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記憶(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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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菲斯托掌心高擡,那團裹挾萬物的力量開始虹吸周遭的一切。
剎那間,萬千縷色澤斑斓的意識絲線,自下方滿目瘡痍的城市各個角落袅袅升起,好比飄渺的火羽,輾轉彙入他的掌心。
絲線末端的色彩迅速由鮮活轉為死亡般的灰暗,而向下所連接的人、建築、乃至草木生靈,皆随之無聲崩解,化為烏有。
他僅僅略微擡起眼,素雅和索菲亞身上便不由自主地溢出兩縷光絲,搖曳着,往上方飄去。
電光石火間,一只手淩空探出,猛地拽住那兩根即将離開的細線。
是席朔。
“梅菲斯托!”她怒吼,另一只手閃電般從後腰甩至身前,兩發子彈撕裂空氣,拖拽着橘色的焰火飛出槍膛。然而與上一次的情況相同,子彈在觸及梅菲斯托身前寸餘處,如同撞上一堵無形的牆壁,旋勢驟然漸小,詭異地懸停于他的眼前。
但這一次,席朔未給他撚取彈頭的機會。她腳下爆發力量,磅礴的滔天氣浪自落腳處轟然炸開,竟是将身後的索菲亞與素雅都推得踉跄後退。
而她的身影已經在眨眼之間,瞬移般突進至梅菲斯托跟前。手中的各羅克形态一轉,泛着黑色金屬色澤的短刃化作一道寒光,直接朝對方喉頭抹過。
梅菲斯托的反應速度卻同樣快得驚人,他只是輕微地後仰脖頸,刃尖便以毫厘之差堪堪掠過喉結。同時,他手掌橫翻,切向席朔持刀的手腕,意圖奪過她手中的武器。
席朔眼神淩厲,就勢格擋,手臂架在他出手處借力旋身。那柄短刃在短短一個回合間于她掌心憑空消失,下一秒,刃尖詭異地出現在梅菲斯托背後。
聲東擊西!
她足尖在其腿部一蹬,整個人如鹞鷹般翻身騰躍,從梅菲斯托頭頂掠過,淩空抓住烏金刃柄,手腕彎曲下沉,刀尖便就着下墜的雷霆之勢直刺其後背心!
後方,狂暴的氣流形成鋒利的亂流,索菲亞被逼得根本睜不開眼睛,只得擡手護住頭臉,艱難地向風暴中心挪步。罡風灌入鼻孔和口腔,幾乎讓呼吸停滞,卻沒能動搖她眼中的堅定。
她舉起那把精致手槍,槍口微微發顫,但準确指向了梅菲斯托的方位。索菲亞嘴唇輕抿,發出無聲的訣別:“兒子,對不起。”
“砰!”
槍口焰光閃起的剎那,正是席朔的利刃即将貫入梅菲斯托背心的瞬間!
梅菲斯托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陰鸷,托舉着無形力量的手掌猛地向自身胸膛一按!
那汲取意識的力量竟是被他當場吸入體內!
與此同時,一股恐怖至極的環狀沖擊波以梅菲斯托為中心,猛然爆發,将襲來的子彈與席朔本人一同狠狠掀飛。
“噗嗤!”
反彈的流彈紮入索菲亞的側腹。
“索菲亞!”素雅撲上前,接住對方軟倒的身影。
沒等她展開急救,梅菲斯托又再次揚手。腳下那片廢墟城市裏,密密麻麻的細線驟然繃緊,像是被一只巨手提扯的木偶線,眨眼,無數人影自廢墟裏被提上來,圍在了幾人所在的戰場周邊。
素雅凝神望去,正是以路易斯為首的織夢者密修會成員。
此刻的路易斯早已失去了往日的靈動與算計,眼神空洞,姿态僵硬,看樣子,思維已經被梅菲斯托徹底操控。素雅心中寒意彌漫,她清晰地記得雙月湖的酒莊裏,路易斯與她的女兒還在謀劃利用索菲亞做些什麽,如今不過兩個月,路易斯已經淪落成了提線傀儡。
這些傀儡之中,有一人正是克勞斯。他的面容慘白,臉上肌肉扭曲,殘留着劇烈掙紮的痕跡,似乎在與侵蝕意志的絲線做着最後的抗争。
然而,反抗只是如同沾上蛛網的飛蟲那樣徒勞,最終定格成與旁人別無二致的麻木與僵硬。
素雅半蹲在索菲亞身側,一手死死按住她流血不止的傷口,另一手端穩激光槍,警戒着周圍逼近的傀儡。
就在這時,不遠處的陰影裏緩緩走出一人。他頭頂也同樣有絲線牽連,但不同的是,仿佛有力量拉扯住它的末端,并未彙入梅菲斯托的掌控。
“哦?”伊萊·維德蘭雙手插在西裝褲袋中,好整以暇地環視了一圈混亂的戰場,目光最終落在中央的梅菲斯托身上,嘴角勾起一抹略帶譏诮的弧度,仿佛在說,“這就是你許諾的新世界?也不過如此。”
梅菲斯托瞥見他頭頂那根無法召喚的絲線,輕笑:“果然,康拉德還是留了後手。”
伊萊無所謂地聳聳肩:“維德蘭從不會把所有籌碼押在同一張賭桌上。”
“理解,極致的機會主義。”梅菲斯托倒是對此司空見慣,他收回視線,不再理會伊萊,将注意力重新凝聚到到義無反顧再次襲來的席朔身上。
他擡手虛握,漫天飄舞的無數彩色絲線頓時像擁有了生命一樣瘋狂交織,擰動成繩,從四面八方朝席朔絞殺而去。
素雅護着重傷的索菲亞,在傀儡們步步緊逼的圍堵中穿梭閃避,厲聲質問:“伊萊!你早就和梅菲斯托有了勾結!”
“鍛爐會長,此言差矣。”伊萊保持着事不關己的旁觀姿态,甚至微微側頭,欣賞着她此刻狼狽的模樣,“我只是繼承了維德蘭既定的投資策略。在與貴會合作期間,我與他的确并無私下交易。”
“可你的押注不會帶來任何回報!”席朔在無數條繩索攻擊中旋身飛踢,烏金利刃劃出璀璨的弧光,斬斷數根糾纏而來的索鏈,聲音穿透戰場,“一旦梅菲斯托得逞,這裏所有人都會變成他的養料!你以為他為什麽對維德蘭的搖擺毫不在意?因為在他眼裏,你們這些集團與蝼蟻并無區別!”
聞言,伊萊的眉毛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哼。”梅菲斯托似是厭煩了無休止的争論,五指猛然攥緊!那些交織的繩索頓時如同被音樂操控的眼鏡蛇一般,直直昂首,下一刻,自席朔腳下“轟”的一聲,旋轉纏繞着生長出無數根縱橫交錯的粗大鏈條,頃刻間編織成一座巍峨森嚴的巨型鳥籠,将她囚禁其中。
“安靜。”他聲音平淡,卻透着非人的權威。
“席朔——!!!”素雅的激光槍口瞬間迸發出熾白色光束,準确打在了其中一根尚未合攏的籠壁繩索上。高能光束猛地熔斷繩索,燃起的火焰“騰”地沿着線條向下蔓延。
然而接下來的景象讓所有人都僵在原地。
火焰順着繩索上纏繞的絲線,就像是點燃的導火索,一路瘋狂向下方那座已成廢墟的城市蔓延而去!不到半秒,下方傳來撕心裂肺、驚心動魄的慘叫和悲鳴!
“救……”
“不、不!”
“放過我!神吶!放過我!”
素雅如遭雷擊,扣在槍柄上的手指冰冷僵硬,再也不敢按下分毫。
“快阻止他!”突然,一聲嘶啞的吶喊從傀儡人群裏傳來。
素雅看過去,發現零日正臉色漲紅、氣喘籲籲地試圖從那些傀儡的縫隙中擠出來。
“梅菲斯托的目的是吞噬所有意識!他要取而代之——!!!”
零日用盡力氣嘶吼,如同平地炸起驚雷,瞬間貫穿整個混亂空間,令在場每一個自我意識尚存的人動作一頓。
他猛地深吸一口氣,用更大的聲音,繼續喊出石破天驚的真相:“他要的從來不是什麽新世界,他只是個想要成神的竊神者!”
“聒噪!”梅菲斯托眼神一暗,揮手之間,一條粗壯的繩索從無邊的絲線群海中暴起,直接貫穿了零日的胸膛。
“呃……”零日身體猛地一弓,再也發不出任何音節。
“零日——!!!”席朔的嘶吼快扯破喉嚨,烏金刃在她手裏爆發出前所未有的悲戚,刀光一閃,狠狠斬向籠繩!
然而,斬斷一根,立刻就有十根、百根絲線從下方盤旋而上,在半空中滋長纏繞,以更快的速度重新編織成新的牢籠。她就像一只被捕獲的困獸,掙紮只會讓絲線包裹得更緊。
素雅二話不說,抄起激光槍便沖往梅菲斯托的方向。
一路上,傀儡們在操控下宛若聞見鮮肉的喪屍潮水,撕拉、啃咬、甚至用腐朽的武器刺穿她的身體。
素雅的腿被撕出猙獰的傷口、腰腹被利刃割裂出內髒、手臂被鏽蝕的子彈擊中洞穿……無數條手臂死死抱捆住她,可她只是咬着唇,拖拽着身後一連串的沉重的人體,掙紮着,一步一步挪到離梅菲斯托更近的位置。
直到進入射程。
素雅顫抖地舉起槍,眼眶通紅,怒目圓睜,憤怒和悲痛讓她怒吼:“去死!梅菲斯托——!!!”
“簌——!”
粗暴的高能激光束穿透密密麻麻的絲線,最終,絲線搖曳出羽片般的火苗。梅菲斯托連頭也沒回,只是輕輕一揮手,就像拂開一縷擾人的蛛絲那樣,那束光尚未觸碰到他,便化作漫天飄零的光點。
他的聲音好似從天上飄下來:“神明的夢境賜予浮游存在的意義,可浮游,就必須永生永世仰仗祂的鼻息嗎?”
他緩步走入絲線最密集處,手指輕柔撫過那些晶瑩剔透的絲線,而他的視線,跟随絲線的飄蕩,落向腳下的衆生之中。
此刻,下方的廢墟已經安靜,世界像是進入沉眠。
梅菲斯托沒有看任何人,可又好像是看着每一個正在消失的靈魂。他左手優雅地彎起,指尖點向自己的胸口,那裏正是所有絲線連接的末端。
“這是唯一的救贖,唯一脫離神明劇本的方法。”他輕點胸膛,聲音平靜卻詭異,“我将帶領這個走投無路的世界,進入全新的領域。那裏沒有織夢訂立的規則,沒有既定的生與死,這些為崇高理念而死亡的人,也會迎來自由和重生。”
說完,他閉上眼睛,緩緩擡高雙臂,仿佛在擁抱正在死去的世界。
絲線上,代表不同人格、記憶、情感和靈魂的斑斓色彩,就像被水流沖刷一樣,飛快褪去。
從地表開始,夢境的基底開始崩塌,世界失去了形狀,數不盡的個體意識如同百川歸海,彙入主流。
那些傀儡,擁抱起已然失去知覺的素雅、被貫穿胸膛的零日,和鮮血染紅的索菲亞,緊緊、緊緊地簇擁在梅菲斯托腳下。就連一直在陰影中悄然後退的伊萊,也被這樣的變化捕捉,裹挾着、身不由己地往潮水裏淌去。
而位于人臺中央的梅菲斯托也在發生着變化。
他本就蒼白的皮膚像接受了洗禮一般,隐約透出白茫的光暈,骨骼的每一寸,都在伸長的過程中發出絲線崩斷般的清脆響聲,可他并不痛苦,仿佛髓腔深處正在為此刻的升華伴奏出莊嚴的禮樂。
他的四肢優雅地伸展開來,從指尖開始,化作流質感的水銀,如花莖抽芽一般逐節舒展,在包圍着他的灰色絲線中蕩起漣漪。
他的肋骨向羽翼一樣往兩側鋪展,爾後又輕柔地往內收攏,将軀乾包裹成一個含苞待放的花繭,整條脊椎向上延伸,自半空中劃出一道柔和的曲線,看起來就像一只垂首禱告的白天鵝。
他的頭部自然後仰,下颌線條融入鎖骨,五官在身體散發的雲母色柔光中逐漸淡去,徹底化作交疊的純白線條,就像是層層疊疊的雲絮。
最終,密密麻麻的絲線,連同他腳下的所有人,徹底化為灰燼,一朵懸浮于黑暗當中,無根無蒂的純白色重瓣端雲殿,靜谧地綻放。
封閉席朔的囚籠此刻緩緩滑到這朵白菊身前,仿佛是祭壇上最後獻上的最珍貴的祭品。
梅菲斯托的聲音如呓語般,直接在她腦中響起。
“把門打開吧,席朔。”
“将幻夢之境,為我敞開。”
終于,真正屬于神之領域的光芒從囚籠的縫隙中滲出,代表梅菲斯托的端雲殿輕輕顫抖花瓣,溫柔地捧起世間留存的最後一個意識,緩緩向花瓣中心處送去。
吞噬,或融合。
終結,或起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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