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 常寧縣

第二日下午，澤野依言又來到夜火家。

“考慮的怎麽樣了？”他開門見山。

“……我們對你了解的還不夠，要再問幾個問題才能決定。”夜火謹慎道。

“好呀，想問什麽盡管問。”澤野眯眼一笑，大剌剌在板凳上坐下。

夜火道：“你是什麽妖怪？”

他不長指甲，也沒有耳朵，所以看不出種族。

澤野道：“我是土蜘蛛。”

夜火又問：“你在常寧縣的宅子是在山上還是縣裏？附近有鄰居嗎？”

澤野道：“在縣內，周圍鄰居很多。”

“我們從沒去過常寧，從這裏過去路好走嗎？有沒有小路、山道？”

“沒有，都是平坦官道，騎馬通車都行，路程也不遠，五日就能到。”

夜火沉默了。淵明能猜到他的想法應該是如果不走荒僻山路，也不住在荒郊野嶺，那即便萬一有什麽事也總還可以逃跑喊人，不至于太過被動。

果然，片刻後，夜火就點點頭：“那好，我們答應你。”

“太好了！”澤野喜的一拍手：“那你們收拾下東西，明早我們就出發吧。”

夜火“嗯”了一聲，待他走後，又低聲囑咐夜岚：“明天路上還是要提防着他點，有備無患。”

隔日一早，兄妹倆把尾巴塞進褲子裏，包上頭巾遮住了耳朵和紅發。常寧縣是人族地盤，不能再毫不遮掩了。

澤野來時牽着三匹鞍辔齊全的馬，但夜火和夜岚都不會騎，他就手把手耐心地教，一直教到中午，然後，又帶他們去小鎮裏最好的館子吃了一頓豐盛至極的午餐，才于午後上路。

雖然夜火起先留了個心眼想着要提防他，但到底還是小孩心性，容易與人親近，澤野性格又和善，帶着一股孩子氣的活潑，很會逗人笑，對兄妹倆也始終都很友好、體貼，因此，夜火和夜岚很快就都喜歡上了他，放下警惕與他熟絡起來，一路歡聲笑語、打成一片。

接下來，周圍景象開始漸漸加快，在淵明眼前一幕幕飛速閃過。這表明記憶的主人夜火對這部分回憶很排斥，極度不願去回憶起這些事情，甚至在心底非常希望它們從未發生過。但淵明略略看去，大部分經歷卻都是很幸福的。

由于閃動太快，淵明只捕捉到一些斷續的場面：

澤野領夜火和夜岚住進他帶有庭院的大宅，給他們看縣官批下的收養文書。兄妹倆改口喚他義父，跳起來摟着他的脖子與他親密地貼臉……

這宅中沒有家仆侍女，一應換洗打掃、買菜燒飯等家事都得他們自己動手，但澤野的确很有錢，基本頓頓吃肉，夜岚所需的湯藥補品也從來不缺，時常親自喂她喝藥……

他還給夜岚拿來了許多衣裳飾品，款式從東洋到中原應有盡有。夜火調皮地道：“好多啊義父！也給我穿穿呗？女孩子的衣服就是好看！”

那些衣裳并不是他上街現買的，而是直接從衣箱裏拿出來。淵明感覺很奇怪，他一個單身漢，為何會提前買這許多小姑娘才用的東西？但夜火和夜岚似乎都不甚在意……

澤野從入門基礎開始教夜火煉器的手藝，還教給他許多其他本領，有東洋忍術，如煙霧彈的制法用法、撒菱的布置方法等，還有遁身術。

“第一層為土遁，最是基礎，你就在院裏練習吧。”他對夜火道。

“不要，鑽土裏多髒啊。”夜火很嫌棄：“我想直接學第二層的火遁，義父你就教我吧。”

“唉，好好好。”澤野寵溺地摸了摸他的頭，語氣帶出幾分無奈：“就依你。”

“嘿嘿！謝謝義父！”……

對夜岚，他則教了琴棋書畫、織布繡花等大家閨秀常學的東西。不過不知什麽原因，兄妹倆明明都是驟然失去雙親、被迫一夜成長的遭遇，現在重新有了可以依靠的長輩，本該不由自主地想要撒嬌和親近才正常，但夜岚看起來對澤野卻似乎不如夜火那麽親……

隔三岔五，澤野會讓夜火負責出門送貨，再順道去集市上采買用完的煉器材料回來。半年多後，夜火的手藝學的差不多了，他便讓夜火作為助手，也同自己一起研制法寶。在他的指導下，夜火開始制作虺影刀……

大約過了有一年的時間，記憶景象推進的速度突然恢複如常。

這天是一個初夏夜晚，酷熱的暑氣随日落褪去，晚風涼爽宜人。夜火躺在屋裏手枕着胳膊，卻并未安然入睡，而是眉頭微皺，似乎在想事情。

須臾後，他從床上猛地躍起，點亮油燈就端着跑去了煉器房。

找出一條銜尾蛇，取鱗片與血，用新想到的配比融入鐵水之中，鑄成一條鐵鏈，然後連上虺影的刀柄和刀鞘。他按動機括對準窗外的柳樹試了一下，鐵鏈終于如設想中源源不絕延申開去。

“……成了！”他欣喜地小聲歡呼，眼眸一片晶亮。

雖已時至深夜，但他實在太過興奮，因此也不管澤野已經睡下，興沖沖就直接跑進了他的卧房，大喊着：“義父你快看！我的虺影做成了！”

他一頭撲到了床上，結果頭撞上床板“咚”地一響，卻撲了個空。

澤野不在被子裏。

夜火爬起來揉着腦門，有些茫然，擡眼看了一圈，發現屋裏到處都沒人。他又出門挨個屋地尋找，但哪裏都不見人影，而且路過夜岚房門口時，他還發現夜岚的房門虛掩着，人也不在屋中。

夜岚有一行新鮮的足跡氣息從房門口通往庭院，一直走向一間孤零零的偏僻小屋。夜火鼻尖嗅了嗅，小聲嘟囔道：“奇怪，小岚大晚上的去那兒乾嘛？”

那小屋沒有窗戶，陰森封閉，是澤野專門用于養蟲子的地方。他是土蜘蛛妖怪，即便已化形成人，但飲食上還是好那一口，因此就自己養了些新鮮的活蟲來吃。夜火和夜岚嫌惡心，平時都從不靠近那邊的。

夜火說不上為什麽，但忽然就是感覺有些在意。院中月色皎潔明亮，他便放下油燈朝小屋走了過去。

推開木門，小屋裏沒點燈，門口地上的一片蟲子受驚，窸窸窣窣往裏爬去，細密的足擦磨着沙土。

夜火擡高了腳小心翼翼躲着它們走。身後木門自動閉合，只有屋頂瓦片間的空隙漏下幾點暗淡的光。

往裏走了沒幾步，他忽然嗅到一縷很淡的血腥，雖然淡，但卻是夜岚的。他心下大驚，忙加快腳步往裏走，慌亂間踩死了幾只叫不出名的肉蟲，腳底一陣粘膩的惡心。

繞過玄關拐角，屋裏的一幕猛然撞入他眼中。

晦暗的光線下，房間中央的地表被挖出了一個大坑。一只足有半間屋子大的巨型土蜘蛛躺在坑裏，長腿朝天，醜陋、怪異又惡心。

它噴出蛛絲，層層包裹纏繞在腿間一個白色的繭上，用腿搓着它，像擺弄某種被蛛網困住的小蟲。夜火看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那繭裏包着的竟然是一個光着身子的人。

澤野擺動着一對觸肢，在那人身下交替、愉悅地戳着，細細的血流沿着大腿和蛛絲緩緩流下。那人于半空中仰躺，露出一張倒懸的臉，雙目緊閉、臉色慘白、眉梢因痛苦而抽動不止。

是夜岚。

夜火瞳孔大張，心髒像被一只大手緊緊地攝住，一口氣都喘不上。

夜岚恍惚間睜了眼，一眼看見他，登時倒抽一口冷氣。

澤野額上那八只恐怖的眼珠轉過來，也露出驚訝神色。他停了動作，變回人形穿上衣服，把夜岚解開放下，擋在身後，抓起地上的衣服扔在她身上。

夜岚睜大眼睛怔怔地望了哥哥好一會兒，震驚和痛苦讓她瞳孔劇顫，悲傷和自慚又讓她忍不住別開眼，不敢直視夜火。她偏過頭去抓緊衣服遮住自己的身體，蜷成一團，閉上眼默默流淚。

夜火的胸口劇烈起伏，哆嗦着攥緊了雙拳，牙齒咬住下唇，不覺咬出了血。

澤野卻仿佛眼前發生的不過件不值一提的小事，用一種輕松自在的語氣開口道：“哎呀，小火，你怎麽過來了？我和小岚正一起享受愉快的夜間時光呢，小岚也是很開心的，對吧？你這樣直接闖進來真的是很不懂禮貌。”

淵明瞪直了眼，只覺從未見過如此厚顏無恥之人，被他這幅睜眼說瞎話的态度氣的出離憤怒。

夜火明顯也是一樣。他耳朵裏一陣嗡鳴，再也聽不清澤野後面又說了什麽，在反應過來以前，手已經自動抽出虺影朝澤野捅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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