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黃沙城

“什，什麽條件？”夜火心裏一緊。

提條件這種事可不是君子該乾的啊，他不禁開始懷疑自己的判斷是否跑偏了，也許這北墨淵明的人品根本就指望不上。

“剛才夜岚小姐給我拿來一種點心吃，說是你自己做的，叫蛋黃酥。”淵明一臉回味地道：“那個餅皮酥酥軟軟的簡直太好吃了，裏面的餡料糯米皮包着甜豆沙，豆沙裏又裹一顆鹹蛋黃，油汁飽滿，入口即化，哇……只要你給我做那個吃，我就幫你保密。”

夜火心裏一松，心想所謂條件原來不過是這等小事而已啊，倒是自己過慮了，看來這貴族子弟的人品果然還是可以指望的。

蛋黃酥是他平時用來做表面營生的僞裝，隔三岔五就會去擺攤賣一些，以防左鄰右舍懷疑他來錢的路子，因此做的很熟練。

“行啊，你想要多少？”他問淵明。

“嗯……就一直做到我吃膩了，再也不想吃了為止吧。”淵明考慮了一會兒，捏着下巴輕飄飄地道。

夜火一怔，腦子裏一時一片空白，半晌才猛地反應過來，心裏又是一緊，感覺胸口血管都險些要讓這一松一緊的來回折騰給繃斷了。

“開什麽玩笑！”他瞪着淵明，又驚又怒。

這麽個沒頭沒尾的說法，豈不是要一直說沒吃夠的話，讓他做一輩子也是有可能的嗎？永遠都沒個完！這根本就是要挾！赤裸裸的要挾！簡直比嚼舌根還可恨！比市井小人還小人！這算哪門子的貴族人品啊？

強壓下胸中火氣，夜火咬牙道：“你我二人同為誇父成員，便也算是朋友了，保密這種小事不過舉手之勞，至于要這麽刁難人嗎？”

“诶，此言差矣。”淵明裝腔作勢地伸出一根手指頭搖了搖，但臉上笑意卻把挪揄的意味暴露無遺：“就像你說的，大家都是朋友，那請我吃幾個點心這種小事而已又怎麽能說是刁難呢？你又怎麽好意思拒絕呢？”

夜火忍不下去了，怒拍茶幾，喝道：“你要臉嗎？”

淵明雙臂得意一抱，笑得很是燦爛：“反正你不答應，我就不給你保密。”

夜火感覺自己火冒三丈得就差燒糊了，要不是知道貴族後裔的妖力太強，自己根本打不過，真有心想把他那張欠扁的笑臉給一拳錘爆，頭擰下來屍體扔出城去，等太陽一出就曬成炭灰，自動毀屍滅跡。

然而，保證妹妹的安全畢竟才是最要緊的事。夜火緊緊攥拳，尖指甲在手心裏摳出了一排深深的坑，心中火了又火，煎熬了好幾番，但最後除了忍耐又還能怎麽樣呢？他根本就沒得選。

“……我可以相信你嗎？只要給你做點心，你真能保證保密吧？”他死氣沉沉地問淵明。

“當然，我這人一向一言九鼎、一諾千金。”淵明神氣地拍了拍胸脯：“你盡可以放心。”

夜火只好勉為其難地點了下頭，擰着鼻子道：“好……那我答應。”

淵明也不跟他客氣，馬上道：“那三日後出發時就先給我準備五十個蛋黃酥帶來吧，我要趕路的時候吃。”

夜火冷哼一聲，手指攥得幾乎要把掌心給摳破，只能在心裏勉力自我安慰：沒什麽大不了的，反正還有兩盒庫存呢，一盒三十個，給他拿上也就行了。

淵明起身推開屋門，往大門口走去，沖夜火揮了揮手作別：“那就出發時再見啦。”又沖還在堂屋裏坐着的夜岚點了下頭。

夜岚一臉好奇，問夜火：“哥哥，你要去哪裏？”

“啊……準備跟這個北墨還有另外兩個朋友一起去西北一趟。”夜火含糊地道。他還沒來得及編出什麽像樣的謊話呢，要是夜岚再問他去西北打算做什麽，可真不知該怎樣回答了。

幸好夜岚只是道：“能有機會跟朋友散散心也好。西北路遠，哥哥你怕是得去一兩個月吧？換洗衣物得多帶一些，我幫你一起準備包袱吧。”

“哦……好。”夜火點頭。

夜岚進屋裏去拿包袱皮了，夜火走到飯桌後的食櫃前，打開中間一層打算拿蛋黃酥，結果翻箱倒櫃了半天卻是一無所獲。

夜岚從屋裏出來，見他手忙腳亂的模樣，奇怪道：“哥哥你找什麽呢？”

“蛋黃酥啊！”夜火瞪圓了眼，兩手比劃着：“我那麽大的兩盒蛋黃酥呢？”

“哦，那個啊……”夜岚掩口失笑：“剛剛我端出來招待，已經全被北墨公子給吃光了。哥哥你這位朋友真是好生能吃呀。”

夜火緩緩閉上眼，呼吸微微發顫，露出了想殺人的表情。

被他捏在手中的木櫃門把手發出“咔”一聲脆響，在他聽來卻好似自己血管和神經繃斷的聲音一樣……

三日後。

帶上那該死的不得不現做的五十個蛋黃酥，夜火如約前往陽花城城門外跟理惠三人碰頭，夜岚也來為他送行。

城門口的守城兵士在城主授意下，對相貌記錄在案的誇父成員排查相當嚴密，尤其想抓住理惠。夜火看到是星星帶着總部乾坤戒出城，進了旁邊一片小樹林，過了一會兒跟理惠兩人一起朝大家走過來，如此借助乾坤戒讓理惠藏身在裏面，這才把她帶出了城。

理惠給淵明和白狼正式介紹夜火：“這就是那天我跟你們提過的夜火公子。”

白狼點點頭，淵明笑得眉眼彎彎：“我們已經是熟人了，對吧夜火公子？”

夜火嫌棄地直接無視了他，給大家和夜岚也相互介紹一下。夜岚雙眼眯成兩條窄窄的縫兒，沖他們淺淺微笑。

她生就一雙狐族裏不到兩成人才有的獨特“魅眼”，不僅清豔交融、媚而不俗，而且還天生帶有無法自控的勾人妖術，使人一見便會情不自禁地生出下流想法，因此常引來麻煩的流氓，平時在外人面前總是習慣眯成兩條窄縫隐藏起來，幾乎不露眼仁。

白狼不知為何一見她就目不轉睛地盯着看了好一會兒，耳尖微微泛紅，夜火乾咳一聲站到妹妹身前，他才挪開視線。

夜火對妹妹柔聲囑咐道：“小岚你一定把自己照顧好了，燒才剛退，小心着點別又受涼。眼看就要入冬，手爐腳爐都想着拿出來用上，別懶得添炭就拖着不用，知道嗎？。”

“別擔心了，我又不是小孩子。”夜岚有點不好意思地笑笑：“哥哥你自己也多保重，出門在外諸事小心，注意安全。”

“放心吧夜岚小姐，我們肯定會把你哥全須全尾的送回來的。”理惠笑着插了一句。

夜火翻身上馬，最後道：“那我走了，等回來時給你帶些塞外特産。”

“好，哥哥一路順風。”夜岚和星星站在一起，目送他們四人策馬漸行漸遠。

理惠一拉缰繩把馬頭靠近到夜火這邊，對他道：“夜火公子，你可真是位難得的好兄長啊，對妹妹真好。”

夜火笑了笑，低聲道：“不算。”

一股清風吹過，卷起馬蹄下幾縷纖薄的煙塵。誰也沒有注意到，夜火的眼底閃過了一絲黯然。

四人一路晝伏夜出，行半月後，至西北邊陲一座龐大的地下城，名叫黃沙城。

此城建于草原與沙漠的交界邊緣，再往北便入丹林沙漠地界，全是杳無人煙的荒地了，因此他們得在這裏賣掉馬匹，換成在沙漠中更便于行進的駱駝，還得準備充足的乾糧、水源和遮光帳篷才行，好能露宿野營。

除此之外，還有一樣必需品是只能在此處獲得的，便是丹林沙漠近期的地形圖。

這丹林沙漠地勢平坦、無遮無攔，一年到頭總有風從四面八方而來，呼呼地吹過，因而沙随風走，沙丘的位置總在變化，沒有一條路是能全年走通的，如果不知道近期的地形情況，便很容易迷路。

為此，黃沙城城主特地在城外修建了一座高聳入雲的瞭望塔，上置一架精良嚴密的黃銅望遠鏡，每半月一次趕晴天之時，派善于制圖之人上塔觀測沙漠地形，畫成地圖，再出售給要進沙漠的旅人好謀取利益。理惠他們去年來探大能古墓時，便是找他買的地圖。

騎馬走下城門口的土坡，夜火見這裏的兵士不似陽花城那般精壯體健、恪盡職守，只有一個頭發花白了的老醉鬼，腳邊放着個酒壇子在倚着門打盹。

城中民居房屋與中原建造不同，不用磚石木瓦，全是以黃土堆砌而成的堡子，斑駁不平的牆面上顯出飽經風霜的凹痕。

街上行人很少，往左右窗裏看去，也是大半都黑着沒點燈，似乎有很多堡子都已無人居住了，整個城裏一片蕭索荒涼。

淵明奇怪地嘟囔：“咦？去年來的時候不還挺熱鬧的嗎？”

理惠搓了搓手道：“今日時辰已晚，便先找家客棧宿下吧。”這裏的氣候比陽花城那邊入冬更早，呼吸間已可見些許白氣了。

“好。”夜火點點頭，輕甩缰繩。

走過三間無人的空客棧，到第四間牌匾上寫着“悅來老店”的客棧門口時，他們終于看見窗口裏透出了一點微弱的燭光。

幾人翻身下馬，理惠到店前叫門。

淵明連下個馬的動作都還不忘要裝模作樣一下，長腿不往後跨而是往前一伸，腳跟從馬頭頂上一掃而過，随即輕捷地跳下來，很潇灑但也很賣弄。

夜火撇撇嘴，心想要是那馬能擡頭頂他一下就好了，最好頂得使勁點，摔他個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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