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5 章
關燈
小
中
大
六月,葉浣畢業了。
畢業典禮那天,陽光很好。操場上的香樟樹綠得發亮,風一吹,樹葉沙沙響。葉浣穿着學士服,戴着帽子,站在人群裏。蘇念在旁邊哭,哭得妝都花了。葉浣遞給她紙巾,蘇念接過去,擦了擦,又哭了。
“你哭什麽?”
“舍不得你。”
“又不是見不到了。”
“以後見面就難了。”
葉浣沒有說話。蘇念說得對,以後見面就難了。她要回老家,沈栀要出國,方旭要去北京。各奔東西。葉浣的手機在口袋裏震了一下,她拿出來看。姜愉發來一條消息:“畢業快樂。”四個字,沒有标點。葉浣回複:“嗯。”
她沒有問姜愉為什麽不來。姜愉在橫店拍戲,請不了假。她知道。散場後,葉浣一個人走在校道上。梧桐樹還是那些梧桐樹,路還是那條路。她走得很慢,從校門口走到排練廳,從排練廳走到宿舍樓。路過排練廳的時候,她停下來,推開門。裏面沒有人,舞臺空着,評委席空着,燈沒有開。她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關上門,走了。
宿舍已經空了。蘇念的東西都搬走了,床板上什麽都沒有。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光禿禿的床板上,白晃晃的。葉浣把自己的東西裝進箱子,書、衣服、那盆小雛菊。小雛菊她帶走了,兩盆都帶走了。左邊那盆是她選的,右邊那盆是姜愉的。她分得很清,從來沒有弄混過。
走出宿舍樓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六樓的窗戶開着,窗簾被風吹出來,飄了一下,又縮回去了。她看了幾秒,轉身走了。
回到出租屋,葉浣把箱子打開,東西一件一件拿出來。書碼上書架,衣服放進衣櫃,小雛菊放在窗臺上。兩盆,并排擺着。她澆了水,蹲在那裏看了一會兒。花還開着,白色的小花瓣在陽光下很安靜。她看了很久,然後站起來,去煮飯。一個人煮,一個人吃。
七月中旬,葉浣接到一個面試通知。是一家影視公司的策劃崗位,在上海。她去面試了,過了。HR說“下周可以入職”,她說“好”。她打電話告訴蘇念,蘇念說“恭喜你留在上海了”,她說“嗯”。她沒有告訴姜愉。姜愉在拍戲,她不想打擾她。
入職第一天,葉浣坐在工位上,面前是一臺電腦,一個筆記本,一支筆。辦公室裏有人打電話,有人在敲鍵盤,有人在讨論方案。她坐在那裏,看着屏幕,一個字都寫不出來。她想起排練廳,想起舞臺,想起燈光打在她臉上的感覺。她想起姜愉站在臺下,說“你演得很好”。
她低下頭,開始寫。
八月的最後一個周末,姜愉回來了。她在上海有一個活動,結束後來了出租屋。葉浣開門的時候,看到姜愉站在門口,穿着白T恤、牛仔褲,頭發散着,手裏拎着一個袋子。眼下有青黑,嘴唇有點乾。
“你怎麽不提前說?”葉浣問。
“說了你就要做飯。”
“我不做飯你吃什麽?”
“我帶了。”
姜愉把袋子舉了舉,是外賣。兩個人坐在餐桌前,面對面。外賣盒子打開,紅燒肉、清炒時蔬、番茄蛋花湯。葉浣夾了一塊肉,咬了一口。沒有姜愉媽媽做的好吃,也沒有姜愉做的好吃。但她吃完了。
“工作怎麽樣?”姜愉問。
“還行。”
“累嗎?”
“不累。”
“真的?”
葉浣擡起頭看着姜愉。“坐着怎麽會累。”姜愉看着她,沒有說話。
吃完飯,葉浣洗碗。姜愉站在旁邊擦盤子。水流聲嘩嘩的,兩個人誰都沒有說話。葉浣把最後一個盤子沖乾淨,遞給姜愉。姜愉接過盤子,慢慢擦乾。
“葉浣。”
“嗯。”
“你想演戲嗎?”
葉浣的手停在水龍頭下面,水一直流,沖在她的手指上,涼的。
“不知道。”她說。
姜愉把盤子放進櫃子裏,轉過身看着她。“那你現在在乾嘛?”
“上班。”
“你喜歡嗎?”
葉浣關掉水龍頭,把手在圍裙上擦乾。她轉過身,靠在竈臺邊上,看着姜愉。“你在乾嘛?”姜愉愣了一下。“什麽?”“你問我在乾嘛。我也問你在乾嘛。你在演戲,你喜歡嗎?”姜愉看着她。“喜歡。”葉浣點頭。“那就好。”
那天晚上,她們躺在床上。燈關了,窗簾沒拉,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地板上。葉浣靠在姜愉懷裏,聽着她的心跳。咚咚咚,比以前慢了一些。
“姜愉。”
“嗯。”
“你下次什麽時候回來?”
“不知道。”
葉浣閉上眼睛。她沒有再問。
姜愉走的那天,葉浣去上班了。她沒有送。早上出門的時候,姜愉還在睡。她站在床邊,看了一會兒,彎腰把被子拉上來,蓋住姜愉的肩膀。然後她拿起包,出門了。走到樓下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五樓的窗戶關着,窗簾拉着,什麽都看不到。她轉過身,走了。
九月,十月,十一月。日子一天一天過。葉浣上班,下班,做飯,吃飯,寫東西。她寫的不是劇本,是策劃案。有時候加班到很晚,回到出租屋已經快十一點了。她會給小雛菊澆水,然後洗澡,睡覺。手機裏姜愉的消息越來越少,有時候兩三天才有一條。她不催,也不問。她知道姜愉在忙。
十二月二十日,上海下雪了。
葉浣站在出租屋的窗前,看着外面。雪花不大,細細的,飄在路燈下,像碎了的星星。她看了一會兒,拿起手機,拍了一張照片,發給姜愉。沒有配文字。
過了幾分鐘,姜愉回複:“下雪了。”
“嗯。”
“一年了。”
葉浣看着那三個字,想起去年今天,姜愉說“因為今天是一年”。她回複:“你還記得。”
“記得。你發的每一條消息我都記得。”
葉浣把手機扣在胸口,蹲在窗臺前。小雛菊還開着,白色的小花瓣在燈光下很安靜。她蹲了很久,久到腿麻了。她站起來,拿着手機,打了幾個字,又删掉,又打,又删掉。最後發了一句:“姜愉,我想你了。”
對方正在輸入。輸入了很久。最後發過來一個字:“嗯。”
葉浣看着那個“嗯”字,眼淚掉了下來。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麽。也許是因為那個“嗯”不是“我也想你了”,只是一個“嗯”。也許是因為她說了“我想你”,姜愉說了“嗯”。也許是因為她不知道這個“嗯”到底是什麽意思。
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雪。雪越下越大,把路燈的光暈染成一片模糊的白。她站了很久,然後去洗了把臉,躺到床上。手機亮了。姜愉發來一張照片,是劇組的化妝間,燈很亮,鏡子裏映出她的臉。桃花眼,眼下有青黑,嘴唇有點乾。配了一個字:“累。”
葉浣回複:“睡吧。”
“你也是。”
葉浣把手機放在枕頭邊,關了燈。黑暗中,她睜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團水漬還在,形狀像一只貓的背。她看了很久,然後閉上眼睛。
她夢到了大一那年的冬天。排練廳裏只有她和姜愉兩個人,暖氣片嗡嗡響,窗外的雪落在地上就化了。姜愉從評委席走過來,把保溫杯放在她桌上。銀色的,杯壁在燈光下泛着光。姜愉說“喝點熱水再走”,語氣很淡,像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情。她接過杯子,手指碰到姜愉的指尖,涼的。
她醒了。窗外的雪還在下,天還沒亮。她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時間。淩晨四點十七分。有一條未讀消息,姜愉發的,時間是淩晨兩點:“晚安。”葉浣回複:“晚安。”她把手機放回去,翻了個身,把被子拉過頭頂。
那天早上,葉浣去上班的時候,雪已經停了。地上積了薄薄一層白,踩上去咯吱咯吱的。她走在路上,呼出的白氣在冷空氣中散開。她把手插進口袋,摸到一個小盒子。潤喉糖。她忘了是什麽時候放進去的,可能很久了。她打開盒子,裏面還剩兩顆。她取了一顆放進嘴裏,薄荷味的,涼絲絲的。她含着那顆糖,走在雪地上,一步一步。
她想,這是她在上海的第幾年了。第一年,她大一,姜愉大三。第二年,她大二,姜愉大四。第三年,她大三,姜愉畢業了。第四年,她大四,姜愉在橫店。時間很快,快到她沒有反應過來,姜愉已經不在她身邊了。不是不在,是不常在了。
她走到公司樓下,把糖咽了。推開門,走進去。電梯裏有人跟她打招呼,她笑了笑,說“早”。電梯門關上了。
窗臺上的兩盆小雛菊,她一直在澆。左邊那盆多一朵,右邊那盆少一朵。她分得很清,從來沒有弄混過。只是她不知道,姜愉的那盆,還要澆多久。
[校園篇完]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