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獨之路（9）

艾莉絲，你看到了什麽？

防火門被拉開的聲響在致命的寂靜中異常刺耳，艾莉絲渾身一顫，猛然轉身，槍口瞬間指向聲源。直到看清來人是席朔，她才像被抽走了力氣般，緩緩垂下槍口。

“樓上究竟發生了什麽事？”艾莉絲唇色慘白，聲音發抖。

席朔走近，目光越過艾莉絲，落向那部不斷開合的電梯。

四壁潑滿了黏稠、尚未乾涸的猩紅液體，如同這裏剛完成一場野蠻的獻祭。地板上，一個人以違反常識的方式交疊對折着。

不，那不是一個人。

從衣着上看得出來，那不是同一個人的屍體，而是分屬兩個不同的人。

腰斷處血肉模糊，像是被某種巨力生生拉斷，斷裂的腸子、破碎的脾髒、撕裂的肌肉和令人不适的排洩物潑灑滿地。刻在人類基因裏的反感臭味從電梯裏噴湧而出，讓席朔的表情為之一變。

靠近門邊的男性殘屍，面部的時間暫停，凝固成扭曲，一只斷手軟軟地耷拉在門縫間，每一次電梯開合，都像是他在無望地掙紮。

席朔心下一沉。

“我剛從上面下來，沒發現異常。”她的聲音盡量保持平靜。

話音未落。

“砰！！！”

一聲沉悶的巨響從頭頂炸開，整個轎廂猛地向下一沉，金屬變形的酸脹聲刺入耳模。

席朔手臂一橫，将艾莉絲和夏琳護在身後，三人步伐一致地退後。

緊接着，第二聲、第三聲砸擊接踵而至。一聲比一聲沉重，一聲比一聲急迫。

“砰！砰砰！！”

轎廂頂部赫然凹陷，就像是有誰輪着一把鐵錘在上方瘋狂錘打。

緊繃的鋼纜發出即将斷裂的警報，在短暫的寂靜之後，最後一聲毀滅性的撞擊轟然降臨！

轎廂被一股蠻力硬生生砸到下一層。黑暗的電梯井完全暴露在三人眼前。

“嘩啦——！”

井道裏，殘肢斷臂和稀碎的內髒，如同開閘放魚一般，混合着濃郁的血漿一同湧出。就好像那黑暗的頂端，有一個無法窺視的怪物，剛剛飽餐一頓，正漫不經心地清理着它的餐桌，将殘渣剩飯随意掃落。

“退後！”

席朔喝道。

她聽見一種更加詭異的聲音從上方通道傳來。濕滑、黏膩、咕叽咕叽，似乎有什麽軟體動物，正沿着井壁緩緩爬下。

她剛喊出這二字，堆積如山的屍骸被一股巨力粗暴地掃下來。

一個怪物滑了出來。

那玩意依稀有着人類的五官輪廓，可它卻已經沒有了人形。

身軀以一種違背自然規律的方式被拉長，它的頭顱不再呈現圓形，而像是經過某種力量擠壓後，拉伸成了一條柔軟的條狀物。兩只眼睛被迫分離到條狀頭顱的兩側，空洞地望向不同的方向。鼻梁和嘴唇，則畸形地長在條狀物的頂端，嘴角縫隙處，還挂着絲絲碎肉。

怪物的四肢同樣被拉長，極其詭異地吸附在牆壁立面，似乎已經被異化為爬行動物。

艾莉絲頓時頭暈目眩，這一幕超出了她的大腦處理能力，幾乎讓她站立不穩。

“小心！”席朔的歷喝将她從混亂中驚醒。

只見席朔身形疾跑，足尖蹬地，一記狠厲的回旋踢正中怪物長條頭顱的側面，将它狠狠甩到艾莉絲的視線之外。

那怪物撞在牆上，然後摔落在地。在它滾落的路徑上，一塊小小的方形物體彈跳着，停在了夏琳腳下。

“曹拾，總經理。”夏琳俯身撿起，念出了工牌上的信息。

“它就是曹經理！？”席朔猛地扭頭，看向地上那條詭異扭動的怪物，她立刻想起了林荔娴曾說過的話，在她進入幻覺前，曹經理曾渾身抽搐昏厥。難道此人就是另一個源頭？

艾莉絲尚未恢複的精神讓她臉上血色盡褪：“他怎麽會……變成這樣？有辦法喚醒它嗎？”

席朔心頭凝重：“很難。”

先不論她根本不了解曹經理內心的執念是什麽，以目前的線索，完全無法得知究竟有多少人共同制造了這場幻覺。

“看樣子，這些人都是它殺的。”夏琳看着滿地的污血，語氣平淡地補充道。

那怪物趴在地面像一根軟爛的面條，可下一秒，它的嘴從長條的頂端裂成兩半，一根靈活的舌頭以迅雷之勢彈射，死死纏住了最近的夏琳的手腕！舌頭冰冷又粗糙，舌苔表面布滿了細小的觸手，吸附力強得令鬼王也一個趔趄。

夏琳眸中寒光一閃，指尖本能地凝聚起熾熱的火焰。然而，面前閃過艾莉絲的身影，莫要暴露的叮囑在腦中響起。她強行壓下怒火，沉腰坐馬，收緊肌肉将手腕猛的一拉——

紋絲未動！

反倒舌頭另一端傳來一股極強的拖拽力，将她整個人猛地倒拽過去。

“夏琳！”

席朔大喝的聲音與槍聲同時響起。附加了心靈撫慰療法的子彈精準命中舌頭中央，那東西仿佛被烙鐵灼傷，發出一陣痙攣，閃電般地縮回怪物口中。

夏琳趁機疾退，擡起手腕，只見被纏過的地方皮肉焦黑翻卷，正嗤嗤冒着白煙。“舌苔表面有腐蝕性液體，注意不要沾上！”她立即警示，若非鬼王的肉身強悍，此刻恐怕已經見骨。

“了解。”席朔話音未落，人已如獵豹蹿出，格羅克瞄準怪物頭顱就是一槍！

扳機扣下，子彈卻只在地面濺起一簇火花。那怪物看似遲緩的身軀，在危機感降臨的剎那，竟像是一條無骨之蛇貼着地面詭異一滑，險險避過。

她沒有停止攻擊，雙手穩持槍柄，砰砰砰連射三次，子彈撕裂空氣，卻再次被對方以那種詭異的方式滑行躲開。

“這怪物……”席朔眉頭微蹙，心念電轉，“肌肉幾乎沒有變化。”

一直以來，她的射擊都是建立在對目标肌肉運動的判讀與心流預感的結合之上。可眼前這怪物，軀體松弛如爛泥，移動卻迅疾如閃電，它似乎只用依靠體表分泌的詭異黏液驅動，毫無規律可循。

還未細想，怪物已無聲蹿上天花板，張開的裂口，瞬間甩出暗紅色長舌，竟向一條揮舞的鐵鞭，徑直抽向席朔的面門！

她原地發力，身體陡然躍上半空，手中格羅克眨眼變換成烏金短刃，揮刀上撩，黑金色的光芒撕裂空氣，舌頭猛地收縮躲過攻擊，旋即從另一個刁鑽的角度抽來！

席朔擡臂格擋，舌苔上甩出幾滴飛濺的腐蝕液落在她的小臂襯衣上，布料瞬間焦黑碳化。一層透明的能量護盾在她皮膚表面微光一閃，堪堪抵住腐蝕。

她眼神凝重。

而同時，她的側後方，槍聲再響，子彈擊打在舌頭的攻擊路徑上，将其蕩開。側目望去，艾莉絲緊咬下唇，雙手雖然微顫，槍口卻穩穩地瞄準戰場。“我和你……一起！”

席朔輕輕勾起嘴角：“別打中我了。”

“那你……躲利索點！”艾莉絲從齒縫擠出回應，再次扣動扳機。

席朔幾乎同時仰身，子彈擦着鬓邊過去，射向她身後的牆壁，怪物正從那裏飛速滑來。

“砰砰砰！！！”

無數發子彈在這層樓裏炸響，怪物貼着牆壁飛速游蹿，一條舌頭甩出漫天殘影，腐蝕液如同細雨般潑灑，硝煙、焦臭與血腥氣混雜，每一次呼吸都在刺痛她們的肺葉。

“別跟它耗！”席朔喝道，“你們退後！”

艾莉絲和夏琳應聲躲至她身後。“咔嚓”一聲，金屬撥片嵌入槍管凹槽，槍身瞬間傳來高頻震動。席朔扣下扳機，槍□□發出刺耳的巨響，子彈如打出去的火花，幾乎同時出膛，瞬間以壓倒性的火力覆蓋了整個空間！

怪物身軀一扭，絲滑進入電梯井道，眨眼失去了蹤影。

“它往上跑了！”夏琳目光一直鎖定着曹拾，對方就像只抓不住的泥鳅！

“追！”席朔收起槍，拔腿就鑽入井道。

“我跟你一起！”艾莉絲緊随其後。

夏琳無聲跟上。

井道內壁同樣附着厚厚的一層粘膩物質，即便踩着嵌入牆體的鋼筋借力，也極易打滑。三人的頭頂不時低落冰冷黏稠液體，不知是分泌物還是屍水，讓她們舉步維艱。

在經過一截挂在鋼纜上晃蕩的斷臂時，席朔突然停頓。

“怎麽了？”下方的艾莉絲察覺出異常。

席朔的目光從斷臂那筋肉撕裂的斷面移開，投向電梯井上方的黑暗裏。那裏仿佛翻滾着不詳的濃霧，散發出令人脊背發涼的寒意。

“上面……恐怕不止一個異化的怪物。”寒意沿着冰涼的鋼筋傳來，蔓延全身，席朔的手指攥得發白。

“你發現了什麽？”夏琳的聲音從最下方傳來。

席朔重新看向斷臂：“這根手臂是被生生扯斷的，攻擊方式對不上。”

艾莉絲和夏琳瞬間明了。

曹方的攻擊依賴長舌與腐蝕液，造成的應是灼傷、穿刺或者勒絞傷害，與這截斷臂、以及電梯裏那些屍體的撕裂傷口截然不同。

“我忽略了最頂層！”席朔猛地想起，她們在298層遭遇鼠群後便匆忙下撤，并未探查過299層和300層，“紀臻或許還在上面！”

她扭頭看向下方：“艾莉絲，能閉一下眼睛嗎？”

“诶？”

下一秒，一股灼燙的氣流從她腳下轟然騰起！夏琳周身包裹着烈烈焰火飛躍而上，一手攬住艾莉絲的腰，另一手抓住席朔遞來的手掌。

“轟——！”

三人宛如坐上火箭一般，沿着幽暗的垂直井道扶搖直上！迎面而來的狂暴氣流将艾莉絲的驚呼堵在嗓子眼裏，視野在高速中徹底模糊。

“別怕，就當在做一個能飛的夢。”雙足踏上299層的地面，席朔對臉色慘白的艾莉絲輕聲安撫道。

“不是誰都能在夢裏飛！”艾莉絲捂着胸口，呼吸急促地交換着肺部空氣，“我只會在腳踏空的瞬間驚醒。”

席朔在她眼前輕輕晃了晃食指：“不對哦。人在夢裏，只要足夠堅信，就能控制自己飛起來。有機會我帶你體驗一下。”

“我謝謝你。”艾莉絲喘着粗氣翻了個白眼，“先乾正事。”

“說得是，”席朔唇邊最後一絲笑意淡去，眼神投向走廊深處那片更濃郁的黑暗，“該帶你去看看證據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