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8）

“媽媽！”小人面魚的聲音尖利，卻喚不醒席書華的意識。

那無法言喻的存在反倒像是被席朔的聲音吸引，靠近的過程中，龐大的陰影下，伸出一絲纖細的、如同太陽表面舒展着的羽毛絲線。

明亮的絲狀柔毛似乎擁有自己的意識，輕輕地、好奇地探入席朔的位置。

可這一幕對蝌蚪大小的人面魚來說太過荒唐了。

于對方而言是身體排出的不足為奇的毫毛，于席朔而言卻是目睹一根粗壯的、靈活的陰影觸手直沖腦門而來，瞬間擠占了她的大腦空間。

整個過程仿佛就在一瞬間完成，觸手的影像直接穿過眼球，沿着後方的連接神經将大腦和小腦攪和成一團肉漿。

“嘔……”

席朔癱軟在母體內。

她的游鳍輕輕扶住子宮內壁，試圖找回平衡。而尾部則快速拍打着羊水，要在陰影接近前盡快遠離。

但是，那存在的力量不是席朔可以比拟，無論她如何躲避，陰影占據的空間越來越多，留給她的生機不多了。

“怎麽辦！怎麽辦怎麽辦！”席朔口中念念有詞，焦灼不安的心情影響了她的判斷。

觸手前端輕輕擡起了頭，擺出一副試探般的鈎狀動作，即将碰到席朔的頭部。

“快想想！你可以的席朔！快想辦法！快想——！”她雙眼圓睜，死死盯着觸手前端。

忽然，幼時玩積木游戲的畫面在腦中一閃而過。

“記住，你的手中永遠握着那塊最厲害的積木。”席書華溫柔地親吻幼小的席朔，這句話也随着母親的愛而刻進她的靈魂。

“積木……”席朔快速掠過那場游戲過程，某種感應在瞬間如同電流一樣竄過她的全身。

“我知道了！”她眼神一變，淩厲地看向那團陰影。

“這裏可不僅僅是你的世界。”

畸變的尾部猛地一拍羊水，人面魚就像是一尾真正的小魚，靈活地在液體裏躲過陰影的侵蝕。

就在同一時刻，席朔的魚尾穿透席書華的腹部皮膚，精準地鈎住那些彩色符文，接着，按照她的意志，這些符文一個疊加一個，如同當年的積木游戲，輕松組成了一個球狀屏障。

席朔的發絲在水中無風自動，她目光堅定，心中充滿信念。

無數個符號被召喚到到席書華周身，使得球狀屏障越來越膨脹，逐漸将陰影擠出子宮、擠出席書華的腹部，甚至擠到了陰影本體面前。

随着被擠占空間的釋放，席朔的大腦變得清明。

“混亂确實可以重新定義人格。”席朔的目光随着陰影褪去而移動，這一次她沒有貿然直視對方的本體，而是閉上了眼睛，重新找回自己的邏輯。

在她的大腦內，色彩絢爛的空間圍繞着中心旋轉，符文們成為了組構的物質基礎，在堆積中量變引起質變。

質的轉變伴随着電閃雷鳴，這是天地間法則的顯現。

無數碗口粗的爆裂能量在中心奇點處産生，物質擠壓的過程發出了恐怖的哀嚎，逐漸地，一具人形軀體具現。

席朔的意識附着其上。

整個過程仿佛就是人面魚肉身硬扛九九八十一道天雷的劫難，對席朔來說，沒有任何外在力量可以在此時提供幫助，唯有一點，那就是她內心顯化的意志力。

這種源自于本源、切切實實誕生于她的自我，不關聯任何其他事物，只存在于自身的力量，是她唯一可以動用的能力。

牙關發力咬合，口腔瞬間品嘗出鮮血的鏽氣。大腦中密布的神經元不斷抽搐，産生了可怕的劇痛。

“而你只是存在就已經成為了混亂。”席朔的語氣含糊不清，因為一張嘴就會湧出身體內部的血肉。

“多麽可悲啊……”

“我的渺小……”

“還有……你的存在！”

當再次睜開眼睛，席朔擋在了席書華身前。緊握在手的格羅克隐隐發熱，提醒着它的主人已完成蓄能。

擡手，瞄準，扣動扳機。

一顆普通的金屬子彈飛速射出。槍口甚至沒有炸出火焰，只有一圈向外緩緩蕩漾開來的氣體漣漪。

“這是我的認知之彈。”席朔向那團不可名狀的混沌發出宣言。

“你即是存在本身，也是萬物總和。混亂未經梳理，惡意并非刻意。你只是，恰恰成為了可悲的混亂。”

“我如塵埃，不如塵埃。恐懼是自卑的掩飾，欲望是弱小的根源。”

“無序混亂與有序自我，共享同一種本質，我們之間毫無區別。”

席朔保持着射擊姿态平靜地承認了真相。

她要的根本不是擊潰對面的不可名狀，而是要在無邊無際的混亂中，識別出自我，讓對抗化為理解，讓攻擊成為連接。

這顆承載着意志的子彈，最終觸及那片無限的陰影時，沒有發生爆炸、沒有出現穿透，它只是完美執行了自己的任務——讓席朔與對面完成了一次絕對平等的注視。

細小的彈頭帶着對混亂的悲憫、對渺小的坦然以及對平等的确認，化作一道純淨的信息流融入對方，産生了一個轉瞬而逝的認知乾擾。

就是現在！

席朔抓住了那一刻的機會，身前構築通道，連接到席玥所在的黑暗區域。

“媽媽，你該醒來了！”席朔大喊，手上沒有停頓，直接拉起席書華的手臂竄入通道內。

沒了陰影的壓力，席書華的意識瞬間回籠，她這才發現自己被一位女子拖拽進入某個黑暗空間，恰巧躲過了陰影後續的傾軋。

而兩人的身後，無限大的混沌之上，一道「自我」的清晰刻痕印于皮膚表面，這讓祂感覺到前所未有的奇異。

“你……為什麽喊我媽媽？”黑暗中，席書華猶豫了好一會兒開口。

席朔有一瞬間的怔愣，不過很快，她選擇坦誠：“我是你的孩子，席朔。”

席書華沒有表現出驚訝，她好像對此似乎早有準備：“集體意識貫穿古今未，發生什麽都不奇怪。”

她的科學素養短時間內就為自己找到了理解的途徑，所以接下來，席書華只是問：“席朔，是個很好聽的名字。你過得怎麽樣？快樂嗎？有找到自己想要的人生嗎？”

席朔就如先前的席玥一般，頭也不回地拉着母親前進。她不敢回頭，怕母親看到自己紅腫的眼眶。

席朔用力控制着自己的聲調：“我很好，你放心。”

席書華盯着席朔的後腦，兩人的步伐逐漸緩慢，她又問：“小朔，你是怎麽來到這裏的？”她很快意識到，“是我和你爸爸的研究，我們成功了！”

席朔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确定沒有眼淚殘留後才轉過身看向母親：“你很厲害。”

席書華溫和一笑：“看來我們的預想沒有錯，如果能解決通道的穩定，文明的成就絕不僅限于此。”

席朔張了張嘴，幾次過後才下定決心：“媽媽，別再來這裏了。”

席書華愣住，她仔細觀察了席朔的表情，試探着說：“我知道這裏充斥着人類的集體意識，非常危險，但是研究不就是在危險中進步嗎？下次我會更加小心……”

“不是的！”席朔聲音提高，“你忽略了現實的危險！繼續實驗下去你們會……！”

席朔的身形猛地搖晃，席書華扶住她：“小朔！”

“我沒事，只是剛才消耗太大了。”席朔擺擺手想要重新站起來。

席書華眼神擔憂地看着她：“小朔，你需要休息。告訴我該往哪裏走？媽媽帶你走出去！”

說完，席書華竟是要把她背起來。

席朔趕快挪開步伐，她可不敢讓一個孕婦背自己。

“席玥！快來幫幫忙！”席朔突然大喊。

“已經來啦！”席玥輕快的聲音響起，接着，一條手臂繞過席朔的腋下将她攙扶起來。

席書華看着席玥：“你是……”

席玥露出八齒笑容：“媽媽！我是席玥！”

席書華看着兩人一模一樣的臉，有些驚喜：“難道我懷的是雙胞胎？”

席朔本想說些什麽，被席玥打斷：“那不是，媽媽你想多了，你就懷了一個。”

席朔斜睨了妹妹一眼，繼續補充道：“這是妹妹，席玥。”

席書華有些奇怪，但眼下沒有太在意，只是點點頭，拉起席朔和席玥的手，将兩人拉入懷裏擁抱：“真好，我們一家四口一定很幸福！”

席朔暗自捏緊拳頭，席玥卻附和着母親：“是的，我們一家四口挺好的，不過前提是媽媽你得趕快回去了。”

席書華露出一副疑惑的表情。

席玥繼續說：“承載能力有限，為了不讓各位迷失在意識裏，還是盡快返回吧。”話音剛落，整個空間搖晃起來。

三人互相攙扶穩定身形，席朔分出神關注妹妹的臉色，果然，席玥看起來言語輕松，實際上臉色糟糕，看起來與自己的狀态居然沒什麽差別。

席書華也看出端倪，立刻接話：“小朔小玥，媽媽不知道還有沒有機會再遇見未來的你們，但是媽媽會照顧好過去的你們。你們也要多注意自己的身體，看看，怎麽瘦成這樣了……”

她就像一位平凡的母親那樣叮囑着兩人，見不能再拖，才說：“我只希望你們平安、健康的長大，看來，這個願望已經實現了。”

席玥指着前方的漩渦：“媽媽，去那裏。”

席朔滿臉悲傷：“媽媽，回去之後一定要多加注意，有人觊觎妹……有人觊觎你們的研究成果。”

說到「妹妹」二字，席朔停頓一刻，不自絕地改了口。

如果告知了席書華事實，她會不會陷入自責？所以，她隐藏了席玥被人搶奪意識的遭遇，用模糊的「研究成果」來代替。

不知道席書華有沒有聽懂暗示，她只是向兩人揮了揮手，步入漩渦。

“媽媽！”席朔跟着跑了幾步，被席玥拉住。

“姐姐，你的方向不在這邊！”

眼看着席書華的身影即将消失不見，席朔喊出：“小心永恒集團！離得越遠越好！！”

同樣也不知道對方有沒有聽清這句話，席書華消失後，空間的晃動略微減弱。

席玥指向另一個方向：“姐姐，該回去你的地方了。”

席朔轉向她：“席玥，把能告訴的全部告訴我。”

席玥的瞳孔有一瞬間的放縮，下一秒又恢複原狀。

她露出一個難看的微笑：“席朔，如果我們只是一對普通姐妹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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