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洱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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洱海

導航目的地是一家藏在古城偏僻巷子裏的野生菌火鍋店,裝潢比起主街熱鬧地區的餐飲店簡陋一些,但人氣依舊旺盛,到店時差不多已經座無虛席。

好在一樓的庭院位置恰好收拾出一桌空位,臨靠着的木欄杆外有一口野山石和河灘石堆砌的生态魚池,駁岸長滿鮮綠的苔藓與觀賞植株,居中的位置占據着一株古樸嶙峋的百年青梅樹。

落座後陶瓷鍋盛着的烏骨雞湯底很快端上來,随後就是蘸水與切片的雞枞、紅乳菌、牛肝菌等等的野生菌類。

菌菇在湯沸騰後倒入,一旁的沙漏開始計時十五分鐘。

程雨瑤盯着鍋裏浮沉的菌類,才發現為了防止食客誤食,碗筷以及湯勺一類都還沒有擺上。

趁着等待的時間她湊到哥哥身邊,監督着他重新預訂了明天居住的房間,由于同一家民宿的房源不夠,所以改到了雙廊古鎮的另一家270°海景套房。

玻璃器皿中的最後一粒沙子落下,店員取走沙漏上好餐具,這頓飯才正式開始。

野生菌煮過後吸飽湯汁,但口感不同。有的鮮脆嫩滑、有的綿韌回香,也有的煮得極融,入口即化。配上本地特色的蘸料,清淡鮮香裏多了幾分開胃的酸辣。

程雨瑤難得多吃了點飯,吃飽後又喝了半碗湯,煮到濃郁的菌菇雞湯依舊是偏清澈的,入口微微發甜,咽下後唇齒留香。

飯後甜品是玫瑰牛奶醪糟,冰鎮甜酒釀的發酵糯米香與牛奶的乳香融合,除了碾碎的玫瑰乾花瓣點綴外,還額外添加玫瑰花醬,增添淡雅的花香風味。

這一頓吃得饫甘餍肥,走出餐館坐上去才村碼頭的車時,程雨瑤難得直起腰坐直,才讓胃沒那麽撐。

程逸洋察覺到她的小動作,從随身攜帶的包裏找出前天買的健胃消食片,無奈道:

“下次少吃一些,你本就胃不好。”

程雨瑤接過他遞來的藥有些驚訝,掰下三顆:

“哥哥好貼心,不過是什麽時候買的消食片?”

“前天叫閃送時順帶買的,猜到你可能還會吃多不消化。”

“那我下次還是節制一些...”

... ...

有一搭沒一搭地聊着,很快就到了碼頭附近禁止機動車入內的區域。許多租借自行車和販售特産的小販叫買,穿梭其間走了一段路,才終于進入了生态廊道的入口。

環海路線禁止外來電動車入內,但是裏面沿途都有可以租賃小型的電動車和自行車的地方。

她看着哥哥挑選車輛,問她想騎自行車還是電動車時,問道:

“我能坐你的後座嗎?哥哥。”

程逸洋輕蹙起眉,環顧了一圈:

“可以是可以...但是,附近應該沒有二人座的電瓶車了。”

“那就騎自行車嘛!就那個怎麽樣?”

程雨瑤指了指不遠處車籃裝飾着假花的兩座自行車。

“也可以...但是生态廊道一共長四十公裏,确定要騎自行車嗎?”

“沒事的哥哥,我們可以走走停停,不一定要趕着全部游覽一遍。”

程雨瑤笑眯眯地去推過那輛自行車,

“我就坐在後座給你加油好啦!”

程逸洋掃碼向商販付過款,見她興致勃勃的模樣也沒掃興,調整好車座高低後單腳撐地跨坐上去,踩上踏板:

“好,上車吧。”

自行車的座位不高,後輪有供搭腳的踏板,程雨瑤并起腿側坐上去調整好姿勢,車身幾乎沒有搖晃便平穩地起了步。

正午的陽光烘暖着迎面拂來的風,道路兩旁生意盎然的灌木草叢、水杉榕樹,半踞在遼闊淨遠的蒼藍色幕布之下,如同一長卷明豔的畫幅徐徐展開,蜿蜒綿亘地緩慢向後流淌。

她挪了挪位置,半轉過身擡手去攬住程逸洋的腰。

哥哥的腰很窄,隔着衣服的外套抱起來,雙手也只圈得滿半臂。

她将臉靠在他的脊背上,微微垂下的眼睫在視線裏虛化,鏡頭模糊的眩光一般,将眼前的景色暈染得不真切起來。

每一秒流逝的風裏都載着不同的氣息,攜過來處與途徑,又帶走此刻屬于她的一部分,前往更迢遙的、沒有盡頭的遠方。

她忽地想起之前看過一段科普,犬類乘車時喜歡将腦袋探出窗外,因為它們的鼻腔構造中的犁鼻器能夠分辨、并捕捉細微氣味的差別與其中的信息。所以對于小狗而言,快速流動的風就像一部精彩的氣味影片。

剛剛她在空氣中敏銳嗅到的不同味道,就像是得到了“變成小狗”的即時體驗。

思緒至此程雨瑤忍不住“噗嗤”笑出聲,她重新坐起身,彎腰朝哥哥身邊探了探頭:

“我剛剛聞到了風裏的很多味道,有陽光的、草木的、食物的,還有人的味道。”

“是嗎?”

程逸洋悠悠地騎着車,剛剛行過一段上坡路,卻連氣息都還是均勻的,

“聽起來很像一只小狗。”

程雨瑤不可置否地點頭,便聽到程逸洋的聲音接着傳來:

“那哥哥是什麽味道?”

沒想到他會問這個問題,程雨瑤往他身上湊了湊,仔細地嗅了嗅他衣服上的氣味:

“是家裏洗衣液的味道。”

她想了想,又補充道:

“不過有些時候,哥哥的味道聞起來會有點冷。”

就像是...沒有薄荷味的冰凍薄荷。

程逸洋放緩騎行的速度,随後靠路邊停下,聞言稍頓了頓動作。

他給她的感覺,是冷的嗎?

他扶着自行車将撐腳支起停穩,起身時朝她伸出手:

“這邊臨海,礁石邊可以看到海鷗,下來走走吧。”

程雨瑤握住哥哥的手從車座上下來,跟上他的腳步:

“來的時候我随便看了一下攻略,最近正是海鷗從西伯利亞飛來的季節。”

“還看到什麽了?”他問。

“還看到說不要買餅乾面包喂海鷗,為了海鷗的健康着想,可以買魚乾。”

本以為只是無心的詢問,程雨瑤便順嘴乖乖地一五一十應答。

程逸洋像是想到了什麽事情,喉間發出短暫的一聲輕笑,眼尾上揚的弧度更明顯了一些:

“還有呢?”

程雨瑤稍稍一愣,下一秒就在他洩露的笑聲裏心領神會了哥哥的想法。

她擡起頭對上他的目光,眼裏也閃過歡快的笑意,随後一把拉着他的手踩上草坪間的石板小路,撒歡兒地朝礁石岸邊跑去。

喊出那句看似無厘頭的話時,她的語氣帶上了難得明顯的活潑:

“還有——去碼頭整點兒薯條!”

僅僅只需一聲笑、一個眼神,就能彼此明白。

程逸洋任她拽着自己,邁大些步子跟上她兔子似的蹿蹦跑跳。

迎面吹來的風鼓起衣服外套獵獵作響,踩入交錯的金黃草坪與石路上,視線在受光刺激的狹窄變化間,洱海面與天空被模糊界限,所有事物的棱角邊緣在融化彙合。

她的發絲随風揚起,只是看着奔跑的背影也足夠感受到雀躍的開心,至少從初中起,再也沒有見過妹妹現在這般無憂無慮的模樣。

一直以來緊繃着的意識,也在晃神的片刻裏松懈。

然而就在這放松的一瞬,有什麽趁虛而入,所有感官觸覺被驟然放大。

她與他緊密相牽中蓬勃着的昂然溫度,清晰地、不可忽視地灼燒他的掌心,屬于她的一部分沿着他身體的脈絡燙進心髒,無法抵禦地迸發出難以遏制的情感。

于是一切不可控起來。

長久的壓抑無端崩塌,他鬼使神差地忽然妄圖在此刻抛開所有。

抛開多年來沉重地擔肩上的責任、拔出骨髓中根深蒂固的禁锢,即使會連血帶肉地将他撕裂、沉入萬劫不複的阿鼻地獄,他也想在滅亡之前不顧一切,将所有的閑言碎語、世俗倫理都棄之身後,真正牽緊她的手,将她擁入懷中。

本該爛在心裏不見天日的情感反胃般如鲠在喉,幾近吐露。

理智在千鈞一發之際警鈴大作,眼前的畫面由模糊轉變為清晰,臨近洱海岸旁擁擠人群的嘈雜聲灌入耳中,将他拉回現實沉重的世界。

程逸洋微微一怔,慢半拍的心悸劇烈襲來。

生活還要繼續,甚至這五天也只是漫長人生裏難以捕捉的微渺一瞬。

他不能、不能說,不能那麽做。

他不得不一點、一點艱難地将那句話咽回,如同吞下一枚帶刺的苦果,将心與胃都劃得稀碎。

他可以下地獄,可是妹妹呢?

“哥哥,這邊有買喂海鷗的魚乾,我們買一包一起喂吧。”

程雨瑤的步子緩了下來,如果她在此刻回過頭,他根本來不及掩飾此刻自己敗露的神色情緒——

她會發現他的惶恐無措、以及...

然而她只是微微側過頭,目光只停留在了一旁販售海鷗糧的小攤上。

程逸洋陡然懸起的心随即僥幸地落下幾分,後知後覺地驚詫剛才剎那的沖動,此刻宛如劫後餘生。

程雨瑤若無其事地拉着他一起走過去,自顧自結賬買了一袋,慢慢撕開封口拿出兩條巴掌大的魚乾,才轉身将魚乾遞在他的手上。

她望向海面道:

“我去礁石邊喂吧,哥哥。”

臨近礁石岸邊的人群較密集,程雨瑤鑽着空從人流中穿過,走到裸露的礁石邊攤開掌心,把魚乾放在手裏,盡可能地舉高。

洱海的浪溫和地層層疊疊推湧,宛若被揉皺的軟宣紙,攀延的紋理分割片片碧藍的不規則截面,在陽光下細碎地折射着金光,一如寶石絢麗的火彩。

卧在水面的海鷗随着浪湧搖搖晃晃地飄遠,又在臨近某個界限時飛回,翅尾羽毛的墨色在展翅扇動間透下明暗的陰影,偏偏嘴喙與爪子是鮮豔的紅,在一片灰白裏添了數抹亮色。

一只海鷗從空中掠過時半停翅降下,順勢銜走了程雨瑤手裏的魚乾。

掌心一空,她便從袋子裏不間歇地接着抓出一把又一把的食物,海鷗們見勢便擁擠着飛來,迅速銜上魚乾又一哄而散地叼走。

只在眨眼間,裝着魚乾的袋子很快就空了。

程雨瑤抖了抖輕飄飄的塑料口袋,過快的消耗讓她一時有些不知所措。

一旁賣鷗糧的婆婆走過來詢問要不要再買一袋,她下意識地搖搖頭,輕聲說:

“不用了,謝謝。”

海鷗依舊在空中盤旋着、時不時發出短促鳴叫。

她知道沒有食物,海鷗就不會再為她停留了。

可是即使有食物,在它們得到自己所需的瞬間,她依舊會失去。

如果所得的同時注定代表着擁有失去的可能性,即使結局是既定的慘烈悲劇,還要去義無反顧地去撞得頭破血流嗎?

是得不到更悲哀...還是,得到後再失去更悲哀?

程雨瑤站在原地靜默了片刻,最後低下頭,目光落在被自己不覺間捏得皺巴巴的袋子上,指尖拂過雜亂褶痕,将塑料袋仔細地撫平,對折、再對折。

心情早在跑來岸邊的過程中就若有所感的漸漸黯淡了,她明顯感受到了他身周氣場的微妙變化,只是不想去刨根問底地探察哥哥那一刻的想法。

她至少,要懂事地留下半步彼此喘息的餘地。

塑料的質地發出刺耳的窸窣聲,在喧嚣聲中被疊成一個小小的正方形,丢進垃圾桶。

她看着躺在各種垃圾之間的那枚不起眼的小方塊失去束縛後漸漸歪曲着展開,緊接着又被游客扔下的半杯飲料猛地砸沉下去,才回過頭別開了目光。

幾步之遙的距離外程逸洋靜靜地站在來往人群之中,程雨瑤重新露出一個笑容,走過去牽上他的手:

“我們走吧,哥哥。”

一絲落寞輕而易舉被程逸洋捕捉。

但就像剛才他的窘迫中她沒有回頭,此刻程逸洋也默契地沒有再多言、或是提出什麽,只是輕點點頭:

“好,走吧。”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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