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狼頭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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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會拉琴?”夜火有些驚訝,問淵明。
“是啊。”淵明悠悠一笑,看他仰臉對着的方向,輕快道:“那把狼頭琴還是我自己做的呢,琴弦是用了我的尾毛。”
夜火更驚了,“啊”了一聲,淵明繼續道:“那時我眼睛剛瞎沒多久,一時還無法适應,感覺生活失去了許多樂趣,不免心情苦悶,就找琴匠學習摸索,做出了這把狼頭琴,又慢慢學着拉。後來有了琴聲解悶兒,心裏就暢快多了,現在隔三岔五有興致的時候我也會拉一拉它。”
夜火微微颔首,目光轉向,沉沉凝在他臉上,猶豫片刻,還是試探着問出口:“北墨,能否告訴我……你的眼睛是怎麽瞎的?”
淵明對這個問題卻似乎并沒有他想象中那麽敏感,很快點了下頭,坦然開口道:“那是在我十四歲那年,大長老在白靈山下樹林中救了一個被邪妖追殺的人族小姑娘,見她傷勢危急,便破例帶到山上來給她治療。當時族長夫人見她生的清秀可人,心中甚是喜愛,便讓她住在自己府中好生照料,結果沒成想她竟是個恩将仇報的歹人,等我爹出游回山歸來,就突然下毒暗算了他們全家,還假傳我爹的口信把我也騙過去,用毒氣熏暈,等下人發現時就只剩我一個還有口氣了,其他人都已被毒害。她挖走了我爹、小姐和我三個北墨一族眼中的瞳仁,自此我便瞎了。”
夜火緩緩點了點頭,注意到他用的稱呼是夫人、小姐而不是娘親、阿姐。坊間有傳聞說淵明是上一代北墨族長的私生子,看來還真不是空xue來風。
沉吟須臾,夜火又問:“那歹徒為何要拿走你們的瞳仁?”
淵明道:“不知。自那以後我雖想找她報仇,但集全族之力四處搜尋也再未發現過她任何蹤跡,因此也無從問起。我猜可能是想拿去當煉器材料吧。”
夜火走至一旁茶桌倒了盞茶,邊飲邊透過冉冉升起的白氣凝望着他,低聲道:“既已失了氣源,眼盲也多有不便……這狼族族長的擔子卻為何還是落在了你肩上?就不能讓別人來保護白靈山嗎?”
淵明一怔,随即眉眼一彎,笑容中稍有幾分無奈,但更多的還是愉悅自豪:“那時大長老的确也曾打算先由他自己來挑大梁,想等我長大些有了孩子,再把孩子培養成下一任族長。但在我爹死後沒多久,附近一群小妖聽到這消息就馬上聚了起來,認為這是一個進攻白靈山的大好機會,湊起一幫烏合之衆烏泱泱打上山來,在半山腰與大長老對峙。”
夜火見他說得興起,嗓子隐隐發乾,便給他也倒了杯茶端過去。
淵明喝了一口,眉飛色舞接着道:“當時他們雖人多勢衆,但長老自年輕起就已和我爹并肩沖鋒陷陣過無數次了,兵法娴熟,又有将才,打仗最是厲害,因此帶領狼族勇士奮勇拼殺,很快就殺了個片甲不留,成功打退了他們,可沒想到鷹族族長翎風空緊接着又帶人到了。”
夜火眉梢挑起:“就是蓬萊仙島的那個鷹族?”
淵明使勁拍了把大腿:“正是!大長老雖修為深厚,但身有舊傷體力不支,本就剛和小妖們鬥完一場還沒來得及喘口氣,這翎風兄又是個頂厲害的,有貴族血脈加持,因此大長老和他過了幾招便支撐不住吐血了。那時我毒傷剛愈,正與丹紅适應磨合,學習用神識視物,聽到敵兵打上山時被大長老鎖在了自己屋裏,可一聽下人來報他受傷吐血,哪裏還坐得住?緊忙沖破屋門就趕了過去,幸好從小刻苦修煉打下的基礎足夠紮實,讓我很快适應了以丹紅供氣、用神識作戰,一番交手下來成功打敗了翎風兄,贏得全體族人的信任和擁戴,也因此順勢上位成了族長。”
夜火沉默良久,才輕輕點了下頭:“……白靈山狼族真的是很依賴你們北墨一族。”
淵明笑着道:“能者多勞嘛。”臉上全然一副無所謂的表情,可夜火卻感覺胸口一陣發酸,像被人刺了幾根針似的。
擡頭再次看向那把狼頭琴,他對淵明道:“可以拉首曲子讓我聽聽嗎?”
淵明粲然一笑:“這有什麽不行?”起身拿了琴架在膝頭。
靠近看去,這琴杆上手扶的位置被摸得一片光滑,看起來淵明真是常常會拉它了。
琴弓搭上琴弦,悠揚的樂音登時湧起,不似夜火以前聽過的那些草原民族樂器那麽蒼涼,反而有股溫潤和煦的暖意沉沉融在其間,無需造詣多高,便可聽出拉曲之人技藝非凡。
阖上眼,夜火仿佛又感受到了百年未見的陽光再次照亮眼前,一派明媚盎然,緩步漫行于草間,鮮嫩的小草在陽光下晶瑩剔透,随風傳來陣陣清香,沁人心脾。可一旦睜眼,淵明那副刻意賣弄的拉琴姿态卻又會像割草鐮刀一樣将這副美景狠狠斬碎……
夜火有些郁悶地嘆了口氣,盯着他在那兒用一種揮舞幅度特別大的手法猛拉琴弓、手肘亂飛、還搖頭晃腦的,其結果就是醜得慘絕人寰,可他卻還一臉頗為得意的模樣,不禁脫口發問道:“你為何非要如此啊?”
琴聲停了,淵明仰起臉來困惑又無辜:“怎麽了?”
夜火眉頭緊蹙:“姿勢醜死了!”
淵明張了張嘴,似乎有點吃驚,半晌才道:“我是在眼盲後才學的拉琴,也看不見,還以為自己姿勢挺潇灑的呢……”
夜火聽他這語氣竟然還稍稍帶上了點委屈,無奈道:“……你要是不這麽刻意賣弄本也不至于醜成這樣!你乾嘛老是做這種事啊?”
淵明滿臉真誠的茫然:“哪種事?”
“就是……”夜火一時都有些語塞:“就是那種……那種自以為無形的賣弄顯擺,那種看似不經意、實際上卻比直接吹還要更加顯眼的裝模做樣。”
此言一出,淵明整個人都是一愣,臉頰竟淺淺泛起紅來,半晌才羞澀道:“……被你發現了啊。”
“不是?”夜火完全驚了:“……你還以為別人看不出來嗎?”
那麽明顯肯定誰都看得出來啊!
淵明低了頭,耳尖也微微泛紅。
夜火又問一遍:“到底為何總做這種事?”說實在的他在意這個問題已經不是一日兩日了。
淵明垂眼轉着手中茶盞,低聲道:“其實……是因為想多結交幾個朋友。我小時候日子過的孤獨,長大了就希望朋友能越多越好。慕強之心人皆有之……我總覺得只要自己越厲害,喜歡我的人、願意跟我玩兒的人也就會越多,因此說話做事時,總會不由自主想讓自己顯得盡可能厲害一點。”
夜火神色微凝:“但是……這樣吸引來的豈非全都會是那種想倚仗你的人?那種總想占你便宜的吸血蟲?”
淵明勾起唇角,搖了搖頭:“想倚仗我又有何不好?我願意幫助朋友,若有朋友能需要我、信賴我,我也會感到很高興的。而且既已成朋友,那施以援手便是理所應當,又怎能說是占便宜呢?”
熠熠燭火照亮了他臉上明媚的笑容,夜火緩緩睜大眼,感覺胸中激蕩不止,整顆心都提了起來。
這一刻,他才意識到自己此前對淵明的看法竟全都錯的離譜。
淵明根本不是那種終日戴着笑容面具把痛苦深深藏在心底的人,而是真真正正的內心敞亮、樂觀堅強,能做到全然不把痛苦當一回事,就像他自己的名字一樣,即使身處深淵,也依然心懷光明。
如此看來,自己那些擅自認為他太苦太累的想法、那些擅自的可憐和心疼,倒反而全都是在自我矯情了。淵明遠比自己想象的要更加強大。
默然許久,夜火再度開口,嗓音沉熾:“北墨,你沒有必要去刻意賣弄,只要展現出自己本來的樣子就好。你這樣的人,誰都會願意與你交朋友的。”
淵明眨眨眼,在椅子上坐直了,深色的眸子一陣輕顫。
夜火淺笑道:“我回去了。”招了招手與他作別,轉身離開房間。
回到自己客房,把盛着銜尾蛇的錦盒收好,夜火感到走完這兩趟折騰下來差不多也消食了,便脫了外袍睡下。尚未完全睡熟時,突然被一聲響亮的脆響給驚醒,似是有金屬器物掉在了地上。
他猛地翻身坐起,屋裏燈火全熄,外邊院中卻還燃着幾點篝火半明不暗,讓他能瞥到有一抹黑影映在窗紙上飛身掠過。
低頭看向地面,一枚燕子尾形狀的飛镖躺在床邊,反出幽幽冷光。
夜火把它撿起,見镖刃上塗着一層紫紅色的粘液,散發出一股甜中帶苦還發腥的藥味,竟與前不久他們所遭遇的那群屍傀身上一模一樣!是那種奇毒!
他霎時驚出了一身冷汗,看出這燕尾镖的走向定是沖着自己而來,心想若不是有橙炎的護身結界在,自己可就危險了。
……怎麽回事?莫非那蠱師還有同夥不成?
他立馬抓起外袍跳出了窗,見有一黑衣人在牆頭上層層翻過,往府外方向逃去,輕功了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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