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過往 “你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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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彧小的時候, 就喜歡舞刀弄槍。”
闵書君說起這些,眼裏浮起一點笑意。
“他精力旺得很,一刻都閑不住。看到電視機裏有人練武, 第二天就拿着他爺爺收藏的劍滿院子比劃,嘴裏還要給自己配聲音,家裏的花盆被他打碎不知多少個。”
江亦一聽得有些想笑。
這的确很像屈政彧能乾出來的事。
“王青陽那年剛好拿了警隊的武術冠軍。”闵書君繼續說:“他爸爸看他實在煩人,就請王青陽抽空教他。本來只是想着磨練磨練,消耗消耗他的精力,沒想到他是真能吃苦。”
江亦一忍不住問:“那時候他多大?”
“也就三四歲吧。”
闵書君回憶着,眉眼也慢慢舒展開。
“他從小就長得壯, 比同齡孩子高出一個頭。別人家的孩子還在哭着不想上幼兒園,他就敢提着拳頭和比自己大好幾歲的霸道孩子打架了。”
“個子高, 力氣大, 身後總跟着一群同齡孩子。爬樹、翻牆、掏鳥窩,什麽都乾, 講義氣、愛出頭,完全就是個山霸王。”
闵書君講起來一副頭疼的樣子。
江亦一聽着,眼前幾乎已經浮現出一個高高壯壯的小男孩。
頭發亂糟糟的, 膝蓋上總帶着磕碰出來的青紫,舉着根木棍在院子裏跑,身後還呼啦啦跟着一群小孩。大概從小就橫沖直撞,嗓門也大,笑起來更是沒心沒肺的。
他的唇角不由得彎了一下。
可再擡眼時, 卻發現闵書君臉上的笑不知何時有些淡了。
桌上的茶水也有些涼了,水面映着窗外晃動的光。
闵書君垂着眼睛,過了很久,她才低聲說:“出事的時候, 阿彧還不到七歲。”
江亦一臉上的笑意也慢慢停住。
闵書君擡起眼,看着他,“他被人綁架了。”
江亦一只在社會新聞上聽過這個詞,下意識問:“是為了贖金嗎?”
闵書君搖了搖頭,“不是。”
她停了一會,聲音比剛才更低:“說起來,阿彧遭的是一場無妄之災。”
“王青陽是十分出色的警察,身手好、情商高、做事又沉得住氣,接連參與過幾次大案,立下不小功勞。
“其中一次,他被派去執行卧底任務。那場行動持續了很久。王青陽協助警方掌握了大量關鍵證據,最終将盤踞多年的團夥連根拔起,他也因此立了一等功。”
可功勞背後,還壓着一筆沒有了結的血債。
“那個團夥的頭目跑掉了。”闵書君說:“他認定是青陽毀了自己苦心經營的一切,一直伺機報複。”
江亦一的手指不自覺地蜷了起來,“他綁架了屈政彧,以此來報複王青陽?”
“嗯。”闵書君應了一聲:“還有三個普通孩子。”
“普通孩子?”江亦一跟着重複了一遍,他不明白,孩子怎麽還會被分成普通和不普通。
“阿彧的爸爸身居高位。”闵書君說:“那三個孩子是普通家庭裏的小孩。”
江亦一已經隐約猜到了她的意思,有些不敢相信。
“王青陽被要求必須做出選擇。”闵書君說:“是選擇救一個屈政彧,還是救三個平民子弟。”
江亦一沉默了很久。
桌上的茶已經涼透了,褐綠色的茶葉泡得發脹。
“王青陽選了阿彧。”闵書君垂着眼睛,“阿彧活了下來,另外三個孩子……沒能救回來。”
“那件事過去沒多久,王青陽因為承受不住愧疚,開槍自殺了。”
這件事的受害人何其之多,而當年那個僥幸存活的孩子長大了。
“怎麽不吃?”屈政彧問:“不合胃口?”
今天沒在小樹林,是在屈政彧的家裏。
露臺上的藍雪花花期已經過了,只留下星星點點的兩小朵,在風中顫巍巍的。
江亦一搖了搖頭。
屈政彧瞧着他蔫巴巴的小臉,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魂呢?丢哪去了?”
江亦一偏開臉,還是不說話。
屈政彧見他興致不高,故意往前湊了湊,不懷好意道:“再不回神我親你了啊。”
往常聽見這話,江亦一早該瞪他了,今天卻垂着眼尾,有些恹恹的。
屈政彧嘴邊的笑意頓了頓,盯着江亦一看了片刻,擡手捏了捏他的臉,“怎麽了?誰惹我們小貓不高興了?我幫你去揍他。”
誰惹小貓不高興,你自己心裏沒數啊。
江亦一嘴巴抿得緊緊的。
“哦,我們江亦一今天不當小貓了。”屈政彧壞心眼地逗他,“當葫蘆娃的兄弟,鋸嘴葫蘆了。”
江亦一終于擡眼看他,腮幫子也微微鼓着。
屈政彧笑了笑,還挺有自知之明,“又是我惹的啊?”
他把臉往前遞了遞,微微偏過頭,擺出一副任他處置的模樣,“那你自己動手。”
小貓卻沒伸爪子,他站了起來,在屈政彧略顯驚愕的目光裏,将自己一點點蜷進了他的懷裏。
屈政彧呼吸一滞。
平時親一下都要哄上半天,稍微逗得過分些,巴掌立馬就要招呼上來。可此刻,少年安安靜靜地貼着他,擡頭抵在他的肩窩,雙手也慢慢環住了他的肩膀。
溫熱的呼吸隔着衣料落在頸側,屈政彧雞皮疙瘩起了一身,一時竟有些不敢動。
江亦一算不上矮小,可在屈政彧的懷裏小小一只。柔軟的頭發擦過他的下颌,帶着一點很輕的癢。
屈政彧低頭看着他,只能看見一截白皙的後頸。
他有些欣喜,又有些受寵若驚,擡起的手懸在半空,生怕動作稍微重一點,懷裏這只難得主動靠近的小貓就要反悔逃跑。
過了兩秒,他才小心地把手掌覆上江亦一的背。
掌心下的背脊清瘦而溫熱。
屈政彧慢慢收攏手臂,将人虛虛圈住,力道克制得近乎壓抑。
“怎麽了,貓兒?”
他低聲問。
“為什麽不開心,嗯?”
江亦一臉埋在他的肩窩裏,嗓音悶悶的,尾音帶着點壓不住的鼻音,“根本不是你的錯。”
屈政彧不明所以,下巴輕輕碰着少年的發頂,手掌一下一下順着他的後背,“那是誰?誰欺負我們貓兒了?”
“她憑什麽賴在你身上?”江亦一聲音發顫:“明明你也是受害者。”
屈政彧的手驟然僵住。
這句話落下來,像是猝不及防地劈開了什麽。他腦中一空,血液也跟着泵出。
江亦一怎麽知道的?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驚怒還來不及翻湧,肩頭便洇開了一小片濕熱。
屈政彧近乎屏着呼吸,擡起他的臉,看他吧嗒吧嗒一點一點掉着淚。
“你……”他心神大震,“你在為我哭?”
江亦一被他說得更加難堪。
他偏過臉,想躲開屈政彧的手,呼吸卻怎麽也穩不下來。他想很堅定地告訴他,可每吸一口氣都帶着細碎的抽噎,話斷斷續續的:“明明……明明不是你……”
不是屈政彧的錯。
被綁走不是他的錯,王青陽做出選擇不是他的錯,那三個孩子沒能活下來不是他錯,王青陽的自殺,更不是一個還不到七歲的孩子應該承擔的罪責。
“也不是……也不是你、師父的錯……”
他們都是受害者。
屈政彧看着他鮮紅的眼尾,胸口酸脹得發疼。
“我知道,我知道。”他輕輕噓着安撫,示意江亦一呼吸,“咱們不哭啊,寶寶不哭。”
江亦一覺得自己好丢臉,他安慰不了屈政彧就算了,還反倒讓他安慰自己。
他擡起手,用掌心胡亂擦着臉上的淚,越擦越亂。
眼尾和鼻尖都被蹭紅了,濕漉漉的掌心又把淚抹得到處都是。
屈政彧握着他的手腕,輕聲哄:“不擦了,臉都要擦破了。”
江亦一還想抽手擦,“丢人。”
“不丢人。”
屈政彧說着,将他的手從臉上拉下來,牢牢攥在掌心裏。
他哪裏還能想到那些。
師父師娘也好,仇恨仇人也罷,此刻他的眼中只有懷中人。
他在為自己哭哎,江亦一在為自己哭。
這個念頭一遍遍撞進腦海,帶來的不是沉重,而是一種近乎失控的欣喜。
從來沒有人這樣直白、熱烈地為他哭過。
他的父母愛他,卻克制着不去觸碰那道傷口。方婉恨他又愧疚他,流下淚的是為王青陽,是為自己。
只有江亦一。
江亦一痛痛快快為他哭着。
不是為了英雄,不是為了死者,只是因為他。
屈政彧的胸膛被什麽東西迅速撐滿了,心髒一下一下鼓噪着,撞得他耳裏嗡嗡作響。
這股情緒來得太過洶湧,蓋過了過往一切。
他想把江亦一抱得更緊一點,最好能揉進骨血。
江亦一被他抱得有些喘不過氣,悶聲講:“你輕一點。”
“輕不了。”屈政彧額頭抵着他的,呼吸又亂又沉。
他看着江亦一通紅的眼睛,心裏的那點克制幾乎蕩然無存。
“你怎麽這麽招人疼。”
他俯下臉,嘴唇貼上江亦一濕潤的眼角,含住他顫抖的眼皮,細細吮吻。
舌尖一路往下,探進江亦一的口舌。
許久沒親,屈政彧吃得仔細。
吮、舔、卷、吸,纏得又黏又緊。
江亦一的上颚都在發酸,口腔都在發麻。
屈政彧像條不需要換氣的魚,滑溜溜地在嘴裏游蕩。又像只貪婪的狗,叼住肉就不松口。
江亦一記吃又記打,被他咬得實在疼了,一巴掌拍了上去。
“啪”的一聲,特別響,震得偷偷溜出來的屈小寶蛇身一抖,縮進牆角。
屈政彧終于舍得退出來,卻舍不得離開,一點一點啄着江亦一腫腫的眼皮。
江亦一嫌他煩,又給了他一巴掌,終于冷靜下來。
“反正……”他努力平靜呼吸:“我不要覺得方婉很好了。”
原先因為展覽的濾鏡破碎,他很幼稚地把她劃進了不友好名單。
屈政彧悶悶笑了一聲,将他反抱過來,攬在懷裏,“那就不覺得。”
江亦一扁着兩瓣發紅的唇,還是不怎麽開心,說不上來,就是有些憋悶。
“她不是壞人。”屈政彧捏着江亦一的手指,輕聲告訴他:“她只是沒招了。”
“沒招就能把罪都賴在你頭上嗎?”江亦一替他委屈。
屈政彧“嗯”了一聲:“人是很矛盾的。”
方婉有時候恨他,有時候心疼他,這兩種情緒都不是假的。
看見屈政彧過得不好,她不會因此痛快,反而會替他難過。可看見屈政彧過得好,她同樣無法真正高興。
她既希望屈政彧過得好,又會在他真的過得好時,生出一種近乎尖銳的不甘。
她知道這不是屈政彧的錯,因此她愧疚。可她的丈夫錯了嗎?死得那樣年輕。
二十多年來,她就如此煎熬着。
江亦一聽完,心裏更悶了,“該死的是那個壞蛋才對……”
有罪的明明是他,困在痛苦裏的,卻是無罪的人。
“是啊。”屈政彧垂下眼睛,“所以我要抓住他。”
江亦一張了張口,說不出勸慰的話,只悶悶道:“會很危險嗎?”
“會。”屈政彧沒有騙他。
“你會回來嗎?”
“會。”屈政彧壓出聲音道:“就算是爬,我也會爬回你的身邊。”
江亦一還是不痛快,他擡起頭,眼睛還紅着,神情卻很兇,“你要是不回來,我就找其他男朋友。”
“你敢。”屈政彧幾乎是立刻沉下聲音,扣在他腰間的手也跟着收緊,“你再說這種話,我就把你綁在家裏,每日每夜地親,沒休沒止地操。”
江亦一目瞪口呆,氣急敗壞地又給了他一巴掌。
屈政彧皮糙肉厚,勒着他的腰發狠道:“聽見沒有!”
江亦一掙脫不得,被他勒得都要吐舌頭,索性擡起頭,狠狠撞他下巴。
屈政彧捂着臉痛呼一聲,江亦一趁機溜開,板着臉坐到對面。
飯已經有些涼了,他惡狠狠地往嘴裏塞,腮幫子鼓得一動一動,像是在嚼屈政彧的肉。
屈政彧揉着發疼的下巴,看了他片刻,忽而低低笑了一聲。
江亦一擡眼瞪他,“你笑什麽!”
“笑我們小貓終于有胃口了。”
屈政彧放下手,拿過湯勺替他攪了攪有些溫的湯,又把幾塊魚肉挑到他碗裏。
“江亦一。”
“乾什麽!”小貓眼睛飛刀。
“姑姑怎麽樣?”屈政彧問。
江亦一沒反應過來話題怎麽會突然跳到江小荷身上,一時有些愣。
“什麽?”
“我不恨方婉,你恨江小荷嗎?”
“怎麽會……”江亦一嘟囔了一聲:“我恨她乾嘛?”
“她拿了你爸爸去世後的賠償金,卻沒有照顧好你。”
江亦一想了想,忽然也想到了,“她也是沒辦法。”
他寄人籬下,她又何嘗不是寄人籬下。
刻意提高的嗓門,因為她先罵了,那些人礙于面子,也就不好罵了。
她會打、會罵江亦一,卻也會在此之後為他遞上食物。
“就像你說的,人都挺矛盾的。”江亦一扒了口飯,“總歸都過去了。”
屈政彧看着他,心髒幾乎軟成了水,“你太好了,江亦一。”
“吃飯!”江亦一瞪他。
十一月的時候,溫博文與關謹的案子開庭。
江小荷以被害人近親屬及原告人的身份出庭,江亦一則坐在旁聽席上。
法院最終認定,溫關二人惡意侵占他人巨額財産,又因過失造成他人死亡,數罪并罰。
溫博文與關謹分別被判處無期徒刑,并處罰金,責令退賠全部侵占款項。
塵埃落定,江亦一走出法庭時,擡手遮了遮耀陽。
司懷彥和馮春華一左一右護着他,“餓了嗎?中午想吃什麽?”
江亦一放下手,回頭尋找那個高大的身影,“都可以。”
屈政彧正在和江小荷說話,察覺到目光,朝他露出笑。
作者有話說:
大卡車:什麽都比不上老婆的親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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