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 墜流星

夜火一口氣搜完了太陽法器的上三層，卻遲遲找不到淵明。他扶着牆不得不停下來彎腰喘氣，實在是跑不動了，眼前陣陣發黑，胸口像破風箱一樣劇烈起伏，卻還是吸不進多少空氣。

……這樣下去不行，他心道，每多拖一刻，淵明就多一分危險。

想起話本小說裏有寫，鬼魂對生前執念之人的鮮血最為敏感，他想到既然鬼并非只是說書之人編出來的東西，而是曾經真實存在過，那麽也許這些流傳下來的說法也都是古人曾經總結出的真實經驗。

因此，他便張了張手掌，掙破手心裏掉皮後已結痂半愈的傷口，寄希望于淵明的魂魄能被自己的血味吸引，主動找來。

殷紅的鮮血汩汩湧出，浸透掌紋，血腥氣頓時散發彌漫。

夜火緊盯魂鐵牆壁上的倒影，見那些原本一動不動、神色默然的死魂竟突然都朝他轉過頭來，嘴角抽動，一個個都換上了一臉貪婪饑餓的可怖表情，接着血口大張，嘴角直裂到耳根，伸直兩手就朝他迅猛飄飛而來。

夜火不由一驚，忙拿出死士們幫他找回的橙炎戴上頭側。

死魂撲到他身上就咬，雖無傷口痛感，但他卻看到倒影裏它們從自己身上撕出了一口口白色的東西，如同霧氣一般，仰起頭就滿足地吞咽而下。橙炎的護身結界根本不起作用。

……那是什麽？

精氣？陽氣？還是自己的魂魄？

夜火無從知曉，只知道被咬中的地方感覺更冷了，渾身都湧起一股很難受的無力眩暈，像要窒息一樣。

他急忙擡掌轟出妖氣向死魂打去，又抽出虺影左劈右砍，然而所有的攻擊都只是從死魂身上穿過，根本打不到它們。自大能将太陽法器射上天空以來，鬼怪死魂早已于世間絕跡，現今已過千年之久，各類克鬼滅魂的法術早都已經失傳了，夜火根本不知道該怎麽對付它們。

他只能趕緊逃，飛奔至走廊半途，又被另一群死魂迎面堵住。法器裏上上下下各層的死魂都開始朝他這邊聚集過來，他沒跑出多遠就被徹底包圍了。

喘息着後退幾步，夜火甩開被冷汗浸濕的劉海，忽然喃喃自語道：“紅蓮業火……對，紅蓮業火。”

他想起在東洋人的傳說裏，紅蓮業火是來自地獄的罰罪之火，能給予罪孽深重的魂靈以殘酷懲罰。如此說來，用它或許可以燒到這些死魂？

想到此處，他忙把橙炎戴上正臉，烈焰燃過、油彩覆面，指尖輕觸眉心注入一股妖氣，就燃起一團紅蓮業火托在掌心。

周圍死魂見了這純紅的火苗，果然怪叫着向後退避，桀桀怪聲空靈而陰森。

夜火立即把左手裏也托上火苗，張開雙臂來回揮舞。

死魂被他逼退，但卻不肯離開太遠，仍圍在他身周虎視眈眈、蠢蠢欲動。

它們數目太多，像插籬一樣密不透風，夜火兩只手又無法兼顧四方，但凡稍微漏出點破綻，就要被它們見縫插針地撲過來啃上一口。

他不敢把火丢在地上直接繞身一圈設防，怕燒壞了太陽法器全天下都要陷入萬劫不複，因此只得咬牙苦捱。

死魂不斷偷襲，在他肩背上啃了一口又一口，漸漸的，他感覺越來越喘不上氣，身子也越來越冷了。

紅蓮業火燃過幾輪，他一個反應沒跟上，手中花汁燃盡熄滅的一瞬，不及再擡手點火，竟被一大群死魂抓住這個空擋猛地撲了上來，抱滿他的左臂就是一陣瘋狂啃咬。

白霧般的東西像血泊一樣迸濺飛散，快速流出他的身體。夜火半邊身子登時一僵，脫力跌倒在地，右手掌心的火苗也熄了，想擡手再點，卻已根本沒有餘力再使出妖氣。

他扭頭看向牆面上的倒影，只見數不清的死魂都已經湧上來壓滿了他全身，張開血口啃噬吞食着。他的眼眶烏青發黑，臉色蒼白如紙，冷汗濕透脊背。

……淵明的魂魄，大概已經被法器消耗掉了吧，所以才不來，他心灰意冷地想着，感覺仿佛又回到了小時候那次與淵明約好第二天再一起玩時一樣，淵明分明答應過他會來的，可卻怎麽等也等不到……

他輕抽=吸一口氣，掙紮着翻了個身想爬出法器外，然而指節在地板上摳抓到泛白，卻再也擠不出一絲力氣，一寸也爬不動了。

他低頭趴在地上，額頭抵住手背，心說自己真是自不量力、蠢得無可救藥，不由絕望至極，乾脆一動也不想動了。

就在這時，他突然聽到了一聲威猛嘹亮的狼嚎！

夜火一個激靈又擡起頭，望見前方牆壁上映出他背後的景象。只見一匹青白的巨狼魂魄從法器天井裏縱身躍上，如同生翅翺翔，一飛沖天。

它憤怒地跳進死魂中間，一掌拍碎身前一堆，揚尾橫甩又抽翻了身後一片。被打碎的死魂紛紛化為青白粉末，落地融進魂鐵之中。

那巨狼撞開走廊裏密集的死魂，幾步沖到夜火身前，露出利齒狠狠撕咬那些撲在他背上的死魂。

渺小的死魂怪叫着退後，在巨狼面前好似螳臂當車。

巨狼低頭俯身，耳朵平貼腦後，溫柔地舔了舔夜火流血的手心，而後又直起身來把夜火護在自己身下，兩只前爪重重踏在夜火肩膀兩側，瞪眼朝向周圍死魂，喉嚨裏發出兇狠的低吼。

他撐在夜火身上就如同一座堅不可摧的堡壘，死魂一時都不敢近身。

……是淵明！

夜火激動地眼眶通紅，咬牙低吼道：“……太慢了！來的太慢了！”

淵明的魂魄不知還有多少意識，但似乎能理解夜火的委屈，擡爪在他頭上輕輕按了一下。

夜火抹掉眼角淚痕。有淵明與死魂對峙，他休息片刻，終于緩回幾分力氣。

他勉力站起，掏出懷裏魂鐵球伸進淵明的魂魄，看着他被完整地吸進了小球中。

周圍死魂立刻又卷土重來，夜火點起一大團紅蓮業火，舉着手一口氣沖到了法器邊緣。

太陽法器外殼上那些破洞有了魂鐵補充後一直在自動複原，現在已經封閉許多，剩下的洞口也都在迅速縮小。

夜火連忙一個滑鏟從最近的洞口裏鑽了出去，單手抓住洞口邊緣，把自己吊在高空中。

乘羽箭上來時，他只一心想找回淵明，未曾考慮過該如何回去的問題，現在想來，發現已經只剩下一個辦法。

他深吸一口氣穩了穩緊張的心跳，然後不再猶豫，松開手就直接躍下。

身體在空中與氣流摩擦，竟然開始漸漸發燙。橙炎的護身結界自行開啓，在結界外焚燒起一層熾烈的火焰。

夜火在空中翻滾着快速墜落，兩手把魂鐵球緊緊護在胸前。他像個火球一樣穿過雲層，距離地面越來越近，漸漸能看清下方白雪與草地交接的雪域山地。接着，他緊閉雙眼，就重重砸上了地面。

只聽“咔啪”一聲脆響，面上鮮紅油彩炸開，橙炎的護身結界承受不住這巨大的沖擊，連同面具一起徹底粉碎為齑粉。

夜火在土裏砸出了一個深深的大坑，感到後背和兩腿劇痛，似乎斷了好幾根骨頭，但因有結界保護緩沖，幸而性命無虞。

他嗆出一口血，擡手緩緩張開顫抖的手指，看清手心裏緊攥的魂鐵球絲毫未損，頓覺心裏一松，而後才放心地阖上眼簾。

在徹底失去意識前，他依稀聽見了理惠的聲音。

────────────────────────────────────────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