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木蜻蜓

爹指着客房敞開的窗外，不遠處有座不高但挺長的山。

“我要講的故事就發生在這座山上。”他道。

這山與白靈山相對而立，把小鎮夾在兩座山腳中間，但它的氣勢比白靈山可差遠了。夜火有些嫌棄地道：“爹，這山上能有什麽吓人？你這故事包吓人的嘛？”

爹道：“包的包的，故事講的是一座會吃人的老宅子，在這附近一帶相當有名，別打岔，聽我講。”

兩個孩子在他腿上動了動，坐得更穩當些。

爹道：“從前，在這山上有座雙層的大宅子，裏面住着一個地主老太婆。她富有而吝啬，把攢的錢都藏得嚴嚴實實，誰也不肯給。”

“她有三個兒子。老大想娶親成家，需要彩禮錢，老二學了打鐵的手藝，想開間鐵匠鋪，需要本錢，老三游手好閑，欠了一屁股賭債，急需還債。他們心知找老太婆要錢她也肯定不會給，于是便在一個月黑風高的夜裏，趁着山上風聲大作、喊也聽不見的時候，聯手殺死了她，把屍體埋在院中。”

夜岚聽到這裏輕輕抽了口冷氣，爹在她臉上捏了一把。

“然後，他們就開始在宅子裏到處找她藏起來的錢，可一連找了三天都一無所獲。第四天夜裏，有個樵夫從院外路過，竟看到本該已死的老太婆又出現在了宅子二樓的窗口，面目猙獰、滿臉是血、一閃而過。緊接着，她那三個還在找錢的兒子突然齊齊慘叫起來，喊聲凄厲至極，而後又很快沒了動靜，重新安靜下來，宅子裏的燈光也全部熄滅了。”

“樵夫很害怕，不敢進去查看，就下山到鎮子裏喊人。有十幾個鎮民湊成一夥兒上山，舉着火把來到了宅子門口，敲門呼喊，但始終無人回應，一片寂靜。”

“于是，五個膽兒大的便踹開門闖了進去，在宅子裏四處查探，可沒過多久，宅門突然自動關上，怎麽推也推不開，裏面響起他們恐怖凄厲的慘叫聲，吓得外邊的人腿腳發軟，站都站不住了。”

“慘叫聲停止後，門又自動打開，五人全都已經消失不見，只剩一行血跡從樓梯上滴滴答答流下來。門外的人一看哪還敢進？全都吓得一哄而散，逃回了鎮上，把這事講給別人聽。後來，有些貪財不要命的家夥還想進去找那老太婆留下的錢，但也都是有去無回，大家便說，這宅子是被老太婆的陰魂給附上了，她死後仍不放棄要守好自己的錢，而且變得比生前還要吝啬貪婪，所以敢進宅子的人全都會被她生吞活吃，連骨頭渣子都不吐。漸漸的，這吃人宅子也就沒人再敢進了。”

故事講完，爹把兩個孩子放回床上，起身倒了杯水喝。

“好可怕好可怕！”夜岚捂臉道：“爹爹，那，老太婆的鬼魂現在也還在山上嘛？”

爹道：“世上沒有鬼，這些鬼故事都只是故事而已。”

“可是，如果沒有鬼的話，這些故事又是怎麽來的呢？”

“有胡編亂造，也有以訛傳訛。比如像吃人宅子這種解釋不清的事，就容易被傳成是鬼魂作祟。但從沒有人親眼見過鬼，這些所謂的鬧鬼之事，最後都能找到一個合理的解釋。”

夜火摸了摸下巴，心想，可那些從遠古時代流傳下來的鬼故事，明明是在相距很遠的地方由一些相互之間根本不認識的人各自編出來的，可故事中對鬼的描述卻都大同小異。若真是胡編亂造，到底是如何能編得正好一樣的？這豈不是很奇怪？

他擡頭問：“爹，那這吃人宅子的事後來是怎麽解釋的？”

爹道：“這個還沒找出來呢。”

夜火在心裏暗自琢磨，把自己聽說過的法術挨個都想了一遍，思考有沒有哪個可能是吃人宅子的內幕，但都感覺不行。娘吹熄蠟燭，讓他們躺下睡覺以後他也還在想，想着想着就感覺屋子裏的黑暗變得越來越瘆人了。

他總是會這樣，聽鬼故事時不覺害怕，可一到了躺下睡覺，就感覺屋中暗影裏好像哪兒哪兒都藏着鬼一樣，仿佛都能感覺到那老太婆的陰魂飄下山來，從窗子爬進了屋裏，吓得他心髒咚咚狂跳，根本不敢睡。

他翻了個身鑽進爹懷裏，後背緊緊靠住爹的手臂，才感覺心裏踏實了不少。爹身材高大、肩膀寬闊、手臂強壯有力，躺在爹的懷裏總讓他感覺特別安心。而且爹不管遇上什麽事都從不驚慌失措，總會溫和地笑着保護他、指引他，所以夜火總覺得只要有爹在身邊，自己就什麽也不怕了，不管遇上什麽危險都敢迎難而上。

他很快睡熟了。

翌日，爹娘要在鎮上買點白靈山的山貨特産，一大早便出門趕集，留下夜火和夜岚在客棧裏玩兒。

附近人家的一群小孩跑到客棧後院來打沙包，夜岚拉着夜火也下樓加入。他們的變身術還用不熟練，便以頭巾遮掩紅發狐耳，眯起眼睛隐藏金色的瞳仁，至于爪子，則推說是指甲留的長，胡亂糊弄過去。

沙包淩空飛起，狠狠丢來丢去，打得泥土四濺，又粗又野。夜岚拼盡全力，夜火吊兒郎當，一局下來，以毫厘之差輸給了對面。

“輸了吧！輸了吧！”對面的小孩讨人嫌地朝他們伸舌頭做鬼臉。

夜岚怒不可遏：“你們別嚣張！我哥還沒使出真本事呢！他只要想贏玩兒什麽游戲都從來不會輸！只用一根手指頭都能把你們打趴下！對吧哥哥？快好好教訓教訓他們！”

夜火卻道：“不行。”微微皺眉。

他要是像在家裏那麽玩兒，跟頭連番上蹿下跳的，豈不一眼就得被看出來是妖怪？夜岚這個小傻瓜，怎麽連這都想不到？但礙于這麽多人在場，他也不敢再說更多。

對面一個小子道：“別吹了！你哥一看就是個小白臉兒！能有多厲害？”

夜岚道：“我哥才不是小白臉！他只是模樣生的好看！”

“那不就是小白臉兒嗎？這都不懂，哈哈哈哈……”

“笑啥子笑？有本事再來一局哇？”

“來就來！還怕你不成！”

……

沙包再次翻飛，雙方戰況激烈，夜岚很快就搞得渾身是土，小手小臉都黑黢黢的，興致卻很高，堅持不肯下場。

夜火搖了搖頭，默默撣掉衣角上的浮土，轉身進屋了。他可不想再參與這麽髒兮兮的游戲。

回到客房，他從包袱裏拿出一個木蜻蜓玩具，把各個畫滿彩繪的部件組裝好，抱着它小心翼翼出了客棧。

這玩具是娘昨天才新給他買的，價格昂貴，又很精巧，因此他可不想給別的小孩看見，要是被他們搶去玩兒壞了可就糟了。他要找個沒人的地方自己偷偷地玩兒。

過街穿巷，一路走到鎮外，他來到了白靈山腳下的一片草地。小鎮居民懼怕山上妖族，輕易不敢靠近這邊，附近一個人都沒有。

夜火給木蜻蜓注入妖氣，操控它飛了起來，像只真蜻蜓一樣在草葉間盤旋飛掠。他追着蜻蜓跑來跳去，忽而一步邁出草叢，眼前出現了一條寬闊而平緩的大河。河上白霧騰騰，陽光穿過霧氣間隙一縷縷照在河面上，閃着金色的光斑。河對岸就是白靈山。

蜻蜓飛到了河面上，忽然被一股靈氣裹挾，帶着它往前飛去，夜火感到自己的妖氣控制不住它了。

“回來！”他叫道，可根本不管用。蜻蜓越飛越遠，眼瞅要消失在白霧裏，他在岸邊焦躁地踱了幾個來回，到底還是不舍得就這麽丢掉如此貴重的玩具，把心一橫，跳下河就追着它往對岸游去。

到了對面，他渾身濕淋淋地爬上岸，只見蜻蜓遠遠的正往山上飛去。他擡腳追了幾步，卻被一層透明的結界攔住了去路。

這結界往上一眼望不到邊，往左往右也都鋪展開去，似乎包裹了整座山，他想往下挖地道，但結界在土層下也有，無法繞過。可是，他剛才分明看到那蜻蜓就飛在前面，既然蜻蜓過得去，他就覺得這結界上肯定有能進去的地方。

果然，在附近一寸一寸地摸着仔細找了将近一刻鐘的功夫，他終于在結界上發現了一處隐蔽的漏洞，表面看起來雖無異常，但實際卻是空的，手可以穿過去。

他從這處空洞裏鑽進結界，嗅嗅蜻蜓玩具的氣味，繼續往前走。山路兩邊建有連片的農舍，如同一座小村莊。路上遇到了幾只狼妖，他趕緊躲進草叢裏，身上的氣味被水掩蔽，沒給發現。

再往前，蜻蜓的氣味偏離山路，拐進旁邊的草叢。他一路追蹤，最後，找到了一個偏僻的山洞。

這山洞掩映在蒼翠茂密的青草之間，洞口有臺階一路往下，隐隐似乎能看到火光。洞中靈氣濃郁至極，裹着冷風不斷往外翻湧，顯是一處直通山底靈脈的靈xue。蜻蜓的氣味就在洞底。

夜火手扶洞壁，警惕地步下臺階，來到兩扇對開的拱門前。門虛掩着一條縫，有火光透出。他湊了一只眼上去，看到木蜻蜓落在裏面地上，有個小孩背對着門口蹲在一旁，正拿手指頭一下一下戳它。

────────────────────────────────────────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