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逃殺(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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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找到合适的衣服了,”冷女士換了一件羽絨服,将手中的外套遞還給素雅,“謝謝你的外套。”
素雅停頓半刻,無言地接下。指尖觸及內襯,傳來一陣異樣的潮濕感,不像是海水。她不動聲色地将外套卷起,沒露出半點驚訝。
冷女士對她沒有産生懷疑,反倒主動提起:“我們該怎麽出去?”
那老人低咳一聲,聲音嘶啞得像是砂紙磨過鐵鏽:“這裏是鬼的巢xue,我們出不去。”
素雅側頭望向他,老人一直佝偻着身子,只用花白稀少的頭發對着她們,在視線裏跳動的噪點乾擾下,他的臉部輪廓仿佛也在産生變化。
素雅只好直接詢問,餘光也不忘盯緊冷女士的反應:“鬼的巢xue?鬼在哪裏?”
“年輕人,別被眼前迷惑。”老人慢騰騰地往步行街外面的中庭走去,他的腳步落地無聲,“你想知道的話,就同我過來……”
素雅剛想跟上,手腕卻被冷女士一把握住。
回頭看去,只見黑暗中,冷女士的臉色在噪點乾擾下顯得格外蒼白,她對着素雅,幅度極小卻用力地搖了搖頭。
素雅抿唇,反扣住冷女士的手,用氣音快速低語:“拿到信息更重要。跟緊,別離開我的視線。”
冷女士沒有回答,只是指尖微微用力,在素雅手腕上按出三道淺紅的痕印。
老人見兩人跟來,轉身背過手,目光卻有意無意地瞥過冷女士,那眼神渾濁,但在黑暗裏,依然帶有一種令人不安的穿透感:“人裝鬼,終是人身,鬼裝人,難掩鬼性。這艘船上,人鬼不少,小姑娘,你要擦亮眼睛。”
素雅皺眉:“為什麽這麽說?這艘船有什麽特別?”
老人沒有立即回答,而是領着她們向外走去。
空曠的船艙裏,只有她們三人的腳步聲在回蕩,可仔細聽下去,腳步的層數似乎也太多了些。
【像有看不見的東西在跟着我們】,素雅垂眸這麽想着。
“我來得早,”老人開口,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詭異,“……看到了一些恐怖的畫面。”
他擡起頭,目光掃過水晶樓梯和觀景平臺,仿佛真能看見素雅她們看不見的場景:“燈光晃眼、人影憧憧,音樂發膩……各式各樣的人在舞廳裏旋轉,微笑,酒杯碰撞。”
他的描述帶着一種病态的沉浸感,“我站在角落,仔細看着這場宴會裏的所有人……直到一聲槍響。”老人的聲音陡然變得空洞,每個字似乎都帶着回音,“然後,屠殺開始了。”
“屠殺?可這裏并沒有被破壞的痕跡。”素雅盯着牆壁上一幅油畫,畫中的貴婦人面帶微笑,可随着目光的專注,那貴婦人的嘴角一點點向下彎去,仿佛變成了驚懼的模樣。
素雅晃了晃頭,她感覺自己可能出現了幻覺。
“所以才是鬼的巢xue啊。”老人停下腳步,偏過頭,眼角睨向素雅,“混亂中我昏死過去,再醒來時,一切如初……除了……”
他看見冷女士投過來的注視,将後半句話咽下,重新邁開腳步,領着素雅兩人走向室外通道。
推開艙門的瞬間,海風裹着濃重的腥鏽味撲來,浪花瘋狂拍打船舷,在甲板上留下大片泛着磷光的液體。
老頭走到欄杆邊,任由海浪打濕他的褲腿:“你知道我聽見的那聲槍響,打死了誰嗎?”
素雅攔下冷女士,距離他一米遠:“誰?”
老頭指着漆黑的海面:“過來看看吧。”
沒想到,冷女士聽到老頭的話,竟是一步跨前,拽緊素雅:“別過去,他有鬼。”
素雅表情忽地凝重。
這兩人,分別指責對方是鬼,究竟誰在說真話,誰在說假話?亦或是,兩人都在說假話?
燈塔的光恰好從背後掃來,投下一片巨大的陰影。
素雅站立原地,任由冷女士抓着她,只是說出的話十分冰冷:“你的依據是什麽?”
另一頭,零日一路狂奔,以至于連肺葉都在胸腔裏産生了灼燒的痛感。他撲向露臺甲板的邊緣,将自己暴露在燈塔可以掃到的視野開闊處停下。
每十秒一次,白光就像神祇的漠然一瞥,犁過甲板、泳池和散落的躺椅。黑暗與光明的交接處分明如海岸線,隔開視野裏跳動的噪點。
很好,這裏足夠空曠,無處可藏。
“這裏應該可以了。”零日壓低喘息,将短刃橫在身前,靜靜等待那只學舌的鬼怪靠近。
“這裏應該可以了。”
聲音緊貼着他的後頸椎響起。冰冷、平滑,是他自己的聲線,卻像從錄音機裏複刻出來,每個字的邊緣都挂着吱吱呀呀的雜音。
來了!
零日沒敢回頭。
他死死盯着前方泳池裏平靜如黑膠的水面,手臂肌肉繃緊,刀刃微微向上擡起。水面上,倒映出高臺的甲板,也倒映出他的身後。
像是影子,有一個模糊的輪廓,從通往船艙的黑暗甬道裏一點點滲透出來。
先是鞋尖,緊接着是腳踝,小腿……移動的方式很奇怪,它像是關節未打潤滑的提線木偶,在外力的操控下,一節一節地擠出黑暗的帷幕。
燈塔白光再次橫掃,黑暗被粗暴地撕開。
甬道口,完整地出現一個人。
零日猛地轉身,看見對方的瞬間呼吸一滞。
那是和他幾乎一致的臉。一樣的眉眼,一樣的輪廓,連奔跑後淩亂的發梢弧度都分毫不差。只是皮膚泛着溺水者般的青白,在刺目的白光下,像是蠟像館裏脫了色的陳列品。
那雙駭人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零日,瞳孔裏沒有任何倒影,只有兩潭深不見底的漆黑。
它微微動了動腦袋,胫骨發出輕微的“咔”聲。嘴角向上用力扯開,拉出一個與零日此刻驚駭表情完全同步、卻又滞後半拍的僵硬弧度。
“出來!”零日聽見自己的聲音從齒縫裏擠出,乾澀得就像砂紙摩擦。
對面的「零日」嘴唇同步嗡動,沒有聲音。
但零日聽見了。
那聲音直接鑽進他的顱骨,冰冷,粘稠,帶着他無法理解的餍足感。
“我……已經……出來了。”
而在客艙區,電視屏幕冰冷的玻璃面板上,顧思程的倒影正在融化。
席朔的餘光捕捉到可怕的畸變。
他的眼睛與鼻梁像被烤融一般,緩緩塌陷交融,而原本嘴唇的位置,拉扯出一道平滑而詭異的弧度。這非人的畫面只露出一瞬,随着席朔與顧思程感官的斷裂,反射的倒影又恢複成模糊原樣。
“席、席醫生你說笑了,”顧思程的聲音從席朔身邊傳來,音調正常,甚至帶點劫後餘生的微顫,“我怎麽可能知道要往哪裏跑呢?不過就是想提醒你,這裏很危險罷了。”
席朔轉過臉。顧思程從半空摔下來後,就倒在她身側半步,臉上還殘留着窒息後的紫紅斑紋,五官完好,正對她扯出一個緊張又讨好的笑,與剛才一閃而過的非人倒影判若兩人。
“是嗎?”席朔的視線輕飄飄地掠過他的臉,落在空洞的走廊處,“可能是我太緊張了。”
她邁步,鞋跟叩擊地面的聲音在寂靜裏格外清晰,“你說的對,這裏明顯有問題,安全起見,我們先離開。”
身後傳來衣物摩擦的窸窸窣窣聲音,顧思程跟了上來,腳步略顯粘滞,“太好了,”他的語氣裏注入一絲活氣,甚至能聽出點笑意,“我們快去找找其他人吧。”
席朔沒有回頭。她的聲音在幽深的走廊裏蕩開一點輕快的回音:“當然,我還指望你呢。”
顧思程幾步追上,幾乎要貼到她的後背。
“席醫生,別丢下我啊……”
可這一次,席朔沒有放慢腳步。
她頭也不回,但語氣十分平靜,就像在和顧思程談論家常:“顧醫生,你認為這艘船……為什麽會停在這裏?”
顧思程腳步聲停頓了一下。
“乘客去哪兒了?我們這些掉進來的人裏,”席朔繼續用不急不緩的語速說,“究竟誰才是創造了這艘船的人?”
“誰知道呢……”顧思程繼續跟緊她的腳步,帶着一種刻意壓低的聲音說道,“說不定,這就是一艘專門糾纏活人的……鬼船呢?”
席朔無聲地牽了牽嘴角。
“鬼船?”她側過臉,用眼角餘光掃向顧思程,對方正垂着眼,臉上殘留着恰到好處的驚惶,“顧醫生,你信這個?”
“呵呵……”顧思程緊閉着嘴,用喉嚨滾出一連串模糊的低笑,“那些黑影,席醫生覺得,還能是什麽活物嗎?”
席朔停下腳步,徹底轉身,平靜地注視着他:“或許,那些只是你的幻覺。”
“幻覺?”
顧思程猛地擡眼,聲線拔高,脖頸上的青筋若隐若現,“幻覺會掐着我的脖子,把我吊起來?你知道它們纏了我多久嗎!從那天起就——”
他的控訴戛然而止。
像是突然被掐住了脖子。
那張臉上激烈的表情如潮水退去,重新改口說:“……不過,有席醫生在,我安心多了。”
席朔靜靜地看了他兩秒,黑暗如墨水般沁透她眼底所有的情緒。
“那麽,”她重新邁開步伐,“依你看,我們現在該往哪兒走?”
“駕駛艙。”顧思程的回答快得沒有一絲遲疑。
席朔偏過頭。
“那裏,”顧思程補充,語速恢複了正常,甚至帶有一點循循善誘的分析意味,“可能有航行日志,或者別的線索。你不是想知道這艘船的故事嗎?”
席朔的眼神在顧思程臉上停留片刻,時間不長,卻足以讓沉默在兩人之間拉長。然後她轉回了臉,重新投入前方更濃烈的黑色中,“走吧。”
船尾,甲板。
零日胸腔劇烈起伏,燈塔的白光從面前高聳的船身背後掃來,将眼前一切照射得慘如白骨。
甬道出入口,那道影子用他的聲音說出“我已經出來了”六個字,讓零日察覺到對方的惡意。
他雙腿打顫,但手卻堅決地舉起短刃,面向對方:“你是誰!”
「零日」也舉起雙手,虛握刀柄,表現依舊像沒潤滑過的機械,但怪異的是,随着它和零日對峙得愈久,那僵硬的表情愈是逐漸靈動起來。
“你是誰!”「零日」用一模一樣的嗓音喊出這句話。
接着,它的動作不再晦澀,快得像是一道撕裂空氣的蒼白殘影。
零日甚至沒有看清它是如何逼近的,只感覺手腕一麻,短刃已然易主。冰冷的金屬貼上他的喉間。
“我……是……你……”
霎時間,零日上半身快速後仰躲過冰冷的刃口,但卻忽略了腳下泳池溢出的水流,一股巨大的沖擊力使他整個人打滑倒飛出去,冰冷的池水瞬間吞沒了他。氣泡向上翻湧,黑暗的水波掩蓋了活人的痕跡。
他看見那個蒼白的它站在池邊,微微俯身,用那雙可怕的綠眸凝視着自己。
幾分鐘後,氣泡漸息。
岸上的零日直起身,臉上重新浮現起與零日別無二致、生動無比的驚恐表情。它張開嘴,用零日的聲音,朝着黑暗的船艙方向嘶聲尖叫:“回聲!鍛爐!救命啊!!救命——!!”
聲音凄厲、絕望,完美無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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