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 6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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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5 章

歌女殺青後,葉浣在北京待了不到兩周。

這兩周裏,她每天都在公司開會。新戲的劇本讨論、角色分析、臺詞訓練。陳姐給她排了滿滿當當的行程表,幾點起床,幾點出門,幾點到公司,幾點吃飯,寫得清清楚楚。葉浣照着做,一項一項,像一個不會出錯的機器。

晚上回到家,她會給小雛菊澆水,然後煮面。水開了,面條放進去,加一個雞蛋,加幾片青菜。關火,盛到碗裏,端着碗坐在餐桌前。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有時候吃着吃着就發起呆來。面條在嘴裏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也許是劇本,也許是臺詞,也許是別的什麽。

姜愉的消息很少。有時候一天只有一條“晚安”。葉浣回複一個句號。她不知道姜愉在忙什麽,也沒有問。她們之間已經習慣了這種沉默。不是不想說,是不知道該說什麽。說了“今天拍戲很累”,對方回“嗯”,然後就沒有然後了。說了“今天吃了什麽”,對方回“盒飯”,然後也沒有然後了。不如不說。

三月最後一天,陳姐打電話來,說新戲定了。民國劇,女二號,護士。開機在橫店,四月中旬。葉浣說“好”。她挂了電話,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天。北京的春天來得晚,三月底了樹還是禿的,只有楊樹的枝頭冒出一點點毛茸茸的芽苞,灰白色的,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到。

她拿出手機,給姜愉發了一條消息:“又要去橫店了。”

對方過了很久才回:“什麽時候?”

“下周一。”

“我也是。”

葉浣看着那兩個字,“我也是”。她不知道姜愉說“我也是”是什麽意思——是“我也在橫店”,還是“我也要去了”,還是“我也是,又要去橫店了”。她沒有問。

出發前一天晚上,葉浣收拾行李。衣服疊好放進行李箱,書碼進背包,那兩盆小雛菊用報紙裹好,塞在箱子中間,用衣服圍住,怕路上碰碎了。左邊那盆多一朵,右邊那盆少一朵。她把兩個花盆并排放着,又拿出來看了看,确認沒有放反,再放回去。她蹲在地上拉行李箱的拉鏈,拉到頭的時候卡了一下,她用力拽了拽,拉鏈頭從齒條上滑脫了。她捏着拉鏈頭,試圖塞回去,弄了好幾次都不行。她蹲在那裏,忽然覺得很累。不是身體累,是心裏累。

她拿起手機,給姜愉發了一條消息:“拉鏈壞了。”

對方秒回:“箱子?”

“嗯。”

“換個新的。”

“不想換。”

姜愉沒有再回。葉浣把箱子推到牆角,站起來去洗澡。洗完澡出來,手機亮了。姜愉發來一條消息:“明天我給你帶一個。”

葉浣看着那行字,打了幾個字,又删掉。最後發了一個句號。

第二天早上,葉浣拖着那個拉鏈壞了的箱子出門。拉鏈頭用橡皮筋綁着,勉強不會彈開,但她一路上都在擔心。出租車到了火車站,她下車的時候檢查了一下,沒開。安檢的時候,她把箱子放上傳送帶,站在另一頭等着,箱子出來了,拉鏈還是好的。她松了一口氣,拖着箱子去候車室。

剛坐下,手機震了。姜愉發來一條消息:“上車了嗎?”

“嗯。候車了。”

“哪個車次?”

葉浣打了車次發過去。

“我在你後面那趟。”

葉浣看着那行字,心裏動了一下。她不知道姜愉是故意買的後面一趟,還是剛好只有那一趟了。她沒有問。

上了高鐵,葉浣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她把行李箱塞好,坐下來,拿出耳機戴上。音樂放了一首很舊的歌,女聲慵懶,像是在午後慢慢搖晃。她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風景。北京的高樓越來越少,田野越來越多。麥子綠了,一片一片的,在陽光下亮得晃眼。她想起以前和姜愉一起去杭州,也是坐高鐵,也是靠窗的位置。姜愉坐在她旁邊,她靠着姜愉的肩膀睡着了。那時候她們剛在一起不久,她的手被姜愉握着,整只手都被包在手心裏,暖的。

現在她一個人坐高鐵,旁邊是一個不認識的陌生人。

她閉上眼睛,迷迷糊糊睡了一會兒。醒來的時候,列車已經在減速了。廣播裏報站名,下一站是杭州。她看了看窗外,已經到浙江了,山多了起來,隧道也多了起來。她拿出手機,沒有新消息。

到橫店的時候是下午兩點。葉浣拖着箱子走出車站,陽光很好,天很藍,風吹在臉上不涼,有一股潮濕的味道。她攔了一輛出租車,報了酒店名字。車子開動的時候,她拿出手機,給姜愉發了一條消息:“到了。”

姜愉回了一個句號。

辦好入住,葉浣拖着行李箱走進房間。不大,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衣櫃。窗戶朝南,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床單上。她把行李箱放倒,先檢查拉鏈——還好,沒開。她把箱子打開,東西一件一件拿出來。衣服挂進衣櫃,洗漱用品擺進洗手間,那兩盆小雛菊放在窗臺上。左邊那盆多一朵,右邊那盆少一朵。她澆了水,蹲在那裏看了一會兒。花還開着,左邊那盆的兩朵已經開全了,白色花瓣展得很開,露出裏面黃色的花蕊。右邊那盆的那一朵稍微小一些,花瓣還沒有完全展開,像是一個還沒睡醒的人。

她拍了張照片發給姜愉。

姜愉回了一個問號。

葉浣說:“到了。”

“花開了。”

“嗯。”

“你那盆呢?”

姜愉發了一張照片。她那盆也開了,還是一朵。葉浣看着那張照片,放大,看花盆的土,是濕的,剛澆過水。她不知道姜愉什麽時候到的,也許早上,也許昨天。她沒有問。

敲門聲響了。

葉浣站起來,走過去開門。姜愉站在門口,穿着白色T恤、牛仔褲,頭發散着,手裏拎着兩個袋子,還有一個銀色的行李箱。

“你怎麽知道我住這間?”葉浣問。

“問的前臺。”

葉浣看着她,沒有說話。姜愉把手裏的袋子遞給她。“給你。晚飯。”又把行李箱推過來。“箱子。新的。”

葉浣低頭看着那個銀色的行李箱,和姜愉以前用的那個一模一樣。“你什麽時候買的?”“昨天。”葉浣接過袋子,又接過行李箱。箱子不重,空的,拉鏈很順滑,一拉到底。“謝謝。”她說。“不用。”姜愉站在門口,沒有進來的意思。兩個人隔着一道門檻,一個在門裏面,一個在門外面。

“你吃了嗎?”葉浣問。

“沒有。”

“進來一起吃。”

姜愉走進來,在桌邊坐下。葉浣把粥和小菜擺好,拿出兩雙筷子。粥是皮蛋瘦肉的,小菜是腌蘿蔔和花生米。兩個人面對面坐着,誰都沒有說話。粥很燙,葉浣舀了一勺,吹了吹,送進嘴裏。皮蛋的味道很濃,瘦肉煮得有點老了,但她還是吃完了那碗粥。

“你什麽時候到的?”葉浣問。

“昨天。”

“拍什麽戲?”

“現代劇。女一號。”

葉浣點頭,繼續喝粥。她想起以前姜愉演的是配角,現在演主角了。她還在演女二號。她們的距離,好像還是那麽大。

“你呢?”姜愉問。

“民國劇。護士。”

“有臺詞嗎?”

“有。不多。”

“第幾場殺青?”

“不知道。還沒看通告。”

姜愉看着她,沉默了一下。“你會演好的。”

葉浣低下頭,沒有接話。她不知道怎麽接。以前姜愉說“你會演好的”,她會覺得安心。現在也覺得安心,但安心之外,還有一點別的什麽。她說不上來。

吃完飯,葉浣收碗,姜愉擦桌子。兩個人站在小小的房間裏,轉身都會碰到。水流聲嘩嘩的,葉浣洗碗,姜愉站在旁邊,沒有說話。

“葉浣。”

“嗯。”

“你拍戲的時候,注意安全。”

葉浣的手停了一下。她想起以前姜愉也說過類似的話——“別太晚,宿舍樓要鎖門的”。那時候她覺得很暖,現在也暖,但不一樣了。那時候她可以回“知道了,學姐”,現在她只能回“知道了”。

“知道了。”她說。

姜愉走了之後,葉浣一個人坐在床邊。窗臺上那兩盆小雛菊在月光下很安靜。她看了一會兒,去洗澡,躺到床上。手機震了,姜愉發來一條消息:“明天早上,你化妝間桌上會有水。”

葉浣看着那行字,回複了一個句號。

第二天早上,葉浣到了片場。化妝間的桌上放着一杯水,溫的。旁邊還有一盒潤喉糖,是她常吃的那個牌子。她端起來喝了一口,水不燙不涼,剛好能入口。她放下杯子,拿起那盒潤喉糖,打開蓋子,取了一顆放進嘴裏。薄荷味的,涼絲絲的。她含着那顆糖,坐下來化妝。化妝師問她“今天想化什麽樣的妝”,她說“淡一點”。化妝師說“護士妝,淡不了,只能這樣”。葉浣笑了一下,說“好”。

拍戲的日子又開始了。護士,白大褂,口罩,安靜,話少。葉浣每天在醫院布景裏走來走去,給病人換藥、打針、量體溫。有一場戲是她在走廊裏跑,急着去手術室,跑得太快摔了一跤。導演要她真摔,她摔了,膝蓋磕在地板上,疼得她皺了一下眉。

“停。過了。”

葉浣站起來,膝蓋青了一片。她走到旁邊,卷起褲腿看了一眼,膝蓋上破了一層皮,滲出了一點點血。小周跑過來,拿着藥膏和創可貼,蹲下來給她塗藥膏,嘴裏嘟囔着“也不知道墊個護膝,摔成這樣”。葉浣沒有說話。她看着那片淤青,想起了大一演《雷雨》的時候。四鳳跪在地上求周太太,一遍一遍地跪,膝蓋好了又青,青了好,好了又青。那時候姜愉給她買了一對護膝,粉色的,上面印着小熊。她戴了一個冬天,膝蓋再也沒有青過。

後來那對護膝不知道丢到哪裏去了。

收工後,葉浣一瘸一拐地走回酒店。路過隔壁基地的時候,她停下來。門開着,裏面有人在卸道具,有人在收燈架。她看到姜愉的劇組在收工,但沒看到姜愉。她站了一會兒,風吹過來,涼涼的。她打了個寒顫,把外套裹緊,繼續走。

回到酒店,她洗完澡躺到床上。膝蓋上的傷口碰到熱水有點疼,她用毛巾擦乾,換了新的創可貼。手機震了,姜愉發來一張照片,是她的膝蓋,也青了一塊。

葉浣盯着那張照片,心裏揪了一下。她回複:“你怎麽弄的?”

“拍戲摔的。”

“疼嗎?”

“不疼。”

“騙人。”

姜愉發了一個句號。葉浣看着那個句號,覺得它在說“疼,但不想讓你擔心”。她把手機放在枕頭邊,關了燈。窗外的月亮很圓,很亮。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膝蓋上的創可貼貼在皮膚上,有一點緊。她摸了摸,沒有撕下來。

隔壁基地的燈還亮着,從窗戶望出去,能看到遠處的燈光一片一片的,不知道哪一盞是姜愉的。她看了很久,閉上了眼睛。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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