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 林中村

兩日後，婁山上土崩滑塌的動靜漸漸止息，土已變乾變硬、恢複結實，誇父小隊便別了借宿的鹿妖大爺，翻山繼續朝滇泐雨林進發。

山路崎岖，密林叢生，車馬行動不便，他們只能将馬匹和夜岚的馬車都暫放在鹿妖大爺家，徒步過山。白狼一路對夜岚頗為殷勤照顧，有陡坡總是自己先上去伸手給她拉，或是單腿跪地，把膝蓋給她踮腳，惹的蘭姑頻頻瞧着他倆捂嘴偷樂。夜火這個當哥的也想着得照顧妹妹，卻發現自己都找不着機會了。

翻過山頭再下行二裏，便入滇泐雨林地界。雨林內潮濕炎熱，樹葉終年不落，到處都充滿蟲鳴鳥叫之音。他們原以為日殺之變後蟲子也該絕跡了，但到底還是對雨林中樹冠遮天蔽日的程度太過低估。這裏的樹種枝寬葉厚，更加有無數蔓生植物盤繞其間，仰頭望去全然不見蒼穹，即使日出後也昏暗的如同深夜。

毒蟲沒有陽光清剿，依然圍繞他們密集飛舞、嗡嗡猛叮，而且都個大無比、兇駭異常，半點不知怕人。幸好夜岚帶來幾包驅蟲藥粉，裝在香囊裏給每人分了一只。

林中小徑難尋，他們抽刀砍伐樹枝藤條開路，艱難行進，一天下來，先後經過三個建在林中的村寨，但都空無一人，房中家具散落、滿地狼藉，似乎村民離開前曾經歷過某種可怖的動亂，惹人心中隐隐不安。

村中房舍皆為吊腳樓，上空罩有一整片藤條編成的遮光篷布，挂在周圍樹冠上為村寨遮擋陽光，應是此地村民在日殺之變後發明的構造，因無人修繕，已稍顯破爛。此前鹿妖大爺告訴他們滇泐雨林裏也有挺多村子可以借宿，因此他們不曾準備遮光帳篷，只好一起動手砍些藤條，将那篷布上破的地方補好，在村中休息一晚，第二天日落後繼續往雨林深處摸索。

醜時前後，前方終于隐約聽到一點人聲。他們忙加速劈砍，循聲音方向前進，兩刻後，找到一處有人的村寨。

這村子比他們昨天經過的那些都要大，人口上百，放眼望去全是人族，現都圍在一座高大華麗的吊腳樓前，喧嚷議論不止。

吊腳樓二層有個男人正領一幫小弟與屋中人争吵，罵罵咧咧，幾句不合，竟唆使手下把屋中人硬扯出來，推推搡搡的給人推了個趔趄，從樓梯滾下。

淵明見狀忙淩空躍起，從看熱鬧的村民頭頂躍出，被皮靴緊緊包裹的長腿在空中劃過幾道漂亮的弧線，穩穩落于樓梯中央，托住那滾下來的人，急道：“你沒事吧？”

那人是個瘦弱大娘，給摔得發懵，胡亂哼吟幾聲，嗓音蒼老乾澀。

淵明皺眉瞪向樓梯頂端的男人，沉聲質問：“這是怎麽回事？”

誇父衆人擠開村民都到了吊腳樓下，蘭姑高聲道：“聽他們說上頭那個男的是這大娘的小叔子，想搶她房子。”

“呵！”那男人嗤笑一聲，嘴角撇的幾乎要從臉上掉下來：“現在這就是我的房子！房子向來傳男不傳女！我大哥死了，侄子也死了，現在可不就該是我的了嗎？”

“你……你！”那大娘似是氣極，猛地直起身子，甩開臉上淩亂碎發，指那男人道：“你休要咒我兒！他還不全是被你害的！而且現在人是死是活也還沒定數，你，你憑什麽？”

男人一臉戲谑冷笑：“嫂嫂，別自欺欺人了，進了蠱村哪還有活路？”

夜火眉梢一跳，聽見“蠱村”這詞，心裏頓時一激靈，跟周圍誇父衆人互換眼色，都感覺這可能就是他們要找的蠱師據點。淵明自然也想到同處，于是便扶起大娘，輕聲對她道：“大姐，可否請你把事情經過詳詳細細地告訴我們？若真是你小叔欺人太甚，我們定幫你主持公道、奪回房子。”

“真，真，真的嗎？”大娘難以置信，激動地結巴起來。

“我保證。”淵明再次鄭重颔首。

大娘點點頭，便引他到房後林中找塊大石頭落座，誇父衆人也都跟了過去。

“能先跟我講講他方才提起的蠱村是什麽地方嗎？”淵明開門見山。

大娘颔首，道：“蠱村也是建在滇泐雨林裏的一處村寨，就在這附近。那裏的村民都會蠱術，世代傳承修煉，很是厲害。他們以此奴役雨林中其他村子，為害一方。”

淵明聽她嗓子啞得厲害，想是剛才同小叔子争吵激烈，便拿出水囊遞給她。

大娘道謝，灌下兩大口，接着道：“這附近的村子按村裏人口多寡，月月都得給他們上貢。貢品包括糧食、禽畜、草藥、野味山貨等等，每樣都得交夠，否則全村都會被下蠱報複，輕則折磨折騰一番，重了直接要人性命，甚至屠滅整個村子。”

淵明臉色轉陰：“我們來時在路上到過幾個無人的空村……”

“那些就是被滅的村子。”大娘道：“因為想反抗，拒交貢品，才被他們屠殺殆盡，連老人孩子都不放過。”

“真是造孽！”白狼怒捶石頭，問：“你們何不離開？”

大娘淺嘆一聲：“蠱村不準我們搬走，在林子裏設有隐秘的追蹤蠱，如果偷跑被發現，抓回來下場更慘。他們那些蠱術手段五花八門、詭秘難防，我們已是千般小心萬般謹慎了，但還是無法完全防住。有時是無意間吃進蠱物，有時是不小心摸了什麽、踩中什麽，或是趁睡覺時被偷襲。他們總有意想不到的手段能讓人中蠱，防不勝防，大家總不可能一直不吃不喝不睡不動啊，所以想活命就只能妥協。”

蘭姑怒道：“這也欺人太甚！這蠱村在哪兒？姑奶奶我去幫你揍死他們！”

大娘卻緩緩搖頭：“辦不到。蠱村外有一層很厚的毒瘴環繞保護，無法靠近，否則我們這麽多村這麽多人，早就聯手打進去了。”

蘭姑瞪眼：“那，那難道就只能忍氣吞聲不成？”

大娘臉上帶着一種習以為常的漠然：“其實……若只是要貢品也就罷了，可他們還要求我們每半年一次，安排一批村民去給他們做奴隸。本來我們村每次都是抽簽決定、各憑運氣，但這次我小叔為搶占房子，買通了負責制簽的人，故意抽中我兒子……那些被送去蠱村的人，說是做滿兩年就給放回家，但到最後，從來就沒有一個人回來過……”說到這裏，她悲從中來，忍不住傷心落淚。

淵明起身拍拍她肩膀，朝夜火和白狼打個手勢。三人走到一旁，淵明小聲問：“你們怎麽看？”

夜火道：“很可疑。如果這蠱村真是我們要找的蠱師據點，那麽那些村民很可能就是被抓去做成了屍傀。”

白狼重重颔首：“同意。”

淵明道：“我想去探探。”

兩人都“嗯”了一聲。商量完畢，他們便回到大娘那邊，淵明對她道：“大姐，我們打算想法子進入蠱村，如果能找到你兒子，一定幫你把人救回來。”

“這，這……”大娘擦乾眼淚，感激得都不知該說什麽是好了，撲通一下跪倒就給淵明猛磕幾個響頭，吓得淵明趕緊攙人。

回到村裏，淵明出面與她小叔談判，道：“你侄子現今尚且生死不明，你無權侵占房子，至少也要等我們去蠱村一探，看能不能把人救回來再說。”

這話講的在情在理，小叔子辯駁不過，只得道：“切……敢去招惹蠱村，我看你們這幫外地人真是活膩了！不知厲害！行！多等幾天又何妨？我就讓你徹底死心！”邊說邊伸着指頭點了點他嫂子，帶人撤走了。

大娘招待誇父衆人在她家吊腳樓裏住下，簡單收拾一番、用過午飯，便引他們走上村外一條小路，前往蠱村。

半個時辰後，他們到達一片紫紅色的毒瘴外。瘴霧凝滞不流，濃厚不透，包裹出一個狹長村落的形狀，離很遠就能聞到散發出一股濃郁的藥味，甜中帶苦還發腥，與那些屍傀身上的奇毒一模一樣！看來這裏果真就是內奸蠱師的據點！

夜火留了心眼兒，眼神悄悄在月月、青木和馬鐵蛋臉上快速掃過，想看誰心裏發慌、露出破綻，可惜還是沒能瞧出什麽。

一名狼族死士自告奮勇向淵明道：“少主，讓我去試試閉氣能否通過這毒瘴。”

淵明略一颔首，夜岚卻擡手攔下他，道：“北墨公子，請容我先看看。”

她從随身醫箱裏拿出一副厚皮手套帶上，又取一只透明琉璃罐，小心翼翼盛進些許瘴霧，以棉花封塞罐口，在中間插入一根竹管，往裏灌水，又加入幾樣其他不知什麽藥劑，輕輕搖晃、靜置片刻後，毒瘴漸漸融于藥液，竟神奇地分成了上下顏色不同的十餘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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