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 7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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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0 章

姜愉說到做到。第二天中午,她拎着馄饨來了。

葉浣剛拍完一場戲,從片場走出來,看到姜愉站在門口。她穿着那件黑色衛衣,帽子沒戴,頭發散着,手裏拎着一個保溫袋。陽光從她身後照過來,把她的輪廓鍍了一層金邊。葉浣走過去,沒有說“你怎麽又來了”,也沒有說“你不用每天來”。她說了“今天吃什麽”。姜愉把保溫袋舉了舉,“馄饨”。

她們坐在片場角落的折疊椅上。旁邊有人在搬道具,有人在打電話,吵吵嚷嚷的。葉浣打開保溫袋,裏面是一碗馄饨,還冒着熱氣。湯很清,紫菜和蝦皮飄在上面,馄饨小小的,皮薄得能看到裏面粉色的肉餡。她舀了一個,吹了吹,送進嘴裏。燙的,她眯了一下眼睛,但沒有吐出來。姜愉坐在旁邊,看着她吃。葉浣吃了三個,擡起頭。

“你吃了嗎?”

“沒有。”

“那你光看着我吃?”

“不餓。”

葉浣把勺子遞給她。“吃一個。”姜愉接過勺子,舀了一個馄饨,吃了。“好吃嗎?”“嗯。”“哪家買的?”“上次你吃過的那家。你說湯很鮮。”葉浣愣了一下。她不記得了。她吃過很多家馄饨,不記得哪家湯很鮮。但姜愉記得。她把那碗馄饨吃完了,湯也喝完了。姜愉遞給她紙巾,她接過來擦了擦嘴。

“明天吃什麽?”葉浣問。

“你想吃什麽?”

“随便。”

“那就随便。”

葉浣看着她,不知道“随便”是什麽。但第二天,姜愉帶了一盒小籠包。小籠包是放在保溫袋裏的,打開的時候還冒着熱氣。皮薄,汁多,咬一口湯汁就流出來。葉浣被燙了一下,姜愉遞給她水,她喝了一口。

“你怎麽知道我想吃小籠包?”

“你昨天路過那家店的時候,看了兩眼。”葉浣不記得了。

她昨天路過那家店的時候,可能多看了兩眼,可能沒有。她自己都沒注意,姜愉注意了。

第三天,姜愉帶了粥。皮蛋瘦肉的,粥很稠,皮蛋切得碎碎的,瘦肉撕成絲。葉浣喝了兩口,想起以前在橫店的時候,姜愉也是每天早上在化妝間放一杯水,一碗粥。那時候她們不說一句話,但她知道那是姜愉放的。現在姜愉坐在她旁邊,看着她喝粥。

“你腳今天怎麽樣?”姜愉問。

“還好。”

“跑戲了嗎?”

“跑了。”

“腫了嗎?”

“沒有。”

“騙人。”

葉浣卷起褲腿給她看。腳踝還是有點腫,但比上周好多了。姜愉低頭看了看,用手指輕輕按了一下。葉浣皺了一下眉,但沒有縮回去。

“疼嗎?”姜愉問。

“不疼。”

“又騙人。”姜愉從包裏拿出冰貼,撕開包裝,貼在葉浣的腳踝上。涼意透過來,葉浣倒吸了一口氣。姜愉擡頭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她把冰貼按緊,用繃帶纏了幾圈。

“你随身帶着冰貼?”葉浣問。

“嗯。”

“在包裏一直放着?”

“嗯。”

葉浣看着她,想說“你不用這樣”,但沒說出口。她知道說了也沒用。姜愉就是這樣的人,嘴上不說,但什麽都做了。

日子一天一天過。姜愉每天來,中午來,晚上也來。中午帶飯,晚上帶飯,有時候是粥,有時候是面,有時候是炒菜。葉浣不挑了,她給什麽吃什麽。吃完她們坐一會兒,不說話,也不尴尬。然後姜愉去片場,葉浣也去片場。她們在不同的劇組,隔着一條馬路,但每天都能見到。

有一天晚上,葉浣收工晚了。天已經黑透了,她走出片場的時候,看到姜愉的車停在路邊。車燈亮着,發動機沒熄。她走過去,拉開車門坐進去。姜愉靠在駕駛座上,閉着眼睛。車裏開着暖風,她的臉被吹得泛紅,呼吸很輕。她的頭微微歪向一邊,幾縷碎發垂在臉側,在燈光下顯得很柔軟。葉浣沒有叫她,坐在旁邊,看着她。睫毛很長,微微顫着,像蝴蝶的翅膀。眼角那顆痣在路燈的光裏若隐若現。她睡着了。

葉浣不知道等了多久,也許五分鐘,也許十分鐘。姜愉醒過來,看到她,愣了一下。

“你什麽時候出來的?”

“剛出來。”

“等很久了?”

“沒有。”姜愉直起身,揉了揉眼睛,發動車子。

葉浣看着她,想說你累了就別來了。

但沒說出口。她知道說了也沒用,姜愉還是會來。

明天還會來,後天也會來。

腳踝時好時壞。拍戲的時候跑多了就腫,休息兩天又消了。

醫生說要徹底好就得靜養,不能跑,不能跳,不能站太久。

葉浣沒有時間靜養,戲還沒拍完,導演不會等她。

她只能撐着,拍完一場是一場。

疼了就忍,腫了就敷,晚上回去用熱水泡,第二天繼續拍。

姜愉每天來,每天看她的腳踝。卷起褲腿,解開繃帶,看看腫沒腫,然後重新纏上。

手法越來越熟練,蝴蝶結系得越來越好看。

葉浣有時候看着她的手指,骨節分明,指尖微涼,在繃帶上翻飛。

她想起以前在排練廳,姜愉也是這樣,在她的劇本上畫走位圖,一筆一筆地畫,畫完把筆帽套上,放在她面前。

那時候她們剛在一起不久。

“你手好涼。”葉浣說。

“你腳也涼。”

“因為你是冰的。”

“你是淤的。”

葉浣笑了一下。姜愉擡起頭看着她,嘴角也彎了一下。她們對視了一秒,然後姜愉低下頭,繼續纏繃帶。葉浣看着她的頭頂,頭發有點亂,有幾根翹起來,看起來像是剛拍完戲就跑過來了。

有一天收工早,葉浣在酒店裏看劇本。敲門聲響了,她走過去開門。姜愉站在門口,手裏拎着一個袋子。

“你今天不是有夜戲嗎?”葉浣問。

“取消了。”

“因為什麽?”

“不知道。導演說改天。”

葉浣讓她進來。姜愉把袋子放在桌上,拿出兩個飯盒。一盒是粥,一盒是小菜。她們面對面坐着,喝粥。粥很稠,米粒煮開了花,加了紅棗和枸杞,甜絲絲的。葉浣喝了兩口,放下勺子。

“姜愉。”

“嗯。”

“你每天都來,不累嗎?”

“累。”

“那你還來。”

“不來更累。”

葉浣低下頭,繼續喝粥。她不知道“不來更累”是什麽意思。是會更想她,還是會更擔心她的腳?她沒有問,但她知道答案。她也一樣。不見面的時候,更累。想着對方在乾什麽,想着對方有沒有好好吃飯,想着對方有沒有又受傷。那種累,比拍一整天戲還累。

吃完飯,姜愉收碗,葉浣坐在床邊。姜愉洗完碗,把桌子擦乾淨,走到葉浣面前,蹲下來,卷起她的褲腿。腳踝比昨天腫了一點,皮膚繃得發亮。姜愉用手指輕輕按了一下,葉浣皺了一下眉。

“疼嗎?”

“不疼。”

“騙人。”

姜愉從袋子裏拿出冰貼,撕開包裝,貼在葉浣的腳踝上。涼意透過來,葉浣倒吸了一口氣。姜愉擡頭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她把冰貼按緊,用繃帶纏了幾圈。

“明天不要跑了。”姜愉說。

“還有兩場跑戲。”

“改動作。”

“改不了。”

姜愉看着她,沉默了幾秒。那雙桃花眼紅了。不是哭,是紅了一下,像是有什麽東西湧上來又被壓下去了。葉浣看到她的睫毛在顫,她的嘴唇微微抿着,她握着繃帶的手指在收緊。然後她低下頭,把繃帶系好。蝴蝶結兩個耳朵一樣大,整整齊齊的。

“好了。”她站起來。

“謝謝。”

“不用。”

姜愉走到門口,停下來,沒有回頭。

“葉浣。”

“嗯。”

“你要是疼,就說出來。”

葉浣的眼淚掉了下來。她用手背擦,擦不乾淨。她沒有說話,姜愉也沒有等她說話,開門走了出去。走廊裏的燈亮了又滅,腳步聲越來越遠。葉浣坐在床邊,看着那個蝴蝶結。她伸手摸了摸,沒有拆。

那之後,姜愉還是每天來。中午帶飯,晚上帶飯,幫她換藥,幫她纏繃帶。葉浣的腳踝慢慢好了,腫消了,走路不疼了,跑戲也能過了。但姜愉還是每天來。

“我腳好了。”葉浣說。

“嗯。”

“你不用每天來了。”

“我知道。”

第二天,姜愉還是來了。這次帶的是紅燒排骨。葉浣看到那個飯盒,愣了一下。“你做的?”姜愉看着她,“買的。”葉浣不信。她夾了一塊排骨咬了一口。炖得很爛,骨頭一抽就出來了,鹹甜适口。不是外面買的,外面買的不這個味道。這是姜愉媽媽做的味道。也是姜愉做過的味道。

“你騙人。”

“嗯。”

“你什麽時候學的?”

“很久以前。”

葉浣低下頭,把排骨吃完了。她把骨頭用紙巾包好,放在桌上。姜愉收碗,她坐在旁邊看着。

“姜愉。”

“嗯。”

“你的戲什麽時候殺青?”

“下周。”

“然後呢?”

“回北京。”

葉浣點頭,沒有說話。她不知道說什麽。說“我還在橫店”,說“你走了我又一個人了”,說“我會想你的”。都說不出口。她只是坐在那裏,看着姜愉把飯盒裝進袋子裏。

“你什麽時候殺青?”姜愉問。

“下個月。”

“拍完這部還拍嗎?”

“看陳姐安排。”

姜愉看着她,沉默了一下。“你要是想回北京,我跟陳姐說。”

“不用。”

“你不是說不想跑龍套了嗎?回北京,機會多一些。”

葉浣看着她,想說你憑什麽幫我安排。但沒說出口。她知道姜愉不是在幫她安排,是在替她想。從大一到現在,姜愉一直在替她想。她低下頭,看着自己的腳踝。繃帶拆了,皮膚上還有膠帶的痕跡,一圈一圈的。她用手指摸了摸。

“姜愉。”

“嗯。”

“你為什麽對我這麽好?”

姜愉看着她,沒有回答。

“是因為愧疚嗎?”葉浣問。“因為當年你太忙了,沒時間陪我,所以現在補償我?”

“不是。”

“那是因為什麽?”

姜愉看着她,沉默了很久。“因為我想。”

葉浣的眼淚又掉了下來。她不知道這是第幾次在姜愉面前哭了。以前她不愛哭的,分手那兩年她幾乎沒哭過。但姜愉一出現,她就忍不住。不是委屈,是憋太久了。那些說不出口的話,放不下的自尊,咽不下去的想念,全都變成了眼淚。

姜愉遞給她紙巾。軟的。

“你每次遞紙巾都是這張。”

“因為你每次都哭。”

“那你能不能不讓我哭了?”

“你控制不了。”

葉浣笑了。笑着笑着,眼淚流得更兇了。姜愉看着她,沒有遞紙巾,也沒有說話。她伸出手,用拇指擦掉葉浣臉上的淚。動作很輕,很慢,從眼角到顴骨,從顴骨到鼻梁。葉浣沒有躲。

“葉浣。”

“嗯。”

“我走了以後,你每天給我發一張照片。”

“什麽照片?”

“你的腳。讓我看看腫不腫。”

葉浣看着她。“好。”

姜愉走了。葉浣坐在床邊,摸了摸自己的臉。那裏還有姜愉手指的溫度,涼的,但她的心是燙的。窗臺上的小雛菊,左邊那盆的花苞開了,白色的小花,小小的,縮在葉子下面。右邊那盆還是光禿禿的,但葉子綠了很多,油亮油亮的。她澆了水,蹲在那裏看了一會兒。

手機震了。姜愉發來一張照片,是她的窗臺。那盆少一朵的小雛菊,花苞又大了一點,能看出白色了。配了一個字:“快了。”

葉浣回複:“我的開了。”

“你的比我的快。”

“為什麽?”

“因為你在北京。”

“我在橫店。”

“你在的地方都比我的快。”

葉浣看着那行字,嘴角彎了一下。她回複了一個句號。姜愉也回了一個句號。兩個句號,和以前一樣。

但葉浣覺得它們不一樣了。

以前的句號是“我還在”,現在的句號是“我想你”。

她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變的,也許是姜愉給她系蝴蝶結的時候,也許是姜愉說“因為我想”的時候。

她說不清楚。但她能感覺到。那層隔着她們的東西,變薄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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