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記憶(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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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爸爸,bo——a——爸!”澹明遠的一雙大手小心翼翼地卡在嬰兒席朔的兩邊腋下,将她從軟墊上托了起來。他湊得十分近,鼻尖幾乎碰到席朔的臉,聲音壓得又低又柔,但表情卻誇張地拼讀「爸爸」這個單詞。
席書華半靠在床頭,見此情景,放下手裏那本《嬰兒心理認知規律》,聲音帶着産後的虛弱:“澹明遠,說過多少次了,她現在的骨骼未發育完全,承受不住你這樣提。”
席書華目光落在丈夫因為興奮而泛紅的臉蛋上,語氣裏混雜着無奈和嚴肅:“而且,她才剛滿兩周,你指望她回應什麽?”
澹明遠脖子一縮,立即把席朔放到鋪着厚軟棉墊的島臺上。
他抽出紙巾,動作笨拙卻溫柔地墊在小嬰兒的屁股底下,用氣音對女兒哄道:“我們寶寶聰明着呢,是不是?不跟媽媽争,媽媽太辛苦,爸爸陪你玩,嗯?”
席書華看着他那副模樣,又好氣又好笑,臉上浮起微微的血色:“到底是你生孩子還是我生孩子?我怎麽覺得,産後激素紊亂的那個是你?”
“這叫什麽話?”澹明遠不乾了,腰杆挺直,“父愛也是天性,科學證明,男人也會分泌催産素,促進親子鏈接!”
他瞥了一眼妻子難掩疲憊的面容,忽然沉穩下來,“我決定了,我去結紮。小朔會是我們唯一的孩子,她不跟我親,跟誰親?”
“越說越沒邊。”席書華擡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陽xue,“先把尿片換好。”
“遵命!”
嬰兒席朔此刻平躺在墊子上,享受來自老父親的換尿布服務。她眼前是迷蒙的光霧,模糊的人影晃動,持續的音節在耳邊嗡嗡作響,只察覺出一種安寧感,卻無法分辨話語裏的意義。
恕她直言,有些餓了,腦袋确實轉不過彎。
嬰兒的小臉一皺,張着嘴,便開始只打雷不下雨。
“哇啊……哇啊……”
澹明遠手忙腳亂地把她抱進懷裏,掌心托着她無骨的後頸,滿臉惶恐:“怎麽又哭了?不是剛拉完粑粑麽!”
“餓了。”席書華嘆口氣,“你不是說她聰明麽?聰明的孩子,知道什麽時候該要吃的。”
澹明遠恍然大悟,連連點頭:“對對對!小席朔從不無緣無故地哭鬧,一定是餓了!”
等到喝完奶,飽食過後的困倦控制了情緒。席書華側卧着,将席朔圈在臂彎裏,指尖輕輕拂過有些汗濕的胎發。
“看,睡着了。”
澹明遠蹑手蹑腳地接過那小小的一團,放進襁褓,掖好被角:“你也休息,我守着。”
母女倆就這麽一同沉入睡眠的靜谧中。
直到此刻,席朔的頭腦才掙脫了嬰兒軀殼的束縛,重新恢複清醒。
在嬰兒身體裏時,可能因為孩童時期記憶模糊的關系,她會遵循本能地去「重複」當時的生活。而當嬰兒睡着,席朔的思緒則恢複到正常狀态,終于可以好好回顧這些早已忘記的記憶。
目前看來,這時候還算風平浪靜,難道,梅菲斯托所指的遺忘并不在這裏?
念頭剛落,異變突然降臨。
席朔感覺到,那具嬰兒的身體,在她意識未曾驅動的情況下,自行睜開了眼睛。
【怎麽回事?】
靈肉分離的焦慮讓她心頭一慌。透過第三方視角,她看見嬰兒的目光直勾勾地望向澹明遠,恰好與他的視線撞在一起。
“怎麽醒了?”澹明遠笑眯眯地用氣音詢問,手指仍然規律地輕拍襁褓,“不想睡啦?”
嬰兒當然無法回答他的問題,澹明遠只當自娛自樂,手上動作一刻不停。
可漸漸地,他輕拍的節奏慢了下來。
這間月子房的燈光是特意調暗的暖黃色調,既不刺眼也不昏暗,讓光線均勻地灑在房內,适合母女的調養。
在這片暖光裏,嬰兒的雙眼亮得驚人,如同兩顆被精心打磨的黑水晶,折射出丁點清澈的光芒。可那光點之下,嬰兒的眼睛裏沒有困倦和懵懂,像是拍在岸上的魚,無情,又空洞,雙目一眨不眨,就這麽僵硬地、一動不動地鎖定在他的臉上。
澹明遠心中發毛,背上飛快竄出一層冷汗。
新生兒的眨眼頻率會比成年人低很多,他十分清楚,這是因為小孩子的淚腺還沒有發育完全,視覺系統尚未完善,所以女兒睜着烏溜溜的大眼看人,是很正常的事。
可是,他倆在這裏僵持好幾分鐘,女兒的眼睫竟一下未動……不對勁。
他喉結輕微滾動,視線不敢轉移,左手摸索到床上,輕輕碰了碰席書華:“老婆……咱寶寶,平時眨眼嗎?”
席書華從淺眠中被喚醒,眼睛裏還帶着一層睡意的水霧:“你說什麽?”
就在這時,席朔的靈魂在某種無形的牽引力下瞬間歸位,散逸的意識被強行拽回了那具軀殼。感受到□□的存在,眼皮傳來酸澀的刺痛,于是,她猛地、狠狠地,眨了下眼睛。
随即,意識又被軀體捆綁陷入模糊,遲來的恐懼和無法言說的委屈像是洪水沖垮堤壩,嘴巴一癟,大顆的淚珠頓時湧出,緊接着便開啓驚天動地的嚎叫。
“嗚哇——!!!”
澹明遠高懸的心終于落地,心疼地抱起她:“哦哦,不哭了不哭了,我們睡覺覺,睡覺覺。”
“澹、明、遠!”席書華撐起身體,有那麽一分鐘想抽他,“你又發什麽瘋?”
“不是啊,老婆!”澹明遠急忙伸出一只手想觸碰她,臉上的表情竟是比席朔還冤枉,“你聽我解釋!”
席書華深吸一口氣,猛地翻身蓋上被子,将自己連頭蒙住,繼續入睡。
“不是,”澹明遠伸出的手無處安放,最後只能無奈地落下。他輕輕拍了拍懷中一抽一抽的孩子,搖搖頭,走出卧室,“好了好了,別哭了,爸爸陪你到客廳玩。”
他的腳步漸行漸遠,房門被輕輕帶上。
時間一晃來到席朔周歲。
兩夫婦特地空出一整天,将家裏裝點得溫馨明亮。彩帶、氣球和柔軟的光圍繞在三人身邊。
澹明遠墊着腳正在挂着拉花,目光時不時飄向地毯那裏,小小的席朔正抱着玩具,認真地用還沒長齊的乳牙啃着兔子。
“我後來,又去咨詢了兒童心理醫生。”澹明遠的聲音在窸窸窣窣的彩帶裏響起,帶着一點斟酌過後的謹慎,“醫生的說法和之前差不多。這個階段的孩子心理發展尚未成熟,如果非要說的話,情況更可能是源于小嬰兒缺乏身份認同感,她還沒有建立「我」的認知。就像是靈魂還未找到身體裏的位置,所以會出現那種割裂的現象。”
自從觀察到女兒多次出現那種無法解釋的瞬間,澹明遠心裏那根弦就沒有松過。他查閱資料,暗中觀察,甚至背着席書華去了好幾次心理咨詢室。
席書華正在給一只氣球打氣,聞言手指頓了頓,她沒擡頭,眉頭卻蹙起:“可你也說了,絕大多數的異常,都發生在我和她同時入睡的時候。你不覺得這一點很奇怪嗎?如果真是如醫生所說的缺乏身份認同感,她為什麽會和我的生理周期同頻?”
“這也是我想不通的地方。”澹明遠接過她遞來的氣球,熟練地和拉花綁在一起,腦子裏卻在想另一件事情,“你說,會不會和你懷孕時的遭遇有關?”
席書華打氣球的動作徹底停下。
腦海裏浮現出在「那個」世界和孩子們相遇的瞬間,心念一動,“要不……我再試試能不能進入「那裏」?”
澹明遠沉默了好一會,久到席書華以為他在拒絕這個提議,他才終于開口:“……讓我想想。”
“來,看這裏!爸爸再靠近媽媽一點,對沒錯,來,寶寶看鏡頭,真棒!笑一個!茄子——”邀請的攝影師快活地調動着氣氛,快門聲響起,将三口之家依偎在一起的甜蜜笑容、身後缤紛的裝飾、以及午後流淌的陽光,一同定格在了底片上。
周歲宴熱鬧圓滿。
送走最後一位道賀的親友,席書華和譚明遠倒在沙發上長舒一口氣。
“下次絕對不這樣辦了……累垮!”澹明遠攤成大字,“以後小朔過生日,就咱們仨,安安靜靜的。今天光顧着招呼客人,都沒好好陪我閨女玩。”
席書華望向身旁的兒童床,見席朔已經睡着,臉頰紅撲撲的,乖巧可愛。她嘴角不自覺彎起:“嗯,同意。”
話剛說完,難以抗拒的疲倦襲來。她晃了晃腦袋,聲音漸低:“明遠,我先睡……”
最後一個字含糊地消失,人已陷入沉眠。
就在同一時刻,兒童床上,小小的身軀釋放了束縛,席朔感受靈魂脫離□□,意識逐漸清醒。
然後,她看見嬰兒的眼睛像在夢游一般睜開,灼灼,卻又無聲息地看着天花板。
直到這一時刻,她才得以進行思考。
席朔的靈魂浮于上方,以第三人稱的視角,冷靜地審視自己。
然後,她看見了難以理解的事。
那眼睛裏,居然有着「好奇」。
是一種純粹的好奇,就好像初生的羔羊第一次舔舐清水、第一次看見蝴蝶,充滿原始的探索欲。
但同時,那又是一雙沒有溫度的眼睛。
沒有對父母的依戀、沒有對玩具的喜愛,不帶惡意,也不帶友善,僅僅用抽離的目光進行觀察,就像隔着厚厚的玻璃,觀看水族箱裏機械游泳的魚,或者擡頭仰望天空時,大腦放空的怔愣。
【我的身體裏……到底住着什麽東西……】
席朔內心一沉,她瘋狂回憶起自己有記憶以來的所有經歷,試圖找出被侵占的痕跡,卻一無所獲。一片空芒的未知,像森林裏蔓延的濃霧,萦繞在她的周圍。
另一邊,澹明遠也吓壞了。
席書華話還沒說完就昏睡過去,同一時間,小床上的席朔睜開眼睛,無神地望着上方,連呼吸的起伏都相當柔弱,一動不動,可怕得瘆人。
他手心沁出冷汗,顫抖地撐住沙發,将自己艱難地拔起來。屏住呼吸,光着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腳步輕慢、悄無聲息地挪近小床。
澹明遠試着伸出手,在女兒的眼前緩慢揮舞,可那雙眼睛,沒有如他所想那般跟随手掌移動,只是焦距渙散地望向上方。
他另一只手抓在床沿,指節捏得發白,片刻後,下定了決心。
“你……”
“能聽到我說話嗎?”
空氣就像窒息一般,陷入死寂。
“如果能,動一下眼球。”
他補充,“一下就好。”
說完這句,澹明遠咽了口唾沫,死死盯着席朔的雙目不敢眨眼,心裏兩種極端的念頭在拉扯。
他既害怕眼球真的轉動,會驗證出最可怕的猜想;又擔心它紋絲不動,這意味着他們會對現狀束手無策。
席朔聽見父親的話,心頭一緊。
不、不能這樣!不能把危險引入父母身邊!
她的靈魂,爆發出驚人的力量,一頭撞入自己的軀體。可雙方之間就如同磁鐵的同極,不管她如何闖入,都會被毫不留情地彈開。
“滾開——!!”
席朔緊咬着牙,如果這時候的她有牙的話。
她狠狠撞向身體,用憤怒的意識去劈開那層屏障,“把我的身體——還給我——!!!!!”
席朔就像一柄尖刀,朝着那雙被未知占據的眼睛,狠狠地刺下!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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