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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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旦前最後一天排練,姜愉遲到了。
葉浣一個人坐在排練廳裏,手裏拿着劇本,一個字都看不進去。她在想今天該說什麽。昨晚失眠了,翻來覆去地想一件事——她和姜愉現在算什麽。不是朋友。朋友不會在手上親一下。不是戀人。戀人不會連一句“在一起”都沒有。
她想了很久,沒想明白。
門被推開了。姜愉走進來,手裏拿着兩杯咖啡。她的頭發上沾着雪花——上海很少下雪,但今天飄了一點,很小,落在頭發上就化了。她把拿鐵遞給葉浣。“等很久了?”
“沒有,剛到。”
姜愉在她對面坐下,打開劇本。“第三幕第二場,從你那段獨白開始。”
葉浣沒有看劇本。她看着姜愉。姜愉察覺到了,擡起頭。“怎麽了?”
“沒什麽。”
“你昨天就開始不對勁。”
葉浣低下頭,手指摸着咖啡杯的邊緣。“姜愉。”
“嗯。”
“我們現在算什麽?”
排練廳裏很安靜。暖氣片嗡嗡響,窗外有風,把樹枝上的雪吹落下來,沙沙的,像有人在輕聲說話。姜愉放下劇本,看着葉浣。葉浣沒有擡頭,她盯着咖啡杯裏的拉花——一只天鵝,已經快散開了。
“你覺得算什麽?”姜愉問。
葉浣沉默了很久。“我不知道。朋友不是這樣的。”
“哪樣?”
葉浣擡起頭,對上那雙桃花眼。她的心跳很快,快到能聽到血液在太陽xue突突地跳。“你會親朋友的手嗎?”
姜愉沒有說話。
“你會給朋友繡圍巾嗎?”
姜愉還是沒有說話。
“你會每天給她帶咖啡,在她杯子裏放溫水,在臺上握她的手不放嗎?”
排練廳裏安靜得能聽到雪花落在窗戶上的聲音,很輕,像羽毛。姜愉看着葉浣,眼眶紅了。那是葉浣第一次看到姜愉紅眼眶。不是演戲。
“不會。”姜愉的聲音很輕,“我不會對別人這樣做。”
“那為什麽對我這樣做?”
姜愉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很久。窗外又一陣風,樹枝上的雪簌簌地落下來。姜愉深吸了一口氣。
“因為你不一樣。”
葉浣的手指攥緊了咖啡杯。“哪裏不一樣?”
“哪裏都不一樣。”姜愉的聲音有些啞,“你第一次在排練廳練獨白的時候,我在旁邊看着,心跳很快。我當時不知道那是什麽。後來你每一次看我,每一次叫我學姐,每一次站在臺上發光,我的心跳都很快。”
葉浣的眼淚掉了下來。她用手背擦,擦不乾淨。
“後來我知道了。”姜愉的眼眶紅紅的,但沒有哭,“那不是學姐對學妹的欣賞。是喜歡。”
葉浣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喉嚨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
姜愉看着她,伸手,用拇指擦掉她臉上的淚。“你哭起來真的很難看。”
葉浣笑了。眼淚還在流,但她笑了。“你也哭了。”
“我沒有。我只是眼睛進了東西。”
“什麽東西?”
“你。”
葉浣的眼淚流得更兇了。她看着姜愉紅紅的眼眶,看着那雙桃花眼裏自己的倒影,伸出手,用拇指擦掉姜愉眼角的淚。動作很慢,很輕,像姜愉對她做的那樣。
“我們在一起吧。”她說。
不是問句,是陳述句。聲音在抖,但她說了。排練廳裏很安靜,安靜到葉浣能聽到自己的心跳。姜愉看着她,眼睛裏有什麽東西碎了,又亮了。
“好。”
一個字。葉浣的眼淚掉得更兇了,但她在笑。姜愉也在笑,眼眶紅紅的,鼻頭紅紅的,看起來很狼狽,但很好看。比任何時候都好看。
她們坐在排練廳的角落裏,手牽着手。誰都沒有說話。窗外的雪下大了,一片一片的,落在窗臺上,很快就化了。但葉浣覺得,這場雪會下很久。
那天排練沒有進行。她們坐在那裏,從天亮坐到天黑。燈光沒開,只有窗外的路燈透進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靠得很近。
“你什麽時候開始喜歡我的?”葉浣問。
“不知道。也許是開學典禮,你站在人群裏,白得發光。”
葉浣愣了一下。“你記得?”
“記得。”
葉浣低下頭,把姜愉的手握得更緊了。“我也是開學典禮。你站在臺上發言,我在想,這個人好耀眼。”
姜愉彎了一下嘴角。“那你怎麽不早說?”
“不敢。”
“現在敢了?”
葉浣看着姜愉的眼睛。“現在也不怎麽敢。但不說的話,我怕來不及。”
姜愉沒有說話,只是把葉浣的手翻過來,掌心朝上,然後把自己的手覆上去。十指相扣。
那天晚上,姜愉送葉浣回宿舍。走到樓下,葉浣停下來。
“到了。”
“嗯。”
葉浣沒有松手。姜愉也沒有。她們站在路燈下,手牽着手,誰都不想先放開。
“明天元旦。”葉浣說。
“嗯。”
“有什麽願望?”
姜愉想了想。“你明天不要遲到,排練九點開始。”
葉浣笑了。“你認真的?”
“認真的。”
葉浣看着她,踮起腳尖,在她的臉頰上輕輕碰了一下。很輕,像雪花落在皮膚上。然後她松開手,轉身跑進了宿舍樓。她沒有回頭。不是因為不想,是因為不敢。她的臉太燙了,心跳太快了,怕一回頭就被姜愉看到自己這副樣子。
跑上樓梯,沖進宿舍,關上門,靠在門板上。她捂着臉,蹲了下來。心髒跳得快要死了。
手機震了。姜愉:“你剛才親我了。”
葉浣盯着這行字,手指在抖。她打了幾個字,删掉,又打,又删掉。最後發了一句:“嗯。”
“下次親之前說一聲,我好有個準備。”
葉浣笑了。她蹲在門口,抱着手機笑。蘇念從床上探出頭來,看到她的樣子。“你瘋了?”
“可能。”
葉浣站起來,走到窗前往下看。姜愉還站在路燈下,擡頭看着她的窗戶。看到她出現在窗口,揮了揮手。葉浣也揮了揮手。她們隔着七層樓,隔着雪,隔着路燈的光,看着對方。誰都沒有先走。
最後是姜愉做了個“上去”的手勢,然後轉身走了。葉浣站在窗口,看着她的背影一點一點變小,最後消失在路的盡頭。路燈還亮着,雪還下着,她的心跳還是很快。
那天晚上,葉浣躺在床上,把那條圍巾從枕頭底下拿出來,圍在脖子上。毛茸茸的,暖融融的,上面有姜愉的味道。她把臉埋進圍巾裏,閉上了眼睛。腦海裏是今天在排練廳,姜愉紅着眼眶說“那不是學姐對學妹的欣賞,是喜歡”。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過頭頂,笑了。
大二的元旦,上海下了一場小雪。葉浣早上八點半到了排練廳。姜愉已經到了,坐在評委席上,面前攤着劇本,手裏握着筆。看到葉浣進來,她擡起頭。
“早。”
“早。”
葉浣走到自己的位置,放下書包,拿出保溫杯。她走過去,把保溫杯放在姜愉的杯子旁邊。兩個保溫杯并排擺着。一銀,一粉。粉的是姜愉送她的,銀的是姜愉自己的。葉浣看着那兩個杯子,心裏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看什麽?”姜愉沒有擡頭。
“看杯子。”
“杯子有什麽好看的?”
“它們并排擺着,很好看。”
姜愉擡起頭,看了一眼那兩個杯子,然後看着葉浣。“你更好看。”
葉浣的臉紅了。她低下頭,假裝整理筆記本。
排練開始了。今天排的是《車站》的最後一場——兩個女孩在站臺上分別。一個往左走,一個往右走,沒有留聯系方式。
“你為什麽不找她要聯系方式?”姜愉問。她在問角色,但葉浣覺得她在問自己。
“因為我不敢。”
“怕什麽?”
“怕她不想給我。”
姜愉沉默了片刻,看着葉浣的眼睛。“你怎麽知道她不想?”
葉浣看着姜愉,心跳快了。“我不知道。”
“那你可以問。”
葉浣站在舞臺中央,被燈光照着。臺下沒有觀衆,只有她們兩個。她看着姜愉的眼睛,那雙桃花眼很亮,亮到像在說“問我”。
“你會給我嗎?”
“會。”
排練廳裏很安靜。周也坐在臺下,手裏拿着秒表,不知道她們在說角色還是說別的。葉浣不知道,她也不在乎了。
“那我不走了。”她說。不是劇本裏的臺詞。
“為什麽?”
“因為你會給我,所以我不用走了。我可以在這裏,等你給我。”
姜愉看着她,嘴角彎了起來。不是那種淡淡的笑,是真正的、眼睛也跟着彎的笑。“給你的。”她伸出手,掌心朝上。
葉浣看着那只手,骨節分明,指尖微涼。她伸出手,放了上去。姜愉握緊了。
“停。”周也在臺下喊,“這段你們自己加的?效果不錯,留着。”
葉浣低下頭,看着兩個人握在一起的手。姜愉沒有松開。她也沒有抽回來。她們就這樣握着,站在舞臺上,當着周也的面。
周也低頭記筆記,沒有看她們。但葉浣知道,他看到了。他只是沒說。
排練結束後,天還亮着。雪停了,地上積了薄薄一層白。姜愉和葉浣走在校道上,腳印踩在雪上,咯吱咯吱的。
“今天在臺上,你說的話是認真的嗎?”姜愉問。
“哪句?”
“‘我可以在這裏等你給我’。”
葉浣低着頭,看着自己的腳印。“是認真的。”
姜愉停下來,轉過身,看着葉浣。“那我給了。”
葉浣擡起頭,看着姜愉的眼睛。那雙桃花眼裏,有雪,有路燈,有她。
“你什麽時候給的?”葉浣的聲音很輕。
“剛才。在臺上。”
葉浣看着姜愉,眼眶紅了。不是難過,是太開心了。
“我沒收到。”她說。
姜愉看着她,沉默了幾秒。然後她伸出手,把葉浣被風吹亂的頭發別到耳後。動作很輕,很慢,然後她的手指從耳垂滑到臉頰,停了一下。
“現在呢?”
葉浣的眼淚掉了下來。她用力點頭。
她們站在校道中間,雪還在下,很小。路燈亮了,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雪地上,靠得很近。葉浣伸出手,握住姜愉的手指。
“收到了。”她說。
姜愉看着她,笑了。葉浣也笑了。她們站在雪裏,手牽着手,誰都沒有說話。風吹過來,很冷,但葉浣不覺得。因為她身上穿着姜愉的外套,脖子上圍着姜愉繡的圍巾,手被姜愉握着。
她想,大二的冬天,比大一的冬天暖和多了。不是天氣變了,是她身邊多了一個人。那個人會給她帶咖啡,會在她杯子裏放溫水,會在臺上握她的手不放,會在雪地裏說“那我給了”。那個人叫姜愉。是她的學姐,她的搭檔,她的——
“女朋友。”葉浣小聲說。
姜愉轉過頭。“什麽?”
“沒什麽。”
“我聽到了。”
葉浣的臉紅了。“你聽到什麽了?”
“你說女朋友。”
葉浣低下頭,耳朵燙得要燒起來。姜愉握緊她的手,聲音很輕。“嗯。是女朋友。”
葉浣擡起頭,看着姜愉。姜愉的眼睛裏,有路燈,有雪花,有她。不止一個她。是很多個她。笑着的,哭着的,害羞的,勇敢的。每一個都被姜愉收在眼底。
“你看了多久了?”葉浣問。
“從開學典禮。”
“我也是。”
她們站在雪地裏,對視了很久。風把雪花吹起來,落在她們頭發上、肩膀上,像碎了的星星。
“走吧,送你去宿舍。”姜愉說。
“好。”
她們走得很慢。比散步還慢。路不長,從排練廳到宿舍樓十分鐘。她們走了很久。久到雪停了,久到路燈更亮了,久到葉浣覺得這條路可以永遠走不完。
到了樓下,葉浣停下來。
“到了。”
“嗯。”
葉浣沒有松手。姜愉也沒有。
“明天見。”葉浣說。
“明天見。”
葉浣松開手,走上臺階。走了三級,停下來,轉身。姜愉還站在原地,看着她。
“姜愉。”
“嗯。”
“元旦快樂。”
“元旦快樂。”
葉浣站在臺階上,看着姜愉。她想說“我喜歡你”,但覺得這句話太輕了。比雪花還輕。她想說點更重的。但她不知道該說什麽。
“我喜歡你。”她最後還是說了。聲音很輕,但姜愉聽到了。
“我知道。”
葉浣笑了。她轉身,走上樓梯。這一次她沒有跑,沒有回頭。但她知道,姜愉一定在看着她。就像很多次之前一樣。就像很多次之後也一樣。
她走到宿舍門口,掏出鑰匙,打開門。蘇念不在。她一個人坐在床上,把圍巾從脖子上解下來,疊好,放在枕頭邊。然後她躺下去,把臉埋進圍巾裏。上面有姜愉的味道。
她閉上眼睛。腦海裏是今天在排練廳,姜愉紅着眼眶說“那不是學姐對學妹的欣賞,是喜歡”。是她說“我們在一起吧”,姜愉說“好”。是她在雪地裏叫“女朋友”,姜愉說“嗯”。
葉浣翻了個身,把被子拉過頭頂。她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不是難過。是太開心了,開心到眼淚自己跑出來。
她拿起手機,給姜愉發了一條消息:“晚安,女朋友。”
對方秒回:“晚安,女朋友。”
葉浣盯着那兩個“女朋友”,看了很久。然後把手機扣在胸口,閉上眼睛。
窗外雪停了。路燈還亮着。她的心跳還是很快。
但她知道,以後每一天,都會這樣快。
因為以後每一天,都有姜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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