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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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浣在姜愉家住了三天。
第一天晚上睡在姜愉的床上,姜愉睡隔壁。第二天晚上,姜愉把枕頭抱過來了。“隔壁冷。”她說。葉浣沒有問“冷怎麽不開空調”,也沒有說“你可以多蓋一層被子”。她只是往旁邊挪了挪,把一半床位讓給姜愉。
兩個人并排躺着,中間隔了一個拳頭的距離。燈關了,窗簾沒拉嚴實,月光從縫隙裏擠進來,在天花板上畫了一道細細的白線。葉浣睜着眼睛,看着那道白線,心跳很快。
“睡不着?”姜愉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很近。
“嗯。”
“在想什麽?”
“在想你。”
姜愉沉默了一下。“我就在你旁邊。”
“那也想。”
葉浣感覺到姜愉的手伸了過來,在被窩裏找到她的手,握住了。姜愉的手指還是涼的,夏天也是涼的。葉浣把她的手拉過來,貼在自己的臉頰上。
“涼嗎?”姜愉問。
“嗯。”
“那你還貼。”
“喜歡。”
姜愉沒有說話。葉浣感覺到她的拇指在自己顴骨上輕輕蹭了一下。動作很輕,很慢。月光從窗簾縫裏爬進來,爬到她們的手上。葉浣側過頭,看着姜愉。姜愉的眼睛在黑暗中很亮,像兩顆星。
“姜愉。”
“嗯。”
“我可以親你嗎?”
姜愉沒有回答。她側過身,伸手把葉浣額前的頭發撥開,低下頭,在她額頭上輕輕親了一下。然後躺回去,繼續握着她的手。
葉浣摸着自己的額頭。那裏有一小塊溫熱,像被陽光照過。她閉上眼睛,嘴角彎着。
第三天早上,葉浣醒來的時候,姜愉已經不在床上了。她摸了摸旁邊的位置,涼的。枕頭上有姜愉的味道。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那個枕頭裏,深吸了一口氣。
床頭櫃上放着一杯水,溫的。旁邊有一張紙條:“早餐好了。今天帶你去個地方。”
葉浣端着水杯,走到窗前往下看。姜愉站在院子裏,穿着白色短袖、牛仔短褲,頭發紮成低馬尾。她在給桂花樹澆水,水壺舉得很高,水從壺嘴裏灑出來,在陽光下變成一道小小的彩虹。
葉浣看了很久。
上午,姜愉開車帶葉浣去了一個地方。不是書店,不是劇場,是一個老居民區。車子停在一棟舊樓下面,姜愉熄了火,解開安全帶。
“這是哪?”
“我以前學表演的地方。”
她們下了車,走進一棟老樓。樓梯很窄,牆皮有些剝落了,扶手上積了一層灰。姜愉走在前面,葉浣跟在後面,踩着她的影子。爬到四樓,姜愉停下來,敲了敲門。沒人應。她從包裏掏出一把鑰匙,插進鎖孔,轉了兩下,門開了。
屋子不大,是一間排練室。木地板,一面牆是鏡子,另一面是窗戶。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地板上,把空氣中的灰塵照得像星星。
“這是我小時候學表演的地方。老師十年前搬走了,房子一直空着。房東是我媽的朋友,鑰匙一直留着。”
葉浣走進去,腳踩在地板上,發出吱呀的聲響。她走到鏡子前,看着鏡子裏的自己。陽光照在臉上,把她的輪廓照得很柔和。
“你小時候就在這裏練?”
“嗯。從八歲到十五歲,每個周末都來。”
葉浣轉過身,看着姜愉。姜愉靠在門框上,手插在口袋裏,表情很淡。但葉浣看到她的眼睛裏有光。
“你在這裏練什麽?”
“臺詞。形體。獨白。一個人在鏡子前站很久,對着自己說話。”
“不無聊嗎?”
“不無聊。”姜愉說,“因為那時候就決定要當演員了。”
葉浣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握住她的手。“那你現在當上了。”
姜愉低下頭,看着兩個人握在一起的手。“還沒。還在路上。”
“那我陪你走。”
姜愉擡起頭,看着葉浣。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兩個人之間,把空氣染成了金色。她伸手,把葉浣拉進懷裏。不是抱,是拉。葉浣撞進她懷裏,臉貼着她的胸口。心跳聲咚咚咚,很快。
“姜愉。”
“嗯。”
“你心跳好快。”
“因為你在。”
葉浣笑了。她把耳朵貼在姜愉的胸口上,聽着那個聲音。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像鼓點,像雨聲,像這個世界上最安心的聲音。
她們在那間老排練室待了一整個下午。姜愉指給葉浣看她小時候站的位置、坐的位置、哭過的位置。葉浣聽着,想象着小小的姜愉一個人站在這裏,對着鏡子念臺詞,一遍一遍,沒有人看,沒有人鼓掌。她忽然覺得很心疼。
“你怎麽了?”姜愉看到她的眼眶紅了。
“沒什麽。”
“你又要哭了。”
“沒有。”
姜愉伸出手,用拇指擦了擦葉浣的眼角。“這裏沒有紙巾,你別哭。”
葉浣笑了。“你用手擦也行。”
“手會髒。”
“我不嫌。”
姜愉看着她,彎了一下嘴角。夕陽從窗戶照進來,把整間屋子染成了橘紅色。兩個人站在鏡子前,影子投在鏡子裏,并排站着,靠得很近。
“姜愉。”
“嗯。”
“你小時候對着鏡子說話的時候,有沒有想過以後會有人陪你來這裏?”
姜愉看着鏡子裏的葉浣。“沒有。”
“那現在呢?”
“現在你來了。”
葉浣看着鏡子裏的姜愉,笑了。鏡子裏的姜愉也笑了。
晚上,姜愉送葉浣回學校。車子停在宿舍樓下,葉浣沒有馬上下車。她坐在副駕駛,看着擋風玻璃外的路燈。暑假快結束了,路燈還是那些路燈,但她的心情不一樣了。三天的相處,讓她覺得姜愉更近了。不是距離上的近,是心裏的近。
“你明天還來書店嗎?”葉浣問。
“來。”
“那明天見。”
“明天見。”
葉浣推開車門,下了車。走了幾步,停下來,轉身。姜愉還坐在車裏,看着她。葉浣跑回去,拉開副駕駛的門,探進身去,在姜愉的嘴唇上親了一下。不是嘴角,是嘴唇。很快,很輕,像蝴蝶落在花瓣上。
然後她轉身跑了。
這一次她跑得很快,快到跑進宿舍樓的時候還在喘。她沒有回頭,因為她知道姜愉一定在看她。她跑上樓梯,沖進宿舍,關上門,靠在門板上。心髒跳得快要死掉。她摸了摸自己的嘴唇。那裏還殘留着姜愉嘴唇的觸感——軟的,涼的,有一點點乾。
她蹲下來,把臉埋進膝蓋裏。笑了。
手機震了。姜愉:“你親我嘴了。”
葉浣盯着這行字,手指在抖。“嗯。”
“你之前都是親嘴角。”
“今天不想親嘴角。”
對方沉默了一會兒。“那明天親哪?”
葉浣把手機扣在胸口,笑出了聲。蘇念不在,宿舍只有她一個人。她笑了很久,久到眼淚都出來了。
暑假的最後一周,葉浣和姜愉去了一趟游樂園。不是之前那個老游樂園,是上海迪士尼。姜愉買的票,葉浣到了門口才知道。
“你什麽時候買的?”
“一個月前。”
葉浣看着姜愉。“一個月前你就想來了?”
“嗯。”
“你為什麽不早說?”
“怕你緊張。”
葉浣笑了。她牽着姜愉的手,走進大門。游樂園很大,人很多,到處都是尖叫聲和歡笑聲。葉浣第一次來迪士尼,看什麽都新鮮。姜愉走在她旁邊,被她拉着跑來跑去。
“你想玩什麽?”姜愉問。
“那個。”葉浣指着過山車。
姜愉看了一眼。“确定?”“确定。”
過山車啓動的時候,葉浣閉着眼睛,緊緊抓着姜愉的手。姜愉的手很穩,沒有出汗。過山車沖到最高點的時候,葉浣睜開眼。整個游樂園在腳下鋪開,城堡、草坪、彩色的房子,像童話書裏的插畫。然後車子猛地沖下去。葉浣叫了出來,不是害怕,是開心。風把她的頭發吹得滿天飛,她聽到姜愉在旁邊笑。不是那種淡淡的笑,是真正的、放開聲音的笑。
從過山車上下來,葉浣的腿是軟的。她扶着姜愉,頭發亂成一團。“你笑什麽?”“你頭發。像瘋子。”葉浣瞪她,姜愉伸手幫她把頭發攏了攏,攏了半天攏不好。“算了,就這樣吧。”葉浣笑了。
傍晚,她們去了城堡前面的廣場。燈光秀快開始了,人很多,擠來擠去。姜愉把葉浣拉到身前,從後面抱住她,下巴抵在她頭頂上。葉浣靠在姜愉懷裏,看着遠處的城堡。燈光暗下來,音樂響起,城堡變成了巨大的屏幕,各種動畫在上面輪播。煙花在城堡上空炸開,一朵接一朵,把夜空染成了七彩的畫布。所有人都舉着手機在拍,葉浣沒有拍。她靠在姜愉懷裏,看着那些煙花,想,這個畫面她不需要用手機記。她會記一輩子。
“姜愉。”“嗯。”“今天很開心。”“嗯。”“以後還來嗎?”“你想來就來。”“那明年還來。”“好。”
煙花還在放,一朵接一朵。葉浣轉過身,面對姜愉。姜愉低下頭看着她。燈光映在姜愉的眼睛裏,一閃一閃的。
“姜愉。”“嗯。”“我喜歡你。”
姜愉沒有說話。她低下頭,在葉浣的額頭上親了一下。然後輕輕笑了一下。不是那種淡淡的笑,是真正的、眼睛也跟着彎的笑。葉浣看着那個笑,覺得比煙花還好看。
那天晚上回到學校,已經很晚了。葉浣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着。她拿起手機,給姜愉發了一條消息。“我今天說的那句話,你沒回。”
“哪句?”
“我喜歡你。”
對方正在輸入。輸入了很久。最後發過來一行字:“我知道。我也喜歡你。”
葉浣把手機扣在胸口,在黑暗中笑了。她等了很久,終于等到了。不是“我也”,是“我也喜歡你”。完整的一句話。像姜愉這個人,不說則已,一說就是全部。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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