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 新月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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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淵明!!!”
夜火大喊一聲,把自己給喊醒了。
他猛地起身,不顧眼前還陣陣發黑,下床就往門口跑去。
跌跌撞撞地拉開門,他才發現自己現在身處的這個房間已經不是昏倒前理英府上的那個房間了。外邊一條長長的走廊由青灰色石磚砌成,完全是一片牢房模樣。理英坐在牆上一只火把下的凳子上,正就着光看書。夜火想出門,擡腳卻踢中了一塊透明的結界。他伸手一模,發現整個門洞都被結界給封死了。
理英放下書,緩緩走到他面前,道:“別折騰了。這裏是陽花城大牢,你出不去的。”
夜火頓時愣住。理英接着道:“是北墨城主叫醒的我,讓我把你和理惠都關起來。”
聽到淵明的名字,夜火感到嗓子乾的幾乎出不了聲。緩了一會兒,他才啞聲問:“北墨……他人呢?”
理英道:“他已經帶人出發了。”
果然。
夜火深吸一口氣,壓下聲音裏的顫抖:“……放我出去。”
理英卻道:“不行。”
夜火呼吸一滞,死死瞪着他。
理英仍神色如常:“我已經答應北墨城主,不會讓你和理惠去追他的。兩個月後我會放你們出來,那時他就已經進入昆侖雪域的隐居地,你們無論如何也追不上了……”
“放我出去!”夜火眼裏血絲暴起,再也控制不住,大吼起來:“我又不是你妹妹你管不着我!快放我出去!”
“不行。”理英還是不為所動:“我既已答應北墨城主,就絕不會放你……”
“他也管不着我!”夜火暴怒地打斷他,邊吼邊使勁捶砸結界:“他以為他是誰啊?我爹嗎?個自以為是的死小子!等我找着他非揍的他滿地找牙不可!”
“你住口!”理英眉頭一蹙,不覺也喊了起來:“北墨城主都是為你好!是為了護你安全!你怎麽一點也不知道理解他的心情?一點也不知道感激?我絕不會放你出去的,你就斷了念想吧!”
說完,他氣沖沖轉身就走。
“回來!放我出去!”夜火大喊道,喊得聲嘶力竭,心想:那我現在的心情他北墨淵明怎麽就不知道理解呢?
他邊喊邊拼命捶着結界,可全是徒勞。理英頭也不回,很快就下樓走遠了。
夜火腦子裏一時一片空白。喘着粗氣站了一會兒,他一把将橙炎戴上正臉。
鮮豔的油彩與熾色的火焰交織,染紅了他上半張臉。他并攏二指引燃致命的紅蓮業火,甩手就在身後牆面上燒出了一個洞。
他想直接燒穿大牢外牆,用虺影放長鐵鏈爬下去,但花了一整刻鐘燒掉厚厚的磚石,卻發現外邊也有一層透明結界擋着。整座大牢表面似乎都被結界覆蓋了。
他不死心,又燒穿地板,發現還是有結界。下邊能看見底下的空牢房,卻無法跳過去。然後,他又在側牆上燒出了一個洞,這回終于通了。他心急火燎地鑽過,到了隔壁房間,一眼看見理惠正端坐于茶桌旁。
“……你這樣折騰也沒用。”理惠沉默片刻後沉聲開口道,眼睛盯着地面,沒有擡頭:“這整座陽花城大牢的上下左右前後表面,以及每一層牢房表面,都有結界覆蓋。上回我被我哥軟禁于此,用金剛爪把一整層的牆都挖穿了,但也只能在這層各個牢房裏兜圈子罷了,根本出不去。”
她這麽一說,夜火才想起來她上次自己成功逃獄過一回,忙問:“那你上次是怎麽出去的?”
沒想到理惠把頭一扭,卻忽然沒好氣道:“我不想告訴你。”
夜火愣了,驚詫至極:“為、為什麽?”
理惠冷冷道:“北墨對你做的事,你不是也對我做了嗎?這種打着‘為你好’的旗號,不顧別人意願的霸道做法究竟是何滋味,你就也好好嘗嘗吧。”
“我……”夜火一陣啞然,說不出話來。
真要講的話,理惠自己對理英又何嘗不是如此?但即便有後悔的機會,夜火覺得自己大概也還是不會改變做法。只是現在他已無心糾結這些,他現在一門心思想的就只有一件事,就是要追上淵明。
“抱歉!”他猛地朝理惠深深鞠了一躬,抱拳道:“抱歉理惠小姐,我沒有考慮到你的心情,我向你賠罪!你無論想要我怎麽補償都可以,我什麽都會做的!只是求你一定得告訴我怎麽才能從這裏出去!我一定得出去才行!”
理惠冷不丁被他吓了一跳,蹦起來就想過來攙他,手伸到一半卻又堪堪止住,別扭地半側過身子,嘟囔道:“你、你這是乾什麽?我又沒真想難為你,我只是、只是……”
她沒有說完,轉頭深深看了夜火一眼,改口小聲問道:“你就……這麽想追上北墨嗎?”
“是。”夜火堅聲道。
理惠默默看了他一會兒,随即輕嘆一聲,緩緩了開口:“……陽花城大牢的結界,是靠月光和星光補充靈氣的。在每個新月之夜時沒有月光,如果又能趕上陰天雲濃、整晚不見星光,那麽在第二天臨近日落之時,靈氣經過一整天的消耗又得不到補充,就會有那麽短暫的一小會兒功夫,讓結界因靈氣不足而出現漏洞。”
夜火這才擡起頭。理惠繼續道:“因為牢房門口和大牢門口這兩處對靈氣消耗最大,所以漏洞也會出現在這兩處。那時我們就可以逃出牢房下樓。然後在一層大牢門口之前,還有一條滿是機關的通道,不過那裏在設計時圖紙我看過,所以知道該怎麽通過。”
夜火道:“所以,只有每個月的新月夜才有機會逃出去,是嗎?”
“沒錯。”理惠颔首。
現在距離三月初一還有一周,夜火無法,也只能在心裏默默祈禱,希望那天能是個陰天。
默然須臾,理惠又道:“就算能逃獄出去,但現在青銅手杖已經被北墨拿走了,我們只知隐居地是在昆侖雪域。那片高原如此遼闊,沒有指引,又如何能找得到他們啊……”
“我不管。”夜火發狠道,胸口一陣發悶:“哪怕把那裏每一寸土都挖開,我也要把他找出來!”
理惠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夜火平複着紛亂的呼吸,心裏其實也清楚這話只是在賭氣,根本毫無意義。他邊深呼吸邊在心裏提醒自己:一定要冷靜,別放棄思考,再好好地想一想,好好想想還能有什麽辦法。
回到自己房間那邊,他忽然聞到一股很淡的清香,清雅柔和,正是淵明身上的那種熟悉的體香。
方才太過心焦,他完全沒有注意到,忙驚的四下尋找,發現氣味是從書閣裏放着的一個長條小木盒上傳出來的。他跑過去拿起盒子。
這木盒甚是精致,蓋子上雕了花,輕輕一推能夠滑開,裏面盛着一個墨玉狼頭流蘇挂墜,放在深紅色的絲綢襯布上,狼眼部分為翡翠鑲嵌,工藝頂尖,玉石的色澤和水頭也都是上乘極品,除了眼睛眼色,整體造型都與淵明的原身一模一樣。那作為眼睛的兩顆翡翠,則與夜火記憶中淵明幼年未失明時的眼睛顏色如出一轍。
聞着這挂墜上令人安心的味道,夜火的眼圈“唰”地紅了。
淵明在那樣視死如歸的境況下,竟然還能想着特意留下這件東西給自己當個念想……可越是這樣,他反而越不覺安慰,反而越是急着想要趕緊再見到淵明,急得每多待一刻都如受火烤、煎熬萬分。一想到要是也和妹妹一樣,之前見到淵明的那一面突然就成了最後一面……他真的不敢再想。
一周後,三月初一到了,夜火卻沒能等來心心念念的陰天。
明明二月最後幾日都是陰雲密布,卻偏生在新月夜這晚放了晴,像老天故意想折磨他一樣。
夜火急的崩潰大吼,一刻不停地捶了結界一整天:“放我出去!理英!理英你這混蛋!你給我把門打開!”
他打翻送來的飯菜,亂摔屋裏的東西,狂吼着叫人找理英過來,但根本沒人理他。不管他怎麽折騰,除了每日兩次固定來送飯的兵士,其他時間整層樓除了他和理惠都再沒第三個人上來。
夜火喊啞了嗓子,捶破了手,發絲被汗水打濕,淩亂糊了滿額。
理惠跑到他這邊勸他冷靜勸不住,最後突然想到:“夜火公子你先別急!還有機會的!去昆侖雪域要兩月餘,等到四月初一如果我們能出去,我可以用金剛爪從地下打洞趕路,日夜兼程,這樣即使比北墨他們晚出發一個月,但趕路快上一倍,如果幸運的話還是能追上的!”
她緊緊拽着夜火的胳膊不放,夜火回過頭瞪向她,又渾身緊繃地站了許久,才終于勉強鎮定下來。
之後,夜火雖又急又慌,每天都擔心的睡不踏實,但還是一直強迫自己要冷靜,繼續考慮着逃獄後該如何尋找隐居地的問題。
功夫不負有心人,幾天後,他終于想到了一個突破口。
“水。”他興沖沖找到理惠,嗓子乾啞不堪,眸子卻閃出亢奮的亮光:“人想生活必須得有水。大能用結界把隐居地藏起來,同時就也藏住了他們的水源。但水往低處流,小溪彙聚成大江大河、大湖大泊,即使流進地底變成地下水,也總是連續不斷的。因此在昆侖雪域的諸條水系中,如果有莫名缺失中斷的地方,就極有可能是隐居地之所在!”
他從書架上找出昆侖雪域的地形圖和地下水系圖,一掌拍在桌面上。
而後,兩人花了半個多月的時間将兩幅地圖兩相對照,仔細梳理每條水系的走向,終于在一道裂谷前後找到了一條中斷的小河。
這小河的上游到了裂谷邊緣消失後,在裂谷對岸臨近的位置卻又憑空出現了一條沒有來源的下游。因此夜火猜測,這裂谷很可能就是被大能藏起來的隐居地,是由結界塑造出來的虛假地貌,實際上并非裂谷,而是一片平地。只有這樣才能解釋那條小河的斷層缺失。
日日苦捱,夜夜輾轉,終于盼到了四月初一的新月夜。
這一天,夜火如同石像般站在窗口一動不動,緊盯天上的陰雲,心情忐忑,反複祈禱。
這一回終于沒讓他絕望,陰雲整晚未散。
日出後,他和衣上床假寐,到了臨近日落時分,猛地睜眼。
他眼下大片的烏青使得眼底的精光更顯異乎尋常,帶着絕境中的病人擠盡最後一絲精神的那種決絕。
理惠也沒睡,拿來一瓶除味粉給他,是她托那個相熟的老獄卒偷偷買來的。
“走吧。”她低聲道。
夜火面無表情地點了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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