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9 章
關燈
小
中
大
大二下學期開學那天,上海難得放了晴。
葉浣拖着行李箱走到宿舍樓下的時候,陽光正好從香樟樹的縫隙裏漏下來,落在她肩膀上,一小塊一小塊的,像碎掉的琥珀。寒假一個月沒回學校,樓下的枇杷樹還是老樣子,枝頭冒出了幾粒青澀的果子,毛茸茸的,要湊近才能看清。
她站了一會兒,掏出手機拍了張照片,發給姜愉。
“到了。”
對方秒回:“嗯,我晚上到。”
葉浣盯着那個“嗯”字笑了一下,把手機揣進口袋,拖着行李箱上樓。宿舍門開着,蘇念已經在了,床鋪好了,書碼好了,正躺在床上刷手機。看到葉浣進來,她從床上坐起來,上下打量了一番。
“喲,回來了。”
“嗯。”
“寒假過得怎麽樣?”
“挺好。”
蘇念眯起眼睛,嘴角挂着一絲不懷好意的笑。“挺好是多好?”
葉浣沒有回答,把行李箱放倒,拉開拉鏈,開始收拾東西。蘇念從上鋪探出頭來,看着她把衣服一件件疊好放進櫃子裏,看着她把那條米白色圍巾疊成小方塊塞進枕頭底下,看着她把那個淡粉色的保溫杯放在書桌上最顯眼的位置。
“你和姜愉學姐,還在一起?”蘇念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葉浣的手指頓了一下。“嗯。”
蘇念沉默了片刻,然後從上鋪翻下來,走到葉浣旁邊,從自己的零食櫃裏掏出一袋薯片,撕開,遞給她。“那你們好好的。”
葉浣接過薯片,笑了一下。“謝謝。”
晚上六點,姜愉發來消息:“到校門口了。”
葉浣套上外套就往外跑。蘇念在後面喊“你鞋帶沒系”,她已經跑沒影了。校門口的路燈亮着,橘黃色的光照在地上,姜愉站在路燈下,穿着那件黑色長款羽絨服,圍巾圍得很高,只露出一雙眼睛。她手裏拎着一個保溫袋,看到葉浣跑過來,把袋子往前遞了遞。
“慢點,跑什麽。”
葉浣停在她面前,喘着氣,沒有接袋子。她看着姜愉的眼睛,那雙桃花眼裏有路燈的光,有自己的倒影。
“想你。”她說。
姜愉看着她,耳朵慢慢紅了。她沒有說話,把保溫袋換到左手,右手伸過來,握住了葉浣的手。手指涼的,和以前一樣涼。葉浣把她的手拉過來,塞進自己的外套口袋裏,兩只手擠在一起,手指交纏着。
“走吧,回家。”姜愉說。
葉浣愣了一下。“回家?”“我媽做了紅燒排骨,還有一盒米飯。去我那吃。”
姜愉說的“我那”,是她自己在學校附近租的那間小房子。朝南,陽光好,窗臺上空空的,葉浣上次去的時候說“這裏可以放花”,姜愉說“等你搬過來的時候帶一盆”。葉浣一直沒搬過去,但那個空窗臺她一直記得。
“你什麽時候租的?”葉浣坐在副駕駛,手裏抱着保溫袋。
“上個月。”
“你不是說下學期再搬嗎?”
“提前了。”
葉浣轉過頭看着姜愉。姜愉在開車,眼睛看着前方的路,表情很淡。但葉浣注意到她的耳朵還是紅的。她沒有追問,低下頭,把保溫袋的蓋子打開一條縫,紅燒排骨的香味飄出來,混着一點點糖色的甜。
“阿姨做的?”
“嗯。”
“她不知道我也來吧?”
“知道。她多做了一碗飯。”
葉浣低下頭,嘴角彎了。
姜愉租的房子在老街上,離學校走路十五分鐘。不大,一室一廳,廚房很小,衛生間只能轉開身。但窗戶很大,朝南,陽光從早到晚都能照進來。葉浣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那排老房子,灰瓦屋頂,幾只麻雀在上面跳來跳去。
“這裏可以放花。”她說。
“等你搬過來。”
葉浣轉過身,姜愉站在廚房門口,手裏拿着兩個碗,正在盛飯。她穿着那件淺灰色的家居服,頭發散着,幾縷碎發垂在耳側。廚房的燈光是暖黃色的,照得她整個人很柔和。
“我什麽時候搬過來?”葉浣問。
姜愉把碗放在桌上,擡起頭看着她。“你想什麽時候?”
葉浣想了想。“等花開了。”
“什麽花?”
“小雛菊。白色的。你說要買兩盆,一盆你的,一盆我的。”
姜愉看着她,嘴角彎了一下。“好。”
她們坐在餐桌前,兩碗米飯,一盤紅燒排骨,一碟清炒時蔬,一碗番茄蛋花湯。葉浣夾了一塊排骨,咬了一口,炖得很爛,骨頭一抽就出來了,鹹甜适口。
“好吃嗎?”姜愉問。
“嗯。”
“比你煮的面條呢?”
葉浣愣了一下。“你怎麽知道我寒假煮面條了?”
“你發過照片。”
葉浣想了想,她确實發過一張煮面條的照片,面條煮過了頭,軟塌塌地趴在碗裏,配了一個字“晚飯”。姜愉當時回了一個句號。她以為那個句號是“知道了”的意思,現在才明白,那個句號是“心疼”。
“你以後別煮了。”姜愉說,“周末來我這,我做。”
葉浣低下頭扒飯,喉嚨有點堵。“好。”
吃完飯,葉浣洗碗,姜愉擦盤子。兩個人站在廚房裏,水流聲嘩嘩的。水很涼,葉浣的手指凍得發紅,姜愉把她的手從水池裏拉出來,用毛巾擦乾,握在手心裏暖着。
“以後用熱水洗。”
“不冷。”
“手都紅了。”
葉浣看着兩個人握在一起的手。姜愉的手涼涼的,她的手也涼涼的,但握在一起,就暖了。“那你幫我暖。”她說。姜愉沒有說話,但她的手握得更緊了。
晚上,葉浣沒有回宿舍。姜愉說“明天沒早課,你住這”,葉浣說“好”。她們躺在床上,燈關了。窗簾沒拉,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地板上。葉浣靠在姜愉懷裏,聽着她的心跳。
“姜愉。”
“嗯。”
“開學了。”
“嗯。”
“這學期你大四下了。”
姜愉沉默了一下。“嗯。”
“下學期你就不在學校了。”
姜愉收緊手臂。“還有一學期。”
葉浣把臉埋進她的頸窩裏,聞着她身上的味道。乾淨的,淡淡的,像曬過太陽的被子。“那你要多來排練廳。”
“我每天都來。”
“你說的。”
“我說的。”
葉浣伸出手,小拇指勾住姜愉的小拇指,用力拉了一下。“拉鈎了。”
姜愉彎了一下嘴角,沒有說“幼稚”,只是收緊了手指。
開學第一周,表演社召開了新學期第一次全體會議。
排練廳坐滿了人,連過道都加了塑料凳。周也站在舞臺中央,宣布這學期的安排——原創短劇彙演,每人自編自演一個十分鐘左右的短劇,題材不限,人數不限。排練廳裏炸開了鍋,有人興奮,有人發愁。葉浣坐在角落,沒有興奮也沒有發愁。她在想,她要寫一個什麽故事。
“你打算寫什麽?”散會後,姜愉和她一起走在校道上。
“不知道。你呢?”
“寫我們。”
葉浣停下來看着她。“寫我們?怎麽寫?”“寫一個女孩等另一個女孩的故事。從大一等到大三,等到了。”葉浣低下頭,笑了。“那我也寫我們。”“怎麽寫?”“寫一個女孩不敢靠近,另一個女孩一直在等她的故事。”姜愉看着她,伸出手。葉浣把手放上去。兩個人十指相扣,走在校道上。有人從旁邊經過,看了一眼,又移開了目光。葉浣沒有松手,姜愉也沒有。
開學第二周,葉浣開始在咖啡店打工。姜愉每天下午來,坐在靠窗的位置,點一杯美式,然後寫劇本。葉浣在吧臺後面做咖啡,偶爾擡頭看她一眼。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姜愉的筆記本上。她低頭寫字的樣子很專注,眉頭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條線。
“你的美式。”葉浣把咖啡端過去。
“謝謝。”
葉浣沒有走。站在旁邊,看着她寫。姜愉擡起頭。“怎麽了?”“想看你寫。”“你看了我也寫不出來。”
葉浣笑了笑,轉身回吧臺。過了一會兒她又端了一杯溫水過來,放在姜愉手邊。“你喝咖啡太多,胃會不舒服。”姜愉看着那杯水,端起來喝了一口。“你什麽時候變得這麽啰嗦了?”“從喜歡你開始。”姜愉的耳朵紅了。葉浣笑着轉身走了。
開學第三周的一個周末,姜愉帶葉浣去了花卉市場。不是專門去的,是路過。葉浣看到門口擺着一排小雛菊,白色的小花在陽光下開得很熱鬧,就走不動了。姜愉看了她一眼,走進店裏,過了一會兒端出兩盆花,放在葉浣面前。
“你的,我的。”
葉浣蹲下來,看着那兩盆小雛菊。花盆是陶土的,棕色的,很樸素。花不大,白色的花瓣,黃色的花蕊,安安靜靜地開着。
“你怎麽知道我要買這個?”
“你上次說的。”
葉浣低下頭,摸了摸花瓣。涼的,滑的,輕輕一碰就顫。“那我要這盆。”她指着左邊那盆。
“為什麽?”
“這盆花多一朵。”
姜愉看了看,把兩盆花都搬起來。“走吧。”
回到姜愉的出租屋,葉浣把那盆花放在窗臺上,姜愉把另一盆并排放在旁邊。兩盆花挨在一起,白色的小花瓣在陽光下閃閃發亮。葉浣看了一會兒,轉身看着姜愉。姜愉站在她身後,也看着那兩盆花。
“它們像什麽?”葉浣問。
“像我們。”
葉浣笑了。她伸出手,牽住姜愉的手指。
大二下學期的時間走得很快。快到葉浣覺得昨天才開學,今天就已經四月了。校園裏的玉蘭花開了又謝,櫻花開了又落,香樟樹換了一輪新葉子,嫩綠色的,在陽光下亮得晃眼。葉浣走在校道上,踩着那些碎花瓣,心想,這是姜愉在這所學校裏的最後一個春天了。
姜愉還是每天來排練廳。大四下學期的課很少,她的畢業論文已經交了,答辯也過了,只剩畢業大戲。這次她不演主角,演一個配角,戲份不多,但她每天都來。葉浣知道為什麽——不是因為戲,是因為她在這裏。
“你又走神了。”姜愉的聲音把葉浣拉回來。
葉浣站在舞臺上,手裏拿着劇本,看着對面的姜愉。排練廳裏只有她們兩個人,燈光從頭頂照下來,把影子投在地板上。
“我沒有。”
“你有。你在想什麽?”
葉浣看着她。“在想你。”
姜愉沉默了一下。“我就在你對面。”
“那也想。”
姜愉沒有說話,走過來,把葉浣手裏的劇本抽走,放在旁邊的椅子上。然後她站在葉浣面前,很近,近到葉浣能看清她眼角那顆痣。
“那你看吧。”
葉浣看着她的眼睛。桃花眼,裏面有光,有自己的倒影。“看完了。”“好看嗎?”“好看。”姜愉彎了一下嘴角,伸手把葉浣被風吹亂的頭發別到耳後。
那天排練結束後,她們在排練廳坐了很久。沒有對戲,沒有說話,只是坐着。葉浣靠在姜愉肩膀上,看着窗外的天從藍變橙,從橙變紫,從紫變黑。
“姜愉。”
“嗯。”
“你畢業以後,還會回來嗎?”
“會。”
“什麽時候?”
“你在這裏的時候。”
葉浣閉上眼睛。“那我一直在。”姜愉沒有說話,但她的手握緊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