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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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戲拍到第六周的時候,葉浣在片場看到了那個男演員。
不是姜愉那個,是另一個。
站在導演旁邊,穿着黑色羽絨服,戴着鴨舌帽,手裏拿着對講機。
林曼說他是投資方的人,來盯進度的。葉浣看了他一眼,低下頭繼續看劇本。
她翻到第三頁,上面寫着沈檀今天的臺詞,一共六句,她背了一上午,已經滾瓜爛熟了。但她還是盯着那一頁,一個字一個字地看,像是在找什麽。
那天收工後,葉浣在酒店電梯裏遇到了姜愉。電梯門打開的時候,姜愉站在裏面,穿着便裝,頭發散着,手裏拎着一個袋子。兩個人對視了一眼,誰都沒有說話。葉浣走進去,按了自己的樓層。電梯門關上了。電梯開始上升,數字一個一個跳,從1到2,從2到3。狹小的空間裏只有她們兩個人,空氣像是被抽走了一半,呼吸都變得有些困難。
“你看到了?”姜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着一點遲疑。
“什麽?”
“那個人。”
葉浣看着電梯門上自己的倒影。頭發有些亂,眼下有青黑,看起來像是好幾天沒睡好。“看到了。”
“他找過我兩次。我沒去。”
葉浣沒有說話。電梯到了她的樓層,門開了。她走出去,沒有回頭。身後沒有腳步聲跟上來。走廊裏的燈是聲控的,她走一步,前面的燈就亮一盞,身後的燈就滅一盞。她走在光與暗交替的走廊裏,像走在一條沒有盡頭的路上。走到房間門口,她掏出房卡,開門,進去,關門。靠在門板上,閉上眼睛。
手機震了。姜愉發來一條消息:“我不是在解釋。是不想讓你誤會。”
葉浣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屏幕暗了,她又按亮,又看了一遍。她打了幾個字,删掉,又打,又删掉。她想說“我沒有誤會”,但那是假的。她想了很久,最後只回了一個句號。對方正在輸入,輸入了很久,最後也回了一個句號。兩個句號隔着一千多公裏的距離,躺在屏幕上,像兩滴乾了的水漬。
新戲拍到第七周,葉浣感冒了。不是大病,就是着涼了。橫店的冬天比北京還冷,風從北邊吹過來,刮在臉上像刀割。她在片場等戲的時候靠着牆睡着了,醒來的時候嗓子就不對了。嗓子啞了,說話帶着鼻音,聲音沙沙的,像砂紙磨過木頭。拍戲的時候她說臺詞,聲音粗粝得不像自己的。導演問她“能撐住嗎”,她說“能”。拍了三條,過了。每一條都比上一條更啞,但情緒更對。導演說“你這嗓子還挺适合哭戲的”,她笑了笑,沒有告訴他她是真的感冒了。
收工後,葉浣去藥店買了潤喉糖和感冒藥。藥店很小,開在片場外面的巷子裏,櫃臺上擺着幾排藥盒,燈管嗡嗡響。她拿了一盒感冒藥、一盒潤喉糖,付了錢,走回酒店。路上風很大,她把圍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張臉。回到房間,她倒了杯水,吃了藥,躺在床上。被子蓋到下巴,暖氣嗡嗡響,她閉着眼睛,但睡不着。腦子裏全是明天的戲。
手機震了。姜愉發來一條消息:“聽說你感冒了。”葉浣愣了一下,不知道她是怎麽知道的。也許是林曼告訴她的,也許是劇組裏的人,也許她只是猜的。“嗯。”葉浣回複。“吃藥了嗎?”“吃了。”“多喝熱水。”“嗯。”
對方正在輸入,輸入了很久。葉浣盯着屏幕上那行“對方正在輸入”,心跳莫名其妙地快了起來。輸入了很久,久到她以為姜愉會發很長很長的一段話。但最後發過來的只有一句:“要我過來嗎?”
葉浣盯着這行字,看了很久。屏幕暗了,她又按亮,又看了一遍。要我過來嗎。五個字,每個字她都認識,但連在一起,她忽然不知道是什麽意思。是“要我去看你嗎”,是“要我去陪你嗎”,還是只是客氣?她不知道。她打了兩個字“不用”,發出去之後,又覺得太硬了,像是在推開她。她又補了一個“謝謝”。發完之後,她又覺得“謝謝”太生分了,像是在跟陌生人說話。但已經發出去了,收不回來了。
姜愉沒有回。
第二天早上,葉浣去片場的時候,化妝間的桌上放着一杯水。溫的。旁邊多了一盒潤喉糖和一盒感冒藥。潤喉糖是她常吃的那個牌子,鐵盒子,薄荷味的。感冒藥是那種一日三次、一次兩粒的。葉浣站在那裏,看了很久。她拿起那盒感冒藥,翻到背面,看說明書。一日三次,一次兩粒。她倒出兩粒,放進嘴裏,苦的。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把藥咽下去了。水的溫度剛好,不燙不涼,順着喉嚨滑下去,把藥的苦味沖淡了一些。
拍戲的時候,葉浣把潤喉糖含在嘴裏,涼絲絲的,嗓子舒服了很多。臺詞說得比昨天順了,導演沒有再罵她。林曼在休息的時候問她“你的感冒怎麽好得這麽快”,她說“吃藥了”。林曼沒有追問。中午吃飯的時候,葉浣一個人坐在角落,盒飯放在膝蓋上。她夾了一塊紅燒肉,咬了一口,溫的。她吃完了一整盒飯。來橫店快兩個月了,第一次把一整盒飯都吃完了。
新戲拍到第八周,葉浣的戲份快殺青了。還剩最後一場。沈檀在醫館裏給病人看診,病人走了之後,她一個人坐在桌前,把脈枕放好,把筆洗乾淨,把藥櫃關上。然後站起來,吹滅了燈。全劇終。沒有臺詞,只有動作。導演說“要那種‘一天結束了’的感覺,不是悲傷,是平靜”。葉浣在腦子裏過了一遍動作,走到起點,深吸一口氣。
第一條。她把脈枕放好,把筆洗乾淨,把藥櫃關上,站起來,吹滅了燈。導演喊“停”,說“太快了。你趕着下班嗎”。片場有人笑了,葉浣也笑了。她深吸一口氣,再來。第二條。慢下來了,每個動作都做得仔仔細細。脈枕放好,筆洗乾淨,藥櫃一扇一扇地關上。站起來,吹滅了燈。導演說“好,過了”。全場安靜了片刻,然後有人鼓掌。葉浣站在黑暗中,聽到導演說“葉浣殺青”。
有人送花給她,是一束百合,白色的,很大一束,用淡綠色的包裝紙包着,上面系着一條白色的絲帶。她抱着花,站在片場中間,燈光重新亮了起來。有人鼓掌,有人說“辛苦了”,她鞠躬,說謝謝。林曼過來抱了她一下,說“以後有緣再見”。葉浣點頭,說“好”。她們加了微信,但葉浣知道,以後大概率不會再見了。片場就是這樣,人來人往,今天在一起拍戲,明天就各奔東西。她習慣了。
拍完最後一場戲,葉浣沒有急着走。她站在片場中央,抱着那束百合,看着工作人員拆景。道具組在搬桌子,燈光組在收燈架,副導演在打電話。剛才還熱熱鬧鬧的地方,忽然就空了。她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出去。
外面天已經黑了,路燈亮着,風很大。她站在路邊等車,手機震了。姜愉發來一條消息:“殺青了?” “嗯。” “什麽時候回去?” “後天。”
對方沉默了一會兒。葉浣站在路燈下,看着屏幕上方那個“對方正在輸入”,等了很久。“我明天也殺青了。”姜愉說。
葉浣看着這行字,忽然不知道該回什麽。她們來橫店快兩個月了,住在同一個酒店,拍戲在同一個基地。每天早上她在化妝間喝一杯不知道誰放的水,晚上偶爾在電梯裏遇到,說一兩句話。她的戲份殺青了,姜愉的也快了。她們都要走了。她不知道回到北京之後,她們還會不會見面。姜愉有姜愉的工作,她有她的。她們不在同一個城市,不在同一個圈子,連見面的理由都找不到。
她想了很久,回複:“那提前祝你殺青快樂。”發出去之後,她覺得這句話好輕,像一片羽毛,風一吹就沒了。
姜愉回了一個句號。
第二天晚上,葉浣在房間裏收拾行李。衣服疊好放進行李箱,書碼進背包,小雛菊用報紙裹了三層,怕路上碰碎了。她正蹲在地上拉行李箱的拉鏈,拉鏈卡住了,拉了幾次都拉不上。她用力拽了一下,拉鏈頭從齒條上滑脫了,徹底壞了。她蹲在那裏,手裏握着拉鏈頭,看着那個怎麽都合不上的行李箱,忽然覺得很累。不是身體累,是心裏累。在橫店拍了兩個月戲,每天睡五六個小時,吃盒飯,背臺詞,被導演罵,被風吹,被雨淋。殺青了,該回去了,行李箱壞了。像是最後一根稻草,壓在她身上。
她聽到敲門聲。
她站起來,走過去開門。姜愉站在門口,穿着白T恤、牛仔褲,頭發散着,臉上沒有妝。手裏拎着一個袋子。她看到葉浣蹲在地上和行李箱較勁的樣子,愣了一下。
“還沒收拾完?”她看了一眼葉浣身後的行李箱。
“快了。拉鏈壞了。”
姜愉走進來,蹲在行李箱旁邊,看了看那個脫了軌的拉鏈頭。她用手捏了捏齒條,把拉鏈頭塞回去,來回拉了幾次,居然好了。葉浣站在那裏,看着她,沒有說話。
“好了。”姜愉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謝謝。”
姜愉把袋子遞給她。“給你。路上吃。”
葉浣接過來,打開看了一眼。是三明治和一瓶牛奶,還熱着。三明治是全麥面包夾火腿和生菜,切成了三角形,用保鮮膜包着。牛奶是溫的,握在手心裏燙燙的。
“你明天幾點走?”姜愉問。
“上午。”
“我下午。”
葉浣點頭。兩個人面對面站着,中間隔着一個行李箱、一個袋子、兩盆裹着報紙的小雛菊。房間裏很安靜,只有暖氣片的嗡嗡聲。
“葉浣。”
“嗯。”
“你回去之後,還來橫店嗎?”
“有戲就來。”
姜愉看着她,沉默了一會兒。“那我等你。”
葉浣的眼淚差點掉下來,但她忍住了。她低着頭,看着自己的鞋尖。鞋帶是早上系的,系得很緊,一天都沒有散。她深吸了一口氣,擡起頭,看着姜愉。
“好。”她說。
姜愉看着她,嘴角彎了一個很小的弧度。然後她轉身走了。腳步聲越來越遠,開門,關門,安靜了。葉浣站在房間中央,站了很久。然後她蹲下來,把行李箱的拉鏈拉好,立起來靠在牆邊。她把姜愉給的袋子放在桌上,三明治和牛奶還是熱的。她拿起手機,給姜愉發了一條消息:“你明天下午幾點走?”對方秒回:“三點。”“那你來得及吃午飯嗎?”“來得及。”“那就好。”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問這些。也許是不想讓對話結束。也許是怕明天過後,她們又回到那種“偶爾發一條消息、等很久才回”的狀态。她坐在床邊,把那盆多一朵的小雛菊從報紙裏拿出來,放在床頭櫃上。月光照在花瓣上,白色變成了銀白色,安安靜靜地開着。她看了一會兒,關了燈,閉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葉浣起了個大早。她把最後幾樣東西塞進背包,拉好拉鏈,把兩盆小雛菊抱在懷裏。左邊那盆多一朵,右邊那盆少一朵。她低頭看了看,右邊那盆的花少了一朵,但葉子更綠。她不知道這是不是意味着什麽。
她拖着行李箱走出房間。走廊很長,燈是聲控的,她走一步,前面的燈就亮一盞。走到姜愉的房間門口時,她停下來。門關着,門縫裏透出一點光。她站在那裏,不知道該敲門還是該走。她想說“我走了”,想說“再見”,想說“到了發消息”。但她什麽都沒說,站了大概半分鐘,走了。
走出酒店大門,天還沒全亮,灰藍色的,幾顆星星還挂在西邊的天上。她走到路邊等出租車,風很大,吹得她耳朵疼。她把圍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張臉。
手機震了。姜愉發來一條消息:“上車了嗎?”
“還沒有。”
“到了說一聲。”
葉浣看着那行字,打了一個“好”字。發出去之後,又覺得太輕了,又補了一句:“你下午走的時候,也跟我說一聲。”姜愉回了一個“好”字。
出租車來了。司機下車幫她把行李箱放進後備箱,她抱着小雛菊坐進後座。車子開動了,她回頭看着酒店,越來越遠,越來越小。五樓的窗戶關着,窗簾拉着,什麽都看不到。她不知道姜愉有沒有站在窗前。也許有,也許沒有。她轉回頭,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手裏的牛奶還熱着,她把牛奶貼在臉頰上,暖融融的。
窗外的天從灰藍變成了淺藍,從淺藍變成了橘紅。太陽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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