我們的還沒結束。”

葉浣擡起頭,對上那雙桃花眼。夏天的陽光很烈,把姜愉的瞳孔照成淺棕色,裏面有一個小小的、縮着的她。她沒有問“我們”是什麽意思。她怕問了,答案不是她想要的那個。她怕問了,連現在這種“對面坐着”的資格都沒有。

所以她只是點了點頭。“嗯。”

暑假的日子很慢。葉浣每天去書店,整理書架、收銀、喂貓。姜愉不是每天都來,但她來的時候,會帶兩杯咖啡。一杯美式,一杯拿鐵。拿鐵是給葉浣的。

葉浣每次接過那杯拿鐵,都會說“謝謝學姐”,姜愉每次都會說“不用謝”。她們的對話像排練過一樣,精準、禮貌、滴水不漏。但葉浣注意到,姜愉把咖啡遞給她的時候,手指會多停留半秒。不是刻意,是習慣。半秒,足夠讓葉浣心跳加速。

有一天傍晚,店裏沒有客人。林老板在後面休息室睡着了,橘貓在櫃臺上打盹。葉浣坐在窗邊,手裏拿着一本書,但沒有看。她在看窗外。街對面的老房子爬滿了爬山虎,風一吹,葉子翻動,像綠色的波浪。

“想什麽呢?”姜愉從書架後面走出來,手裏拿着一本書。

“沒想什麽。”

姜愉在她對面坐下,把那本書放在桌上。《演員的自我修養》,和葉浣枕頭底下那本一樣的封面。“這本我大一的時候看的,翻了很多遍,邊角都卷了。”她翻開扉頁,轉過來給葉浣看。

上面寫着一行字——“表演不是成為別人,是發現自己。”和葉浣那本扉頁上的字跡一樣,但多了一句。

“這句話是我寫的。但不是我原創的,是林老板教我的。”姜愉的手指在那行字上輕輕點了點,“大一的時候我演不好一個角色,來這裏跟他哭。他給我倒了杯水,說了這句話。”

葉浣看着那行字,手指不自覺地摸了摸紙頁。紙已經泛黃了,邊角卷起,但字跡清晰。

“後來我把這句話寫在了你那個本子上。”姜愉的語氣很平淡,“因為我覺得你需要。”

葉浣低着頭,盯着那行字,喉嚨發堵。“你當時怎麽知道我需要?”

“因為你太努力了。努力到讓人心疼。”

葉浣的眼淚掉了下來。不是哭,只是眼淚自己掉了。她用手背擦掉,又掉了,擦不掉。姜愉沒有說話,從桌上抽了一張紙巾,遞給她。葉浣接過紙巾,按在眼睛上。紙巾很快濕透了。

“你每次遞紙巾都是這張。”她的聲音悶在紙巾後面。

“因為你每次都坐這個位置。”

葉浣把紙巾從眼睛上拿下來,看着姜愉。姜愉的表情還是那樣,淡淡的,看不出什麽。但葉浣注意到,她的手指在桌上輕輕敲着,一下一下的,沒有節奏。那是姜愉緊張的時候才會有的動作。

“我沒有很努力。”葉浣說。

“你有。”

“我只是不想讓你失望。”

姜愉的手指停住了。她看着葉浣,沉默了很久。陽光從窗戶移到了桌上,把那本《演員的自我修養》的封面照得發白。

“你從來沒有讓我失望過。”

那天晚上,葉浣回到宿舍,把那本舊的《演員的自我修養》從枕頭底下拿出來。翻開扉頁,看到姜愉寫的那行字——“表演不是成為別人,是發現自己。”她在這行字下面,又寫了一行。

“她說,你從來沒有讓我失望過。”

寫完之後,她合上書,壓在枕頭底下。關了燈,躺在床上。她摸到枕邊的手機,點開和姜愉的聊天窗口,打了幾個字,删掉,又打,又删掉。

最後只發了一句:“學姐,晚安。”

對方秒回:“晚安。”

葉浣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閉上眼睛。她想起今天在書店,姜愉說“你從來沒有讓我失望過”的時候,陽光剛好照在她臉上,她的眼睛是亮的。不是燈光的那種亮,是裏面有東西在發光。

她不知道那是什麽。但她想,總有一天她會知道的。

暑假過了一半的時候,葉浣的養母打來電話。

葉浣正在書店整理書架,手機響了,屏幕上顯示“家裏”。她盯着這兩個字看了幾秒,走到門口接了起來。

“喂。”

“葉浣,你弟弟下學期要交學費了。”養母的聲音沒有寒暄,沒有問候,直接切入主題,“家裏拿不出那麽多錢,你想辦法湊五千塊打過來。”

葉浣握着手機,站在書店門口。陽光很烈,曬得她手臂發燙。“我還在上學,沒有收入。”

“你不是在演戲嗎?演戲不給錢?”

“那是學校的話劇,沒有錢。”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你想想辦法。總不能讓你弟弟上不了學。”然後挂了。

葉浣站在原地,握着手機,手指慢慢收緊。陽光曬在她臉上,很燙。她站了很久。

“葉浣?”姜愉不知道什麽時候來了,站在她身後。

葉浣轉過身,擠出一個笑。“沒事,養母打的電話。”

姜愉看着她,沒有追問。她走進書店,過了一會兒端了一杯水出來,遞給葉浣。溫的。

葉浣接過水杯,喝了一口。“我弟弟下學期交學費,家裏讓我出五千塊。”

“你有嗎?”

葉浣搖頭。

姜愉沉默了片刻。“我先借你。”

葉浣擡頭看着她。姜愉的表情很平靜,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葉浣的眼眶紅了。“不用,我自己想辦法。”

“你想什麽辦法?去打工?你下學期要排練新戲,哪有時間。”

葉浣張了張嘴,說不出話。因為姜愉說得對。她沒有時間打工,沒有地方借錢,沒有人可以依靠。她只有姜愉。

“我會還你的。”她的聲音很輕。

“我知道。”

姜愉轉身走進書店,過了一會兒出來,手裏拿着手機。“轉過去了,你看看。”

葉浣低頭看手機,銀行發來短信,五千塊到賬。她盯着那行數字,眼淚掉了下來。她用手背擦,擦不乾淨。姜愉遞給她一張紙巾。還是那張,還是那個動作。

“別哭了,進去吧,外面熱。”

葉浣接過紙巾,按在眼睛上。她聽到姜愉的腳步聲走進了書店。她站在門口,哭了一會兒,然後把紙巾扔進垃圾桶,深吸一口氣,推門進去。

姜愉坐在老位置,面前攤着一本書。橘貓趴在她腿上,睡得很香。葉浣走過去坐下,端起桌上那杯水,喝了一口。溫的。她不知道姜愉是怎麽做到每次都能讓她喝到溫水。

“學姐。”

“嗯。”

“謝謝你。”

姜愉沒有擡頭。“不用謝。”

葉浣低下頭,手指摸着水杯的邊緣。杯子是白色的,上面印着書店的名字。她想起第一次來這家書店,是大年初一。那天姜愉說“那你就把這裏當家”。現在她真的把這裏當家了。不只因為書店,因為這裏有人在等她。

暑假的最後一周,葉浣和姜愉一起做了一件事——把書店所有的書重新分類。

林老板年紀大了,分類系統還是二十年前的,找一本書要翻半天。葉浣提議重新整理,姜愉說“行”,林老板說“你們弄吧,我睡覺去了”。

她們花了一整個下午,把所有書從書架上搬下來,按照類型、作者、出版年份重新排列。葉浣蹲在地上,一本一本地分類。姜愉站在梯子上,把分好類的書放回書架。

“這本放哪裏?”姜愉手裏拿着一本詩集。

“現代詩,左手第三排。”

“這本呢?”又一本。

“小說,右手第二排。”

“你記性什麽時候這麽好了?”

葉浣擡頭,看着站在梯子上的姜愉。她穿着短袖,手臂上沾了灰,頭發掉下來幾縷,貼在額頭上。夕陽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輪廓鍍成金色。

“不知道,可能是因為想記。”

姜愉低頭看着她。葉浣低下頭,繼續整理書。

她們一直忙到天黑。所有書歸位,書架變得整整齊齊。葉浣站在書架前,看着那些書脊,滿意地拍了拍手上的灰。

“累不累?”姜愉問。

“有一點。”

“走,請你吃飯。”

還是那家川菜館。還是那個位置。林老板給她們留了靠窗的桌位,說“今天辛苦你們了,這頓我請”。葉浣說“不用”,林老板說“那我請你們喝飲料”,然後端來兩瓶北冰洋。橙色的汽水在燈光下冒着泡。

葉浣喝了一口,冰的,甜中帶氣,嗆了一下。姜愉遞給她紙巾。葉浣接過紙巾,按在嘴上。

“你說,以後我們還會不會這樣?”她放下汽水瓶,問。

“怎樣?”

“坐在一起,喝北冰洋,吃川菜。”

姜愉沉默了一下。“你想不想?”

葉浣看着姜愉的眼睛。燈光落在她們之間的桌面上,照出兩個人的影子。“想。”

姜愉彎了一下嘴角。“那就想。”

葉浣沒有聽懂這句話的意思,但她沒有追問。她端起汽水瓶,和姜愉手裏的瓶子輕輕碰了一下。玻璃碰撞的聲音很脆,在嘈雜的餐館裏幾乎聽不到,但她聽到了。

暑假最後一天,葉浣把書店的書架又擦了一遍。

林老板說“明天就開學了,你還不歇歇”。葉浣說“擦完就走”。她擦得很慢,每一層書架都擦兩遍。不是真的需要擦兩遍,是她不想走。這個暑假,她在書店待了将近兩個月。從七月到八月,從梅雨季到盛夏。她認識了很多老客人,記住了每一本書的位置,學會了用那個老掉牙的收銀系統。

橘貓在她腳邊轉來轉去。她蹲下來,摸了摸它的頭。“下學期可能不常來了,你要好好的。”

貓叫了一聲,像是在說“知道了”。

“它會想你的。”姜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葉浣站起來,轉過身。姜愉站在門口,手裏拿着一個袋子。“我媽做的紅燒排骨,最後一頓了,吃完暑假就結束了。”

葉浣接過袋子,抱在懷裏。沉甸甸的,還熱着。

她們坐在書店的窗邊,吃完了那盒排骨。葉浣把骨頭用紙巾包好,扔進垃圾桶。姜愉遞給她一張濕巾。葉浣擦了手,把濕巾疊成一個小方塊,放在桌上。

“學姐。”

“嗯。”

“下學期我們要排什麽戲?”

“不知道。等開學再說。”

“你還演嗎?”

“看情況。”

葉浣點了點頭,沒有繼續問。她把濕巾扔進垃圾桶,站起來。“我回去了。”

“我送你。”

“不用,天還亮着。”

姜愉沒有堅持。葉浣走到門口,停下來,沒有回頭。“姜愉。”

“嗯。”

“暑假很開心。”

身後沉默了一下。“我也是。”

葉浣推開門,走了出去。夕陽照在臉上,很暖。她走在巷子裏,影子拖在身後,很長很長。她沒有回頭,但她知道,姜愉一定站在書店門口看着她。就像很多次之前一樣,就像很多次之後也一樣。

她沒有回頭,但她笑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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