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6）

見對方已經開車離去，席朔毫不猶豫拔腿狂奔，以她的速度跟随一輛轎車沒有任何壓力。

過程中，席朔不忘豎起耳朵傾聽車內聲音，可奇怪的是，她只能捕捉到類似于收音機發出的雜音，連車內該有的人員呼吸聲都接收不到絲毫。

有古怪。

席朔察覺不對，腿上加速想要靠近車尾。就在她即将觸碰到車尾陰影的剎那。

“嗡——”

一種低沉到超越普通人類聽覺，直接作用于骨骼和內髒的轟鳴從地底深處傳來，仿佛是某種史前巨獸的高吟。

柏油馬路瞬間沒了堅實的觸感，開始不斷顫動、痙攣、炸裂，就像是在沸騰岩漿撞破了冰塊，一瞬間四分五裂。

直覺的報警讓她瞳孔驟縮，毫秒之內，席朔前進的沖動緊急回收，雙腿如同彈簧一般向下猛蹬，幾乎垂直地将自己的身體從破碎的地面原地發射出去。

而剛才所處的地方，方圓數米形成一道冒着紅光的深淵。

緊接着，洞口內傳來一聲亘古綿長的咆哮，一道難以想象的巨大身影裹挾着暗紅色岩漿與灰黑色的濃煙直沖而上，頃刻間追上席朔的高度。

灼燙的熱氣緊追不舍，席朔在半空中迅速擰轉身體角度，同時，為自己腳下構築起無形的踏板，二段跳！

她看似簡單地蹬空，實則腳下生出一縷白煙，整個人在半空中繞軸空翻，剛好躲過了怪物的襲擊。

接着，席朔肩膀和背部同時發力，帶動身體一個受身翻落回到地面，化解了大部分沖擊力。

那巨物卻因體型龐大，轉體困難，席朔趁着這個空檔迅速掃過戰場，發現澹明遠所乘坐的轎車已然遠離，而此地的行人皆如被控制般悉數倒地。

席朔意識到，她又一次遭遇了意識病毒。

“不是巧合，”席朔對自己說，“有誰在阻擋我調查。”

她擡腳奔跑，想要繞開這只生物，追上前面的澹明遠。

而那生物彎曲了身體，将頭顱阻擋在前，面朝席朔張開了血盆大口，這時，席朔才看清了它的長相。

對方龐大的軀乾由緩慢流淌的橙紅岩漿構成，岩漿之上，覆蓋着一層岩漿冷卻後形成的、不斷移動漂浮的黑曜石甲殼，無數裂縫在甲殼間開合，噴出夾雜着火星的、劇毒的硫磺濃煙，将空氣灼燒得辛辣刺鼻。

似龍非龍的生物有着一顆巨大的頭顱，沒有雙眼，僅僅開合着口腔。

離得很近，席朔可以看見口腔邊緣一塊塊凸起的黑色圓狀岩石。

不、根本不是岩石。席朔眼睛瞪大，視線裏全是某種黑色的肉質結節，在怪物的控制下不斷起伏，呈波浪狀前後湧動，磨擦間，黑色的結節縫隙流出某種透明腥臭的潤液。

它蓄力般猛地張開嘴，從巨口深處傳來尖嘯，肉質結節驟然縮緊，如同一朵來自地心深處的食人花。

氣浪掀飛了額前的發絲，席朔左臂當前捂住口鼻，避免自己吸入過多有毒氣體，緊接着向後閃避，為自己留出足夠的移動空間。

“看來，有人在控制你。”她右手掌心向下，點點光芒迅速聚合，形成慣用槍械模樣的瞬間，掌心合攏。

右手擡起，做出射擊姿勢。接着說：“是艾莉絲？不，不是。她沒這個能力。”

“是我爸爸？”

“不，如果是他的話早就發現我了。”

席朔一邊用槍口瞄準怪物的口腔中央，一邊積蓄着「殺毒軟件」心理治療法子彈的力量，大腦中，還不忘一心三用為自己梳理現狀。

“只有一個答案！誰不願意讓我調查到關鍵線索，就是誰。”

她猛地扣動扳機。

“砰——！”巨大的槍聲響起，含有特殊功能的子彈飛射出去，槍口留下一圈旋轉的氣流，而子彈仿佛在尾部安裝了火箭推進器，僅是眨眼的功夫，便消失在黑漆漆的深淵巨口中。

席朔站直身體：“沒工夫和你浪費時間。”

“砰砰砰！”說完，似龍非龍的岩漿巨怪忽然怪異地扭動起來，它長條形的軀乾中間産生巨大爆炸。

接下來，随着它的哀鳴，爆炸沿着頭尾連環響起，一時間，天空下起了滾燙的岩漿暴雨，砸落在地面滋滋作響，瞬間氣化了周圍的環境。

席朔的頭頂卻在傾盆大雨來臨前展開一頂穹彎，散發着溫暖的瑩白光芒，岩漿的灼燒能力對其沒有半點作用，相反，那些火紅的液體砸落在穹頂之上便化作淅淅瀝瀝的小雨滑落至地，凝結成黑曜石般的晶瑩礦石。

解決了此處，席朔不再耽誤，飛奔向澹明遠的車消失的方向。

就在席朔全力追蹤澹明遠的時候，實驗室內，席書華調整好儀器數值，停頓幾秒後，終于按下了啓動按鈕。

如往常一樣，她探索着集體意識的邊界，試圖抓取上面的信息，假如試驗成功，這一次可以直接接入集體潛意識，或許另一個世界将會在她面前展開。

等待的過程中，席書華習慣性将掌心輕拂在小腹，感受着那裏孕育的小生命，思緒也不受控制地暢想起孩子的未來。

然而就在注意力分散的那一刻，某種強烈的信號被儀器瞬間捕捉，代表危險的紅燈亮起，席書華眼前一黑，意識被拉入黑暗。

同一時刻，四處搜尋澹明遠蹤跡的席朔無端端頭暈眼花，差點趔趄倒地。

周遭的環境像上個世紀電視信號不良時跳出來的雪花屏一般閃動了一秒，随後，一陣“莎莎”的電波聲音越來越響，周圍的景色跟随這種音頻不斷跳動。

“啪！”

世界黑屏。

“姐姐，醒醒。”

“快醒醒，媽媽有危險！”

席朔用力睜開雙眼，猛地坐起身，這才發現自己處于一個黑暗空曠的環境當中。

她身側站着一個和自己身材類似的女子，長發披肩，面容清秀，穿着純白色研究服改裝的全身裙，正輕輕推搡着她。

“席玥。”席朔肯定道。

席玥似乎對她認出自己非常高興，不過這種發自內心的歡喜只持續了很短的一瞬，她很快拉起席朔的手：“快，媽媽出事了，我們去救她。”

席朔一聽，立即翻身下地。直到踩在地面，她才注意到剛才自己一直躺在一臺常見的醫療病床上。

“這裏……？”想要問清楚什麽，可席玥剛才說媽媽出事，又讓她內心焦急，于是沒再多想，直接跟随席玥往某個方向飛速奔跑。

席玥仿佛知道席朔內心的想法，雖然人在前面領路，但也主動開口：“我沒有解散，我的意識一直以某種形式存在于這個世界。我……”

她頓了頓，繼續說：“姐姐，很高興又見面了。”

“這裏是哪兒？”席朔問。

席玥搖搖頭，又往前奔跑了一段距離，她才開口：“是Ta的世界，也是你的記憶。”

席朔完全聽不懂她在說什麽，想要追根究底，可席玥沒給她機會：“姐姐，還記得我跟你說過，別探查了嗎。”

席朔想問的問題一下子卡在喉嚨裏。

“讓你像一個普通人那樣生活，是爸爸媽媽和我達成的共識。”

“你們瞞着我什麽？要怎樣生活不應該問問我的意見嗎？”席朔有些激動，聲音也随之提高。

她很快意識到自己的态度，深深吐出一口氣後放緩了語氣：“席玥，你們不能代替我決定我的人生。”

席玥不斷奔跑，未曾回頭：“我們的生命，我們的意識，早已被不懷好意的人觊觎。姐姐，為了讓你活下來，爸爸媽媽犧牲了自己，你想讓他們的生命白白逝去嗎？”

聽到這話，席朔頓時用力拉住席玥的手腕：“說清楚，誰在觊觎？”

席玥終于轉頭看向她，輕輕搖頭道：“不知道。”

“你怎麽知道這件事的？”席朔反問。

席玥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未發一言。

然後，她扭頭看向前方一個光點：“我們到了。姐姐，我只能送你到這裏，快過去吧，如果在這裏救不下媽媽，她會徹底死去，而你我，也将不複存在于世界上。”

席朔深深看向妹妹，她十二歲失去了妹妹，迄今為止已經過去了整整十一年。

沒想到，妹妹長大的樣子竟然與自己九分相似，也許，是她潛意識的投影将妹妹的外表幻化成自己的模樣，但無論如何，這也是與她血濃于水的家人啊。

她失去家人太久了，久到心都沒有了溫度，今天，終于确認了席玥的存在。

“太好了，席玥，我終于不是孤單一人。”

眼淚從眼角溢出，席玥也紅了眼眶：“姐姐，你相信我在，我就存在。”

“快去吧，媽媽還等着你。”

“嗯。”

席朔抹去軟弱的眼淚，轉身走向發光的地方。

虛握的掌心中央，悄然浮現出一粒輕柔的金色粒子，仿佛來自她的靈魂。

接着，第二粒、第三粒……無數璀璨的金色粒子如同被驚擾的螢火蟲，自她周身翩然溢出。

光粒子帶着某種沉重而哀傷的韻律，軌跡優雅如同銀河星盤一樣旋轉，密集地勾勒出槍托的形狀。

光流向上蔓延，槍身與槍管的骨架出現。最後，無數的光點彙聚成金色沙漏沉澱下來，一柄線條冷硬、流轉着金輝的手槍靜靜懸浮在那裏。

她伸出手，五指收攏。

“铮——”

一聲輕冷的金屬低鳴在黑暗中蕩開，槍身上外放的光芒瞬間內斂固化，化為一把通體黑色、完美契合手掌大小的武器。

席朔擡臂，舉槍，槍口所指之處，連黑暗都為之退避。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