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 衣換人

這是夜火在去滇泐雨林的路上給夜岚買的那輛小馬車。

夜岚視線瞥向車窗簾縫，能看見白狼的半個身子正在旁邊馬廄裏乾活。他拎着水桶，給馬刷洗乾淨，再套好馬鞍和缰繩。

蘭姑的影子投在窗簾上，隔着簾布與夜岚低聲講話：“不是讓你裝病離隊的嗎？怎麽還把這小子也捎上了？”

夜岚小聲道：“我只能讓哥哥以為我是想和白狼獨處，不然找不到理由說服他離開。硬讓他別陪我他肯定會起疑的。”

蘭姑道：“也是……你哥太精了。再抓緊找個借口把白狼也支走吧，這小子憨直好糊弄。”

夜岚點頭：“嗯。”

白狼刷完馬，把最大的走得最穩當的一匹套在轅上給夜岚拉車，自己和蘭姑騎另兩匹。路上，馬車輪子不慎陷入一個泥坑，怎麽也推不出來。白狼下馬去擡車身，夜岚撩開車簾道：“白兄，先讓我下來。”

“你別動。”白狼阻住她：“車旁邊都是爛泥，踩了要弄濕鞋子的。”

夜岚擔憂道：“但是我在車上也太重了……”

白狼唇角一勾：“你才多少斤？根本不成問題！”

随即他肩膀使勁一扛，就把馬車穩穩擡出了泥坑，沒讓夜岚的腳沾上半點泥，自己卻在坑裏踩得太深，被泥水倒灌進靴筒。現在到底是冬季，即使南疆一帶氣候溫潤，濕水也還是會有幾分凍人的。他立即打了個哆嗦。

“呀！”夜岚驚呼一聲。

白狼卻不甚在意，露齒一笑，邊脫了靴子把水倒出來邊道：“沒事兒，一會兒就乾了。我身子結實着呢，不怕冷。”

夜岚抿抿嘴，心裏既過意不去又不禁浮起了一股暖意，漸漸充滿整個胸膛。

車輪搖擺着發出有節奏的輕響，馬車繼續前行。

一路上，夜岚一直在假裝低聲咳嗽，想等白狼來問。

白狼果然很快便問了：“夜岚小姐，你是不是太累了？要不咱再走慢一點，你多休息一下？”

“不是的，我是肺裏有點不太舒服。”夜岚撩開車簾，捂胸口道：“以往這種症狀都需吃些燕窩才能好。白兄，咱們現在正好在南方，不知你能否繞路去一趟東邊的閩州，幫我買些當地的燕窩回來？閩州燕窩寶貴，在外地很難買到，不過如果太麻煩的話也不用勉強的。”

她雖如此說，但心裏卻早料定了白狼不會拒絕。

果然，白狼馬上激動道：“這有何麻煩？我馬上就去。”

夜岚微微一笑：“那就多謝了。我和蘭姐先繼續往回走，按時間路程算……咱們到時在陽花城南邊的小林子鎮再碰頭吧。”

“好。”白狼一拉缰繩，調轉馬頭拐上往東的官道，策馬而去。

夜岚和蘭姑又接着往前走了一段，而後蘭姑讓夜岚下車改為騎馬，加快趕路進程。跑到快日出時，蘭姑把馬丢在路邊，從懷裏掏出一顆金屬球遞給夜岚，道：“金屬球只夠人用，帶不了馬，咱們白天繼續步行趕路。”

夜岚接過球點了點頭，感受着手心裏冰涼圓潤的觸感，心情很是激動。

“……我何不帶着球直接逃走呢？”她心思起伏。

景象再度變暗。随後，天星堂的招牌于漆黑中顯形。

夜岚與星星并肩站在門口，看地上那兔耳豎長的影子，她已變作月月模樣。

龜爺爺開了門：“什麽事啊？”

星星上前把乾坤戒交給他，道：“龜老，姐姐回來說有事要找我出城，總部乾坤戒就先交給您保管吧。”

“哦、好。”龜爺爺颔首。

夜岚和星星朝他揮手作別，轉身往城門方向走去。

快到城門口時，夜岚突然領着星星拐進一條無人小巷，小聲對他道：“星星，快解開化形把衣服脫下來。”

“這、這是為何？阿姐？”星星十分詫異。

“別問了你就相信我吧！快按我說的做。”夜岚催道。

星星雖還是不解，但看她滿臉焦急，便也只得乖乖照做。

夜岚拾起衣物，然後往星星身上撒了厚厚一層除味粉，對他道：“明日你出城，去小林子鎮鎮口的茶棚找夜岚小姐，她會告訴你事情的前因後果。切記從此刻開始別再跟任何人接觸，也盡量別讓人看見你，找個地方藏起來。”

“好……好的。”星星茫然應，後腿發力一跳一跳地跑走了。

小巷中，夜岚随後把他的衣服一展，用變身術變成了一個大活人，正是星星的樣子。

她領着這個假“星星”出城，走進城外一片小樹林。寒冬臘月，枯葉盡皆落光，一叢叢樹枝在昏暗的月色下如同猙獰利爪，朝天空扭曲探去。日出将近，行者皆已進城，這裏空無一人，只有蘭姑正隐在一棵樹後，屏息靜待。

看到“星星”過來，蘭姑二話不說立刻沖出，伸手就擰斷了他的脖子。

夜岚瞳孔驟縮，但沒有片刻停留，解了變身術猛地轉身往林外逃。

蘭姑丢開“星星”縱身一躍，從夜岚頭頂上方淩空跨出幾步，飄飄然落在她身前，回眸，嘴角揚起一抹譏諷的笑：“已經第幾回了？岚妹妹，你可真是頑固啊。怎麽還不明白？你根本逃不掉的。”

夜岚冷哼一聲，出掌毫不含糊便朝她打去。蘭姑冷笑着見招拆招，捉住夜岚的手腕反擰，将人制服。

這時，陽光越過地平線冉冉升起，在樹林裏刺下萬道金光。夜岚暗自解開“星星”的變身術，待蘭姑與她打過，再擡眼瞥見地上的空衣服時，自然只當是屍體被陽光曬成了炭灰，已經随風散掉了。

夜岚昂首瞪向蘭姑，心中冷冷道：“我當然早知憑我的功夫是偷不走金屬球的，但唯獨這次，我真正的目的并非金屬球，而是要讓你沒時間仔細檢查星星的屍體。只要能救下星星，便是我贏了。”

蘭姑看不懂她的眼神，與她僵持片刻，只得放開手道：“你最好給我安分一點。現在該去小林子鎮等白狼了。”

夜岚揉着手腕跟在她身後，神色冷峻而堅定。

兩人到了小林子鎮，坐在一家客棧門口，等到日落才進門宿下。

蘭姑剛進屋就從夜岚那裏要回了金屬球，壓低嗓音警告道：“後面就用不上它了。我勸你也別再動歪腦筋想打它的主意，我不會讓你偷走的。”

夜岚沒理她，回到自己房裏吹了燈假裝睡下，卻用手心捂着火折子照亮，悄悄畫了張地圖，看位置是在陽花城後那座小山裏的一處山洞。而後，她将地圖和幾瓶除味粉、幾件衣服及一點乾糧一起打包，背着包袱悄悄溜出了客棧，往鎮口茶棚走去。

茶棚外，星星早已先到。夜岚看到有團白色的絨毛在路旁草叢裏一閃而過，便順勢往那邊走，腳步不停，又往草地更深處走進一些，然後才轉過身等着星星跟上。

星星跳到她腳旁，夜岚蹲下把包袱緊緊系在他頸間。

“……夜岚姐姐，這是什麽？”星星疑道：“阿姐讓我來找你，說你會告訴我……”

“對不起。”夜岚低聲打斷他：“昨天是我用變身術變成了月月的模樣。你姐姐早已……被蘭姑殺死了。我到的時候為時已晚，沒能救下她。”

星星呆呆瞪圓了眼，擡頭望着她，不知所措。須臾，他的眼中開始湧出大顆大顆的淚珠，沿着臉頰無聲滑落。

夜岚擡手蹭蹭他的臉，悲聲道：“別難過，殺人兇手遲早會遭報應的。但現在因為一些原因，我還不能向誇父大家揭露蘭姑的罪行，所以得委屈你藏起來一段時間，否則被蘭姑發現你還活着，她也會對你下毒手的。你是好孩子，我一定會照顧好你，等時機到了，也一定會讓大家為你報仇的。”

星星沉默着，哭的渾身顫抖，但片刻後，還是堅強地用力點了點頭。

夜岚柔聲道：“我給你的包袱裏有張地圖，上面畫着我以前采藥時在陽花城後那座小山裏發現的一處隐蔽山洞，你就到那兒去藏着。包裏還有除味粉，每天都要撒……”

景象再次轉暗，再亮起時，白狼正與夜岚一道走在客棧廊中。

白狼手裏小心地抱着個大筐，身上衣袍裏裏外外刮破了許多道口子，搞得十分狼狽。

夜岚揚起眉看着他，奇道：“白兄，你怎麽……會弄成這樣的？”

白狼有點不好意思，“嘿嘿”笑了兩聲：“我到閩州時，集市上的販子都說今年燕窩已經賣光了。所以我就跟他們當地人打聽了一下位置，去海崖山洞那裏自己采了一些。那地方低點的燕窩都已被采光，只剩最高的崖頂還有剩。但是越往上風越大，山也陡，吹得我抓不穩，就摔了幾回，嘿嘿……讓你見笑了。”

夜岚胸口一緊，呼吸一時都有些發滞。

她探頭看向白狼筐裏的燕窩，一個個都飽滿乾淨，雜制鮮少，是精挑細選了品質最上乘的來采，而且都保存的很完整，一點也沒有碰壞。

“燕窩易碎，想他該是一直抱在懷裏捧着才能保護的如此之好吧……他待我可真好。”她心道，而後感動地小聲開口：“謝謝你白兄……你辛苦了。”

白狼神色間卻不覺這算得了什麽，反而注視着夜岚，擔心道：“夜岚小姐，我看你這臉色怎麽更差了？”

夜岚摸了摸臉。她這些天一直跟着蘭姑晝夜不停地趕路，本就體弱，自然早已憔悴不堪。但她又無法言明，只好借口道：“……夜裏總咳嗽，可能因為睡得不好吧。”

“那你趕快吃點燕窩，我這就去讓廚房給你炖上。”白狼着急道。

“好。”夜岚微笑點頭。

回房裏坐了一會兒，白狼又來敲門找她。

“廚房已經炖上了，剩下這些你先收好。”他把籮筐遞給夜岚。

“嗯。”夜岚接過，眯眼瞧他道：“白兄，你把衣服換下來，我幫你補一補吧。”

“啊？不、不用了，別再累着你。”白狼撓撓後腦勺。

“補衣服不累的。”夜岚笑道，放下籮筐就作勢要上手幫他脫。

白狼耳朵紅了，急退兩步道：“那我、我自己來！”随後轉身大步流星沖回房去。

半晌，他再過來時已經換了一身衣服，把那套破的疊得整整齊齊摟在懷裏，只腰帶沒換，還是那條藍的系在身上，上面也有一條刮破的小口子。

“腰帶怎麽不換呢？”夜岚問他。

“我就這一條，沒換的。這個就不用麻煩了。”白狼道，把手上衣服交給她。

夜岚點點頭，心想：“有機會繡一條腰帶送給他吧。”

她沒關門，直接走回桌旁落座，拿出針線開始縫補。白狼也沒走，坐到桌子對面，靜靜看着她。

衣料觸感樸素，上面滿是白狼的氣息，甚至還稍稍帶着點殘餘的體溫，暖了夜岚的指尖，讓她的耳朵不由自主陣陣發燙。

她一針一線都繡得極是認真，手藝精湛，補過的地方天衣無縫，一點痕跡也看不出。

“真厲害啊！”白狼由衷贊嘆道。

景象再變，這一次，到了天星堂後院。

夜岚正在搗藥，眼神時不時往旁邊的蘭姑耳朵上瞥去。

蘭姑坐在水井邊沿，左耳上那一大堆丁零當啷的耳環中，有一個單只的翡翠耳墜似乎是新戴上的，上面刻有一層細密花紋，看不太清，卻總覺有幾分眼熟。

一片陰影忽地掠過後院磚地，是有鳥從上空飛過，速度快到幾乎難以察覺。

蘭姑吹聲口哨将它喚下，穩穩落在她小臂上。夜岚的視線和夜火的注意力便瞬間都被引了過去。

信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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