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喵? 喵喵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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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越南是不是一個好人, 屈政彧持有懷疑。
線人不等于警察。
更不等于無罪。
只是大敵當前,蔣越南究竟做過什麽,又該承擔怎麽樣的後果, 自有行動結束後的調查和法律去裁定。
屈政彧和蔣越南,兩人借由江亦一的存在,完成了一場不動聲色的試探。
他們未必相信彼此,卻可以暫時把後背交給同一個目标。
除夕前夕,屈政彧終于找到了警方追查多年的中樞賬本。
他用事先準備好的仿制本替換了真本,又借由蔣越南養的一只狗,将賬本悄無聲息地送出園區。
只是這本賬并非完整的一冊, 而是分內外兩本。
蔣越南掌握的只是外賬,記錄着園區內部的分工交易和犯罪事實, 足以将那些管理者與交易者送上法庭, 卻還不足以撼動真正躲在幕後的高層。
至于涉及利益輸送、官商勾結以及多年行賄往來的內賬,始終掌握在“爸爸”手裏。
這一年的大年三十, 園區風聲鶴唳。下一場的交易迫在眉睫,各處都在做着最後的準備。
千裏之外,江家小院其樂融融。
高良姜活得粗糙, 爺孫倆手頭又不寬裕,往年的春節也過得簡單。無非多添兩道葷菜,給院子裏的貓狗也加個餐。吃過年夜飯,這一年便算過去了。
就這,都算得上是奢侈了。
畢竟高良姜病發以後, 江亦一抓準了一切閑暇的功夫打工,哪裏還有什麽心思過年。
現在卻不一樣了。
還沒到年根,司懷彥和馮春華便早早張羅起來。闵書君送來的年貨更是堆了滿屋,瞧那架勢, 只怕吃到開春也未必吃得完。
三十的這天上午,司懷彥在院裏支起一張小桌,鋪開紅紙,壓好鎮尺,提筆寫起了春聯。
“一一啊,你來。”他朝屋裏喊。
一只奶牛貓欻欻跑出來,仰頭朝人“咪”了一聲。
司懷彥将他抱上桌,研了研磨道:“給爺爺按幾個爪印吧。”
江亦一哪裏乾過這活兒,舉爪無措,不知道該按哪裏。
司懷彥看出他的顧慮,笑道:“空白的地方,随便踩。”
人,這可是你說的。小貓要是踩壞了,你可別賴小貓。
江亦一到底還是按自己的審美,在紅紙上叉叉踩了幾腳,原本白白的爪子毛被染成黑色。
馮春華找不到孩子出來一瞧,“你這人真是,這墨汁要是有毒,舔肚子裏了怎麽辦?”
司懷彥握着筆,難得被訓一頓,“松煙墨,沒毒。”
“沒毒也不行。”馮春華擦着小貓腳,“哪有你這麽使喚孫子的?擦都擦不乾淨,還得用水洗,這麽冷的天,着涼了怎麽辦?”
江亦一見他們吵架,有點慌張地“咪”了一聲。
“沒事。”馮春華将他一摟,“奶奶替你罵他。”
小貓不是這個意思……
江亦一被她攬在懷裏,聽着她一句一句為自己撐腰,悄悄張合了一下爪子。
“好。”司懷彥像是認識到錯誤,摸了摸江亦一的腦袋,“是爺爺沒考慮周全,爺爺給一一賠不是。”
爺爺奶奶圍着他忙得團團轉,小貓在熱水裏呲開爪趾,忍不住踩了踩水。
到了下午,馮春華開始炸獅子頭。
江亦一原本也想幫忙,但兩位老人完全不讓他插手家務,将他趕去和其他兩個老人一起。
一大兩小,一只袋鼠和兩只貓,三人并排靠着沙發,看着電視上播的《貓和老鼠》。
老袋鼠懷裏抱着一桶爆米花,他自己吃一把,就往下遞一顆。
江亦一早就輕車熟路,張着貓嘴等待投喂。
沒過多久,老袋鼠摸了摸旁邊,沒飲料了。他戳了戳小貓,眯着的眼睛裏什麽意思不言而喻。
小貓收到示意,跳下沙發,打算去給他拿罐可樂。
路過廚房,看見馮春華正站在竈臺前,江亦一腳步一頓,像是忽然忘了自己是來乾什麽的,“歘”地一下掉頭,貼着地面飛快竄了回去。
小跑兩步,他又剎住。
不對。
自己是來拿可樂的。
他又“歘”地一下折返,重新朝廚房沖去。
司懷彥看着他這副樣子,一時有些好笑。
這個孩子平日裏大事小事幾乎不讓人操心,可一變回貓,就會莫名其妙地表現出一些連自己也控制不了的生物習性。
自己的孫子是只小貓。
這個認知讓司懷彥的心忽然軟了一下。
“一一,來嘗嘗這個。”他招呼道。
江亦一剛被馮春華捉住,喂了一顆将出鍋的酥渣渣獅子頭,這時吧嗒吧嗒嘴上的油星子,扭頭有些疑惑地“咪”了一聲。
司懷彥端着片好一盤魚生蹲下身,笑了笑問:“為什麽你和別的小貓叫得不一樣?”
江亦一歪了歪腦袋。
哪裏不一樣?
馮春華也跟着圍過來,将口水兜繞到他脖子後面,仔仔細細系好,“我看院裏的小貓都是喵喵叫的,但我們一一每次都是‘咪’一下。”
昂,你說這個啊……
江亦一眼神有點飄。
那是因為小貓畢竟還是個人,他覺得喵什麽的,太嗲了,所以就咪一下。
兩位老人得不到回複也不煩惱,“吃吃看。”
司懷彥捏着筷子,夾起一片魚肉,送到小貓嘴邊。
江亦一耳朵一撇,有點不敢吃生的,圓溜溜的眼睛裏滿是警惕。
“很好吃的。”馮春華也跟着哄。
在兩位老人的盛邀之下,江亦一嘗了嘗……
一口就愛上了。
司懷彥見他吃得開心,自己也開心得很,“我再去給你片一點。”
“別太多了。”馮春華叮囑:“待會就年夜飯了。”
“知道。”
司懷彥刀工一般,架不住食材太頂。
大腹被他片得厚薄不一,入口卻依舊細膩豐潤,幾乎不用怎麽咀嚼,便化在小貓嘴裏。
江亦一蹲在一旁,看着魚被司懷彥千刀萬剮,臉上有些嚴肅。
魚被淩遲,叫做魚生。人被淩遲,叫做人生。
人生底裏歇斯,魚生delicious。
好詩,好吃。
一整個過年期間,江亦一都在吃吃吃,卻一直沒接到屈政彧的消息。他有些擔心,也不是沒想過去拐彎抹角地聯系一下蔣越南,可每次拿起手機,又硬生生忍了下來。
他們如今的每一步都險得很,任何一句多餘的話,都有可能引來懷疑。
江亦一只能一遍遍地告訴自己,沒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年初五的時候,司懷彥和馮春華接到通知,要出國一趟。
“等我和爺爺打完基因藥劑,就能聽懂我們一一在講什麽了。”馮春華臉上難掩期待。
國外有一家專門研究變形人基因的機構,可以根據變形人的血液樣本,為其近親定向匹配語言感知能力。藥劑生效後,即使變形人維持獸形,家屬也能聽懂他們發出的聲音。
只是這種技術限制很多,接受藥劑的人必須與變形人存在足夠的血緣關系,前期要經過漫長的基因匹配和适應性篩查,即使所有指标合格,也不能保證最終一定成功。
司懷彥很早就聯系了那家機構,将江亦一的血液樣本送了過去。
就在昨天,對方傳來消息,藥劑培育已經完成,需要他們前往注射。
“真不和我們一起去嗎?”司懷彥說:“寒假還有半個月,打完針正好帶你四處轉轉。”
江亦一搖了搖頭,“我不放心家裏。”
老袋鼠和老貓都離不開人,他若跟着走了,院子的貓狗和剛撿到的貓都沒人照顧。
然後這終究只是托詞。
看護每天都會上門,請人照料貓狗也不是難事。
他真正放心不下的,還是那個杳無音信的人。
司懷彥看了他片刻,輕輕嘆了口氣,也沒再勉強。
“藥劑要分幾次注射,前前後後得耽誤不少時間。”他叮囑道:“有什麽事就給爺爺打電話,實在不行,那屈政彧的父母也能聯系。”
“我知道。”江亦一笑了一下,“不用擔心我的。”
小貓都一個人這麽久啦。
哪裏能不擔心呢。
要不是藥劑必須盡快接種,錯過時間便會前功盡棄,司懷彥根本不放心在這個時候離開。
最終,他也只能擡手揉了揉小孩的腦袋,“照顧好自己。”
馮春華眼睛都紅了,“奶奶每天都給你打電話。”
江亦一頓了一下,彎着眼睛點了下頭,“好。”
送別了兩位老人,家裏一下冷清了些。
江亦一照舊起了個大早。
給院裏的貓狗添完糧,又陪着兩個爺爺吃了早飯吃了藥,這才拎着菜籃出了門。
還沒出七天年,許多打工人都還沒回城,菜市場卻已經恢複熱鬧。
江亦一買了幾斤排骨、一堆蔬菜,又挑了幾樣新鮮水果。買得有點多,豆橛子不好裝,他索性卷起來,夾在臂彎裏。
走到家前的巷口時,他腳步頓了一下。
路邊停着一輛黑色的商務車。車窗貼着深色膜,看不清裏面有沒有人。
車旁站着兩個男人,正靠着車抽煙。
江亦一掃了一眼,便繼續往前走。
就在這時,其中一個男人擡起頭,看向了他。
兩人的目光短暫相接,江亦一心裏沒來由地一沉。
他不動聲色地收回視線,繼續往前走。身後很快響起了腳步聲。
那兩個男人跟了上來。
他的腳步快了些,身後的腳步也快了。
院門就在眼前,江亦一邁開步子,開始奔跑。幾乎同時,身後兩人也驟然加速。
“小子,站住!”
風聲從耳邊呼嘯而過。
江亦一還沒跑出十幾米,一只大手猛地抓向他的肩膀。
他身體一偏,險之又險避開,手裏的豆橛子順勢揚起。
“啪——!”
一大把豆橛子狠狠抽在那人臉上。
雖不至于造成什麽傷害,卻結結實實抽得那人眼前一花。
“操!”男人捂着臉罵了一聲。
江亦一趁機一腳踹在他膝彎。
那人吃痛跪了下去,另一人卻已撲了上來。
江亦一反應極快,側身避開,一記肘擊撞在對方胸口。
“砰!”
兩人同人後退。
可終究雙拳難敵四手。
他剛踹開一個,另一個人已經繞到身後,粗壯的胳膊勒住了他的脖子。
“唔——”呼吸驟然一滞。
江亦一反手抓住那人的手臂,想要向前摔去。對方卻像早有準備一般死死鎖住他。
另一個男人已經重新爬起來,一拳狠狠砸向他的腹部。
劇烈的疼痛讓江亦一眼前發黑,脖間忽然被針紮下,他瞬間失了力氣。
兩人一左一右架着他的胳膊,拖着往黑色的商務車走。
就在這時,一道灰褐色的身影猛地從院牆後躍了出來。
高大的老袋鼠騰空而起,一拳狠狠砸在其中一人的太陽xue上。
那個人橫飛出去,重重撞在車門上。
“操……”他捂着腦袋,眼前一陣陣發黑,“他媽的哪來的袋鼠?!”
話音未落,院門轟地撞開。
數十道黑影同時沖了出來。
“放開老大!”
此起彼伏的犬吠貓叫瞬間撕裂了整條巷子。
十幾只貓從四面八方躍向幾人,幾條土狗咬着他們的褲腳,死死往後拖。
褲子瞬間被撕開一道口子,鮮血淋漓,那人慘叫一聲:“啊——畜生!松口!”大黃狗咬住他的手腕,男人疼得直甩胳膊,卻怎麽也甩不開。
老袋鼠再次撲了上來,一拳,兩拳,砸得那兩人節節敗退。
就在他要搶回江亦一時——
“噗。”
一道極輕微的破空聲響起,一枚麻醉針紮進了他的胸膛。
他踉跄了兩步,高大的身影轟然倒地。
商務車打開,車上的人吼道:“別管這些畜生了,快走!”
兩人爬起來,将失去意識的江亦一拎起,塞進後座。
大黃狗拼命撲過去,卻被車門狠狠撞開。
“砰”地一聲,車門關閉,發動機轟鳴,車子猛地沖了出去。
院裏的貓狗全部沖了上去,它們瘋狂奔跑着,吠叫着,追着那輛越來越遠的車。
可再快的腿,也追不上全力加速的汽車。
尾燈閃了一下,徹底消失在了道路盡頭。
*
這裏是武裝分子盤踞多年的境外大本營,屈政彧藏在廠房二層的夾道裏。
外面很安靜,腳步聲格外清晰。
一下,兩下,不緊不慢。
紀慈提着槍,鞋底碾過滿地碎玻璃,細碎的聲響在空曠的廠房裏一層層蕩開。
他走得并不快,甚至還有閑心踢開路障。
“出來吧。”
紀慈的聲音帶着笑,懶洋洋的,像在逗一只已經無路可逃的老鼠。
“別躲了。”他擡起槍,槍口随意掃過,“蔣越南已經被爸爸抓住了,你覺得自己還能跑掉?”
沒有人回答。
紀慈并不着急。
他享受這種追獵的過程,嘴角始終挂着詭異的笑,“你不會真以為,你們的那點伎倆能瞞過爸爸的眼睛吧?”
他停下腳步,槍口輕輕一點,“兩層假身份,故意放出來的消息,還有你們那個自以為天衣無縫的計劃,從一開始,就全在爸爸的眼皮子底下。”
他說着,緩緩向前,“知道爸爸為什麽要放任你們嗎?”
黑暗裏,屈政彧一動不動。他背貼着冰冷的鋼梁,呼吸壓得極低。
紀慈距離這裏還有不到十步。
“找到你了。”他忽然咧開嘴角,槍口對準了屈政彧下方的櫃子。
他偏了偏頭,像是在聽裏面的動靜。片刻後,猛地擡腿踹開。
木屑飛濺,槍口瞬間指向櫃內,裏面卻空無一人,只有一件對方的外套。
頭頂傳來極輕的一聲響動。
紀慈臉上的笑容一僵,甚至沒來得及擡頭,一道黑影就從上方一躍而下。
屈政彧借着橫梁翻身而下,身體在半空擰轉,右腿帶着淩厲的風聲橫掃過來。
紀慈本能地擡手格擋。
可那一腳根本不是人能擋住的力道。
他被踢得橫飛出去,半個身子瞬間失去知覺。
幾顆斷牙混着血從嘴裏飛出來,這一下的力道不亞于迎面撞上一輛重型卡車。
大腦嗡的一聲,頃刻間一片雪白。紀慈甚至感覺不到疼,只覺全身的骨頭都被這一腳震散了,槍也脫手飛了出去。
屈政彧落地幾乎沒有停頓,接過槍,利落上膛。
紀慈癱在地上,嘴裏全是血。他費力地擡起頭,視線卻怎麽也聚不起來。
模糊之中,只能看見屈政彧朝自己走來。
“傻逼死于話多。”
他拎着紀慈的衣領,拖到柱子邊,扯過繩子将人死死綁好。
“你跑不掉的……”紀慈咳了一聲,還能嘴硬道:“蔣越南的人都死了。”
“你當警方是吃乾飯的?”屈政彧懶得與他多解釋,腳踩住繩結,往後用力一勒,“等着坐牢吧。”
紀慈悶哼一聲,還想說些什麽,遠處忽然傳來一陣密集的槍聲。
爆震彈在遠處炸開,白光瞬間照亮半片夜空。
屈政彧舉着槍引入暗中,他必須盡快把賬本送出去。
廠房外槍聲越來越近,屈政彧貼着牆根穿過通道,迎面而來一人。
屈政彧一拳砸過去,整個過程不過兩秒。
繳下槍,他沒有停留,迅速朝預定的接應點趕去。只要再穿過前面那棟車間,就能進入警方已經控制的西區。
然後就在他準備跨出通道時,廠區上方的廣播傳來聲響:“姓屈的小子。”
屈政彧腳步驟停。
“我知道你聽得見。”那人聲音不高,甚至稱得上溫和:“蔣越南在我手上。”
屈政彧下颌繃緊,眼底有些沉。
“他替你們拿走的東西,現在應該就在你身上吧?”廣播那頭的人不緊不慢繼續道:“我給你十分鐘,把賬本送到三號倉庫。”
屈政彧站在幽暗的通道口,眉目冷肅,沒有動作。
賬本不能送回去。
廣播那頭安靜幾秒,似乎猜到了他的決定。那道聲音低低笑了起來:“蔣越南的命你無所謂,那這個叫江亦一的呢?”
一瞬間,屈政彧目眦盡裂。
*
江亦一恢複意識時,最先感到的是手腕上的疼痛。
他被繩索縛吊着,腳尖勉強能夠沾地。忍住暈眩擡起頭,這才發現旁邊還吊着一個人。
“抱歉。”蔣越南滿身狼狽,額上都是鮮血,卻依然朝他笑了一下,“到底還是把你卷了進來。”
他沒有浪費時間,三言兩語說明了眼下的情況:“警方內部有他們的人,而且身份不低。”
保護江亦一的下達指令被攔截了。
江亦一踮了踮腳,嗓音有些啞問:“屈政彧呢?”
“他馬上就會過來。”有道聲音響起。
江亦一看了過去。
對方大約五六十歲,衣着斯文,神态溫和,看起來甚至有幾分儒雅。
偏偏那雙眼睛裏沒有絲毫溫度,說起人命來輕描淡寫。
“這場戲的演員都齊了。”他含笑看向江亦一,“主角怎麽能不在場呢?”
就在這話說完的下一秒,尖銳的破空聲驟然襲來。
站在他身側的保镖身體猛地一震,眉心瞬間炸開一簇血花,連聲音都沒來得及發出,便直挺挺向後倒去。
緊接着,槍聲接連響起:“砰!砰!砰!”
乾脆,精準,沒有半分停頓。
幾名保镖甚至來不及擡槍,便接二連三栽倒在地。彈殼落地,不過幾息,老人身邊再也沒有一個站着的人。
濃重的血腥氣迅速彌漫開來,他卻始終站在原地。
既沒有躲,也沒有回頭,甚至連嘴角溫和的笑意都沒有消失。
“槍法不錯,不愧是王青陽的弟子。”他聲音不輕不重:“但我勸你不要再動。”
就在他說完話的同時,江亦一與蔣越南的額前多出一枚猩紅的光點。
暗處至少藏着兩名狙擊手,只要老人一聲令下,子彈瞬間就能貫穿他們的頭骨。
“出來吧,我們聊一聊。”他游刃有餘道。
空氣沉寂兩秒。
一道高大的身影自陰影中緩緩走出。
屈政彧持着槍,槍口平穩地指向老人。
他卻只是笑了笑,甚至沒有讓他放下槍,只是像見到一位許久未見的故人。
“真像。”他輕輕感慨了一句:“二十多年前,你師父也是這樣站在我面前。”
他看着屈政彧,眼底竟浮起一絲懷念。
“時間過得可真快,一眨眼,他已經走了二十多年了。”
“閉嘴。”屈政彧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字,握槍的手背青筋暴起,“你也配提他。”
老人卻像沒聽見似的,輕輕嘆了口氣:“我是真的信任他,我把他當成手足,知己,當成最值得托付的人。”
“我這輩子唯一信任過的人就是他。”他搖了搖頭,神情甚至有些傷感:“我甚至舍不得傷害他,還給了他選擇。”
“虛僞。”屈政彧冷冷說:“你想要什麽?”
他笑了一下,“你是他的徒弟,我也給你一個選擇。”
“你拿到的賬本是假的。”老人慢條斯理說道:“真正的賬本植在蔣越南的頭皮下面。”
江亦一睜大眼睛,下意識看了過去。
蔣越南還有心思朝他笑:“別怕。”
那笑意很淡,像是在安慰他,又像是早已接受了自己的結局。
老人緩緩鼓起掌來,“真是感人。”
“流程,你應該很熟悉。”他的目光落在屈政彧身上,溫和得近乎慈祥,“現在,輪到你做選擇了。”
他擡起手,分別指向江亦一和蔣越南。
“左邊,是你的愛人。”
“右邊,是能将所有腐敗官員連根拔起的證據。”
“只要一顆子彈,蔣越南的大腦就會和芯片一起化成碎渣,從此以後,再也不會有人知道那些人的名字。”
老人微笑着,像在講解一場輕松的游戲。
“當然,你也可以選擇保住證據。”他偏了偏頭,看向江亦一,“那你的愛人就會死。”
空氣死一般的寂靜。
老人擡了擡下巴,指向兩人頭頂緊繃的繩索,“你只需要開一槍,打斷其中一根繩子。
“人會立刻墜落,激光瞄準的位置也會随之偏移。但另一個人,就沒有這麽幸運了。”
“怎麽樣?”老人望着屈政彧,眼底帶着近乎殘忍的期待,“你師父當年向權貴妥協,選擇了你。”
“二十多年過去了,同樣的選擇又到了你的手裏。”他含笑問:“這一次,你會選擇正義,還是選擇一個人?”
屈政彧死死咬住牙關,後槽牙幾乎要被咬碎,握槍的右手卻控制不住地發起抖來。
二十多年的傷口被硬生生撕開,鮮血淋漓。
呼吸越來越重,耳邊的聲音越來越遠。
老人還在說什麽。
可他的腦海裏,只剩下江亦一。
他幾乎無法思考。
什麽賬本,什麽腐敗。
什麽真相,什麽正義。
在這一刻,全都離他遠去。
他的眼裏,只剩下江亦一。
只剩下那個被吊在半空,額前頂着猩紅光點的人。
他只有一個念頭。
無論付出什麽代價,江亦一必須活下去。
“你是不是心理變态啊?”
就在氣氛近乎凝固時,少年的聲音忽然響起。
老人臉上的笑意微微一頓,似乎這才注意到這個被選擇的籌碼。
江亦一擡起頭,聲音有些虛弱,語氣卻異常認真:“跟變态一樣笑哈哈的,你笑什麽啊?想要人愛你,選擇你,想得眼睛都紅了吧。”
江亦一看着屈政彧,一字一句:“王青陽當年選擇你,才不是向什麽權貴妥協。”
屈政彧有些怔愣,聽着他說:“他只是愛你,就和你現在想做的選擇,就和你現在的心情一樣。”
老人臉上的笑容終于淡了些。
江亦一鳥都懶得鳥他,他告訴屈政彧:“你不是王青陽,我也不是屈政彧。”
小貓才不是手無寸鐵的小孩子,小貓可以自己救自己。
這個選擇根本不應該存在。
“屈政彧!”他大喊了一聲。
幾乎就在瞬間,屈政彧意識到了他的意思。
手比大腦反應更快,一聲槍響打斷了蔣越南頭頂的繩索。
“殺了他!”老人一聲令下,激光攜着子彈呼嘯而出。
可江亦一原地消失了。
當着所有人的面,一道黑白色的身影落在半空。
社會沒有遮天樹,我叫小貓你記住。
江亦一撲上老人的臉,狠狠抓了下去。
小貓撓出刨椅子腿的勁兒,将老東西抓得再也顧不上笑,痛嚎着讓人救他。
可他 與江亦一靠得太近,狙擊手根本不敢貿然開槍,就在這一兩秒的怔愣之間,屈政彧發現了他的位置。
一道槍聲響起,狙擊手的額頭露出空洞。
江亦一啪啪給了老頭幾個巴掌,連踢帶踹地蹬他眼睛。
老頭猝不及防,慘叫着擡手去擋,“滾開!滾開!”
他踉跄着後退,腳後跟撞上身後的欄杆,身體瞬間失去平衡,往樓下栽去。
一切發生的太快,江亦一甚至來不及松爪,便被他帶得翻過欄杆。
腦袋在橫杆上重重一磕,“咣”的一聲悶響。
一人一貓從高臺上墜下。
“江亦一!”屈政彧又解決掉兩個槍手,怒吼聲撕裂空氣。
他眼睜睜地看着那只小貓從自己眼前墜落。
那一刻,腦海裏仿佛有什麽東西轟然斷裂。
長久以來壓抑在血脈深處的力量沖破了一切封鎖。
屈政彧縱身撲下高臺。
半空中,他的身影驟然拉長,一頭巨大的灰狼淩空而下,在小貓即将墜地的前一刻,精準叼入口中。
他踩着老頭狠狠一踏,接着這股力猛然躍開,龐大的身體重重落地,借着慣性翻滾數圈。直到撞上牆,才終于停下。
灰狼趴在地上,胸膛劇烈起伏。
鮮血沿着灰色的皮毛不斷滴落,他緩了好一會兒,才搖搖晃晃地撐起身體,一瘸一拐走了幾步。
他低下頭,小心翼翼地将口中的小貓放到地上。
江亦一安靜躺着,一動不動。
灰狼怔怔看着他,片刻後,他低下頭,用吻部輕輕推了推小貓柔軟的身體。
沒有回應。
他又推了一下。
遠處驟然響起密集的警笛聲。
紅藍交錯的光芒穿透夜空,大批警察沖破封鎖,迅速湧入廠區。
“放下武器!”
“全部趴下!”
這場持續多年的追捕,終于在這一夜落下帷幕。
盤踞多國、埋藏極深的犯罪組織被徹底摧毀,潛逃多年的首領落網,組織內部的核心成員也相續被捕。
随着中樞賬本合二為一,那些藏在其背後的保護傘,也一個接一個地被牽扯出來。
事情平靜後的第三天,屈政彧低聲下氣回着電話:“我知道了爺爺,您別氣,醫生說一一的大腦裏有淤血,一時還不能醒。”
司懷彥在電話裏,将這個國家從上到下都罵了一遍。
屈政彧說不上來反駁的話,垂着眼任罵。
正聽着老人中氣十足的中英混雜罵聲,護士忽然來說:“屈隊,病人醒了。”
屈政彧怔了一下,轉身沖向病房。
房門“哐”地推開,吓得床上的少年一跳。
他穿着寬大病號服,有些茫然地看着撲到眼前的男人。
屈政彧壓了幾天幾夜的情緒終于決堤,眼眶瞬間紅了,“醒了。”
他清了清喉嚨,嗓音啞得厲害,“頭疼嗎?有沒有哪裏不舒服?餓不餓?”
江亦一沒有回答。
過了兩秒,少年緩緩歪了歪腦袋,“……喵?”
作者有話說:
人,久等了。
怕你們說我卡劇情,乾脆一章寫完……
不是,你們腦洞怎麽這麽大?蔣越南的腎不是小俊的啊……給我吓一跳!
人,準備好!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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