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談任務

男人滿臉難以置信，掙紮着站起身，嘴唇哆哆嗦嗦地道：“你，你說什麽？”

夜火走回星星那邊，又沖他招了招手：“過來吧，你沒聽錯。”

男人僵立片刻，接着登時便淚流滿面了，跪下給夜火連磕幾個響頭，口中千恩萬謝。

夜火把他扶起，理惠在一旁有些吃驚，深深看了夜火一眼，但并未出言阻止。待男人離開後，她才問夜火：“為何要把藥給他？”

夜火道：“他要硬骨散不是為自己，而是要給孩子用的，而且還是個嬰兒。我看他可憐便給他了。”

理惠又問：“你是怎麽知道他是要給嬰兒吃的？”

雖說剛才星星登記時她已經聽到了，那男人報上的患者的确是他未滿周歲的女兒，但那已是在夜火提出要讓藥之後了，夜火怎麽能未蔔先知呢？

夜火伸出一根食指道：“首先，他左手袖口上方小臂內側，衣裳布料有些許發白。那處位置平時日常勞作很少會磨到，我推想只能是經常抱孩子的人，被小孩的頭枕在手臂上才會如此。”

“再者，”他又伸出一根手指：“那男人手上有硬骨散的藥味，還有奶腥氣混在一起。只有給嬰兒喂藥時，才會需要捏碎了摻入奶中。”

理惠瞪着他，兩條姜黃色的眉毛高高揚起，現出驚嘆而欽佩的神色，喃喃道：“厲害……可你自己怎麽辦？”

“我尚在早期，服藥不多，還能買得起。”夜火道。

“……不必破費，找星星再登記一下你的住址吧，我會安排人給你多送一份的。”理惠莞爾一笑。

夜火很高興，沖她抱拳行禮：“如此便多謝了。”

其實硬骨散的開銷對他來講也是一筆不小的數目，少不了得去花街多做好幾趟工才能買得起。理惠能願意再給他一份，着實可以輕松不少。

看星星已經把毛筆和硯臺都洗乾淨了，夜火便道：“下次得空我再去找他記。”

“好。”理惠點點頭，轉身對新成員們道：“大家既已登記完畢，便請随我進總部裏一看。日後分派任務、商讨行動等集會都需在總部裏進行。”

大家點頭應是。夜火本以為她會領他們前往陽花城裏的某個秘密所在，但她卻招招手，讓老劉取出了一枚鑲有紅寶石的乾坤戒。

“我們的總部建在乾坤戒裏。”理惠正色道，随即伸手點了一下戒指上的紅寶石，身影便驟然消失了。

“用我給你們畫過符的手觸碰寶石，就能進入總部。”月月道，和星星也一起進去。

夜火依言照做，只覺眼前紅光一閃，身體在一片虛無中緩慢下墜，接着雙腳踩上實地，便站在了一座龐大的圓形土樓建築中央。

從土樓天井裏擡頭往上看，空中浮現出一幅畫面，是外邊的老劉正戴着戒指往回陽花城的路上走，身影清晰可辨。整個畫面都泛着一股和戒指寶石一樣的紅色。

內裏如此龐碩的乾坤戒，夜火還真是頭一回見。誇父把總部建在這裏面，也難怪兵士們這些年在陽花城到處掘地三尺、東尋西覓，卻還是搜尋不到了。

一群紮雙髻的小孩子從夜火腳邊鬧鬧騰騰地跑過，圍到了理惠身旁。理惠溫柔地笑笑，挨個摸了摸他們的小腦袋，從袖口掏出糖來給他們分着吃。

夜火轉臉看了一圈，土樓一共有五層，每間房門口都挂着一顆大紅燈籠，熱熱鬧鬧的人很多，有些在做分裝硬骨散、記賬、保養武器等組織的日常工作，另一些則在打水燒飯、洗菜劈柴，似乎就住在這裏，四處可聞的飯香味中透着一股濃濃的煙火氣。

有名新成員出聲問道：“總部裏怎麽還有人住啊？”

理惠道：“他們都是成員的家屬。有很多誇父成員在沒加入組織前，為了買硬骨散不得不掏空家底，連房子都沒了，全家無處可歸。所以我便讓他們到總部裏來住，也能幫着打打雜。”

夜火粗略一數，看這土樓總共有近五百間房，一大半的窗裏都亮着燈住了人，疑道：“誇父有這麽多成員嗎？”

理惠解釋道：“有些是已故和失蹤的成員留下的親眷。”

夜火颔首。

這些人雖有打雜的名義，但明眼人誰都看得出來其實就是收留照顧。理惠不僅對現任成員能盡力幫扶，還對已經不能效力的成員家眷也能不離不棄，讓夜火心中不免對她又多了幾分敬意。

領大家把總部裏上上下下都參觀完一遍後，理惠告訴他們準備出去時只需站在天井中央的那座高臺上，把畫過符的手高高舉起即可，不過要注意看好外邊的環境，要等老劉到了無人的僻靜場所才能出去，否則一個大活人憑空在大街上冒出來的話，馬上就會惹人懷疑的。

幾個新成員都點頭道“記住了”，理惠便讓他們散了，只單獨留下夜火，說要跟他講剛才提過的調查計劃的事。

夜火跟着她進了一樓一間房，在茶桌邊落座。

理惠給他斟一盞茶，正色道：“夜火公子，我想請你去參與調查的是一座人族大能古墓。”

夜火耳尖輕輕一抖，問道：“這大能可是跟太陽有什麽淵源？”

“沒錯。”理惠道：“我們誇父自創建以來，一直在四處搜集整理各類提及到太陽的文獻。據人族留下的一本史書記載，千年前曾發生過一次太陽消失的天災。”

她起身到書格中抽了本書，翻開老舊泛黃的一頁，遞到夜火面前：“當時世間陷入了無盡的黑暗與寒冷，整整三年莊稼無法生長、顆粒無收，饑荒遍野、萬劫不複。後來是這位人族大能成功研制出一個能産生陽光的法器升到空中，才拯救了天下蒼生。”

夜火指尖掃過書上文字，停在一幅插圖中的圓日上，擡起頭問：“所以我們現在用的太陽其實是個替代法器？”

“沒錯。”理惠點頭：“我們分析讨論後，認為日殺之變的原因很可能就是這法器出現故障，必須想辦法修好它才能讓陽光恢複正常。”

夜火“嗯”了一聲。這個分析是很有道理的。

“去年，我們的一支調查小隊在西北丹林沙漠中找到了這位大能的墓，但墓外有強力結界封印，經測試，需四個妖力高強的人同時突破才能打開。”理惠接着道。

“所以你們此前已經有三人了。”夜火道。

“正是，只還差最後一人。”理惠看過來的眼神裏充滿期待：“夜火公子，你能來嗎？”

夜火低頭盯着桌面，陷入了沉思。

他能明白這條線索的價值。人族的習慣就是通常都會把自己畢生所積累的一切統統帶進墳墓，尤其是重要的東西，因此這大能古墓裏很可能會有太陽法器的詳細記載，或是與之相關的什麽有用器物。想要搞清楚法器構造的來龍去脈、找出修複方法，古墓就是最有指望的去處。

但此去西北一來一回，少說也得一月有餘，要一下離家這麽久，夜火實在是放心不下妹妹。

不過，他到底不是個優柔寡斷之人，心中衡量一番，想到暫時離開的久一點也總好過拖拖拉拉病死了永遠都回不來，便又擡起了頭，堅定地回道：“能。”

“甚好！如此便妥了！”理惠喜形于色：“你最近可方便動身？”

夜火點了下頭。

理惠道：“那請稍等片刻，我再去問問另外兩位同伴。”回來後告訴夜火：“他們也說得空。我想便于三日後出發，回去各自準備一下，戌時到城門外碰頭。”

“好。”夜火心裏開始琢磨着要怎麽編個理由跟妹妹說自己得出趟遠門，又坐了一會兒，起身道：“我先回去了。”

“好，我送你。”理惠也跟着起身。

兩人剛開房門，就見土樓天井中聚起來好大一群人，當中圍着兩個男子，個頭都很高，臉從人群頭頂上方很紮眼地探了出來。夜火自诩身高已算出衆，但與他二人相比還是要矮上近半頭。

這兩人發色一黑一白，白發的長發披散，頭戴皮額帶，膚色要深一些，黑發的則更為白皙，用白銀發冠把頭發束起成高馬尾，發梢帶着點卷翹。

夜火盯着他倆的臉，總覺得有幾分眼熟。

那白發男子鼻梁高挺，眼眶深邃，下颌輪廓分明，透出一股冷峻桀骜之氣，卻抱着胳膊倚在廊柱上，在幼稚地一下下吹動自己的劉海。

黑發男子長得挺俊，眼睛尤其好看，雙眼皮的形狀中間狹兩角寬，如此便近乎一條直線，在眼睑原本的弧形中帶出了兩個棱角，顯得銳利有神，下方則橫着兩條窄窄的卧蠶，透出幾分靈動親切，合在一起使得眼神剛中有柔、柔中有剛，俊美中透着雅痞，神采飛揚間又顯出真純。

只是，他這瞳色似乎稍嫌有些黑過了頭，看久了感覺如同在凝望兩道深淵。

此時節氣雖已至深秋，天氣有些涼了，但也還算不上多冷，他卻穿了一件極厚極暖的毛領大氅，從人堆間的縫隙往裏看，腳上還蹬着一雙靴筒甚高的鹿皮長靴，把兩條長腿一直裹到大腿高度，線條繃得緊緊的很是帶勁兒……啧。

夜火想起來了，這兩個小子是他上周在森野屋遇到的那兩個狼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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