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綁架的情緒(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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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朔的提問擲地有聲,昏暗的卧室徹底安靜下來,只剩下胡小豪時不時發出的抽泣聲音,讓在場仍保有理智的人全都感到一絲心酸。
李蓉的動作停滞,那雙突出眼眶、布滿血絲的眼球停在了胡小豪臉上,裏面翻湧着瘋狂與執念、不甘和痛苦。
這些情緒混合在一起,仿佛不斷沖刷着岸邊的海水,緩緩、緩緩地消散在沙灘,露出深藏在最下層的疲憊。
那只一直扭曲的手臂突然間松弛下來,最終,乾枯的手掌悄無聲息地落在胡小豪的身上。
夢境,就像陽光下融化的雪堆,在溫暖的環境中露出無數細密的蜂窩孔狀,窸窸窣窣,仿佛口腔裏含着的跳跳糖在液體的濕潤下慢慢溶解。
胡小豪與這間昏暗的卧室一起消失,回聲記憶診所的環境再一次浮現在衆人眼前。
清醒的一瞬間,席朔立即看向身邊的素雅和零日,發現三人竟然全都躺在診區背後的器材室。
“素雅、零日!”席朔輕輕推了推兩人。
沒多久,素雅和零日相繼醒來。
“我去看看李蓉。”席朔留下一句話,起身走向外面的診區,她很擔心李蓉會像當初的陳俊一樣大腦爆炸。
進入診區,看見李蓉倒在座椅上不省人事。
席朔快走幾步向前,發現她的腦部完整後頓時松了口氣,然後,她又半蹲下身,将手指放在李蓉的脖子處試探,對方的脈搏仍在輕微跳動。
“還好。”初步檢查下來,李蓉的身體暫無大礙,席朔小聲說了一句。
這時,素雅和零日也走了過來。
“怎麽樣?需要處理她麽?”素雅雙手抱胸,眼神冰冷的看向李蓉。
席朔搖頭:“一會兒把她送回去,順便檢查胡小豪的狀況。”
零日手指憑空微動:“李蓉,商貿公司職員,住址确實在108街。兒子胡小豪在一年前因為抑郁症辦理了休學,之後一直未出現在公共場合。啧,難道一年前就把自己兒子關起來了?”
“讓我看看,她丈夫是什麽情況……嗯?”
零日突然發出一聲疑惑。
席朔和素雅紛紛看向他。
零日擡起頭,神色間竟是嚴肅無比:“回聲、鍛爐,李蓉的丈夫名叫胡元林,工作地點在情緒體驗中心。”
素雅露出思索的表情:“哪家情緒體驗中心?”
零日豎起一根食指,壓低了聲音:“你們絕對想不到,就在永恒記憶銀行對面。”
席朔猛地站起身:“心靈慰藉所?!”
零日點頭:“他是那家心靈慰藉所的店長。”
心靈慰藉所正對着永恒記憶銀行,席朔以前曾扮演詹妮在那裏完成過一筆交易。
她的大腦開始瘋狂運轉,無數線索重疊交織。
永恒記憶銀行工作的陳俊、文明檔案館看中的勞清清、煉石仿生技術公司CEO穆知行、險些遭遇意識轉移的零日,以及今天找上門來的李蓉。
“不是巧合!”席朔大腦裏冒出這四個字。
“什麽?”零日被她沒頭沒腦的口號搞得滿頭霧水。
“意識病毒的出現,和這些病人找上門來!”席朔一把按下零日還舉在身前的手指,嚴肅地說,“這一切不是巧合!我敢肯定,有人!一定是有人在背後操控!”
聽到這話,素雅眉頭狠狠擰起:“你的意思是,從0號病人開始,再到我們主動對永恒記憶銀行和煉石仿生技術公司進行調查,這一切都是源自某個人的預謀?”
零日下巴驚落:“等等,你們是說這個人預判了我們的行動?”
席朔緊咬下唇,她轉過身,看向仍然緊閉着雙眼的李蓉:“不,不是預判了我們的行動。”
“而是預判了我的行動……”
直到這一刻,席朔才真正串聯起來所有的線索。
她幾乎直覺上就能肯定,此人一定認識她,甚至是很了解她。
之所以每一步都像是被人牽着鼻子在走,是因為對方知道,自己一定會沿着Ta故意留下的線索一路摸索過去。
席朔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來以後,她的頭腦才稍微清晰起來:“這是對方的陽謀。”
“Ta利用這些病人讓我接觸到席玥的線索,對方知道,我不可能放着有關席玥的線索不去尋找,所以Ta只需要在适當的時候放出新的病人,我就會抓着這根線一直前進。”席朔冷靜地說。
這時,零日提出了關鍵問題:“可是,對方想要你乾什麽呢?如果Ta沒有惡意,那為什麽大費周章讓你追尋線索?直接委托你不就好了嗎?而如有帶有惡意,Ta似乎從來沒有直接針對你進行攻擊,只會在中間安排一個病人來惡心你,圖什麽?”
素雅忽然問:“席朔,伯父伯母做的意識研究,有沒有可能和意識病毒有關?”
席朔愣住,一時之間竟說不出話。
素雅繼續說:“我們之前推測出來,維德蘭家族想要測繪幻夢境,利用的理論基礎就是席書華的「意識-物質反饋共生」。從你對理論的分析上看,現實和意識在某種程度上說不定已經實現了人為可控的相互影響。有沒有可能,意識病毒也是基于這個理論上産生的?所以感染了病毒的李蓉能夠拉我們三個入夢,也能做到囚禁胡小豪的精神?”
席朔手部握拳,重重捏緊:“……這也是我擔心的事情。”
素雅看向她,伸手輕輕按住她的拳頭:“別擔心。我相信,即便意識病毒的出現是出于這項理論,那也不可能是你父母主導的結果。知識沒有原罪,有罪的是運用知識的人。”
零日也湊了過來:“我突然有了一個腦洞。”
席朔和素雅看向他。
零日清了清嗓子:“這個人的所作所為,目前看來似乎是想要席朔不斷接觸意識病毒。我們假設意識病毒建立在席書華的理論之上,而席朔作為席書華的女兒,說不定是掌握了關于這個理論的某些秘密。
“也許,我是說也許,所謂的意識病毒并不是完全體,或者它還有其他未知的缺陷,而要解決這種缺陷則需要進一步深化席書華的理論。”
“幕後的Boss想要從席朔這裏不知不覺套出秘密,所以才不斷安排感染了意識病毒的人接觸你。”
零日說完,眨巴着他那雙貓眼似的綠瞳看向席朔和素雅,仿佛一只求表揚的小動物。
素雅心領神會的誇獎他:“這的确是一個可以解釋目前狀況的方向,做得很好,零日。”
席朔也抿嘴一笑:“确實,如果對方想要我母親隐藏起來的秘密,這是一個不會打草驚蛇的方法。當然,前提是真有秘密存在。”
她聳了聳肩,表示自己也不知道有沒有更深層次的秘密:“我的記憶裏完全沒有這方面的內容。”
零日嗷嗚一聲,掌心用力拍在自己的面上,懊惱道:“難不成我猜錯了?”
席朔面上擒着笑容,內心卻出現一絲不安。
零日和素雅不知道的是,每一次意識病毒的出現幾乎都會伴随着席玥的記憶碎片。
尤其是當素雅問出澹明遠和席書華夫妻二人的研究內容是否與意識病毒相關時,席朔心跳更是直接慢了一拍。
現在,她維持着冷靜,和素雅、零日一起帶着李蓉往108街而去,心中卻在不斷計算着所有的線索和可能出現的排列組合。
從她恢複的兒時記憶來看,目前能夠明确的是席書華确實主導了「意識-物質反饋共生」理論的研究,她之前也認為,永恒集團與維德蘭集團的部分技術也是基于這項理論。
可剛才,素雅的提問讓她忽然意識到,一直以來忽略了父親澹明遠的工作內容。席朔想起自己小時候住院的經歷,那時她偷聽到父母的談話。
席書華曾詢問澹明遠——“記憶上傳的研究到哪一步了?”
聯想到席玥被意識上傳那次記憶,母親質問父親“你這套意識上傳技術會不會傷害到她”,席朔幾乎相信永恒集團的記憶存儲技術和康拉德使用的意識上傳技術七成以上可能性來自澹明遠。
那麽,澹明遠的意識上傳技術和席書華的意識物質反饋共生理論相結合,究竟能創造出什麽東西,席朔不敢深入想象。
可問題不止一個。
最關鍵的是,為什麽席玥的碎片會和意識病毒同時出現?
如果席玥和意識病毒有着難以琢磨的關聯,那麽這種關聯是不是幕後之人的最終目的?
席朔頓時覺得思維變得混亂,一個一個的問題接連不斷在心中浮現,可基于當前有限的信息,她完全無法作出解答。
帶着無數問號,幾人來到李蓉的家門前。
零日劫持了李蓉的權限,直接打開公寓門。進入後,這裏和夢裏的場景沒有太大區別。
将李蓉放置在客廳的沙發上,席朔徑直走向胡小豪的房間,走近在發現,門上有一個推拉的小門,看起來就像是監獄裏給犯人們送飯的通道。
三人不由得一驚。
“不是,這和關押有什麽區別?”零日吐槽,看着素雅粗暴的拆下門鎖,三人推門而入,室內昏暗一片。
“小豪,你怎麽樣了。”席朔輕聲問。
過了一會兒,屬于小孩的聲音才響起:“姐姐,是你嗎?”
席朔讓自己的聲音更加柔和:“是我,小豪,你感覺怎麽樣?”
胡小豪蜷縮在牆角,他扶着牆,搖搖晃晃站了起來:“我沒事,媽媽呢?”
“她在客廳,還沒醒。”素雅回答了他。
直到胡小豪走出陰影,三人發現,小孩身形比夢裏面更加瘦弱,看起來就像是根營養不良的小豆芽。
“這……”零日止住驚呼。
素雅也停頓了一瞬,看向席朔。
“小豪,我幫你聯系你父親。”席朔沉默片刻後提議。
胡小豪搖頭:“不用,我能照顧好自己。”
這時,客廳李蓉的聲音響起:“對不起……小豪,是媽媽做錯了。”
所有人看了過去,只見李蓉撐起自己上半身,試圖攀着沙發座椅站起來,但嘗試幾次均以失敗告終,她只好趴在座位上埋頭抽泣:“是媽媽沒用!是媽媽沒用!”
她不停捶着沙發,想要把內心的悲傷發洩出來。
胡小豪沒說話,只是默默站在原地。
席朔見他堅持不肯聯系胡元林,也沒再勸告,而是對李蓉說:“胡小豪比你更堅強,李蓉,你應該學會做回自己。”
李蓉捂着嘴,哭聲變小。
席朔轉向胡小豪:“我們不打擾了,有事聯系我。”
胡小豪禮貌地感謝了三人。就在席朔即将踏出公寓門前,李蓉停止痛哭:“回聲女士,謝謝您。”
下一句,她說出一件重要的事,讓席朔大驚:“胡元林剛晉升店長時,永恒記憶銀行的經理曾經和他洽談過情緒藥水的金融方案,是他向我們介紹了你的記憶診所。”
“回聲女士,小心那個經理,他叫克勞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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