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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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時還沒到父母下班的點兒,程雨瑤徑直去了程逸洋的房間,紙箱是她搬過來的,沒有二次整理,顯眼地放在書桌上。
再次打開紙蓋,那天見到的書本依舊沒有變動地靜靜躺在其中,由于接近着答案的真相時分不清是怎樣雜糅在一起的情緒,心跳劇烈地似乎要躍出胸腔。
手在發抖,她抑制着肢體的震顫從裏面抱出那一疊教輔書,被拖至桌邊的紙箱卻一時失去平衡傾倒,陳舊的書籍“砰”地一聲驟然雜亂地散落。
原以為是書寫痕跡導致的內頁擁鼓,才發現裏面藏着數不清的紙張夾在其中,此刻被摔開,紛紛揚揚地飄落一地。
她愣了一秒,有些不知所措地慌亂去撿,指尖拾起第一張紙時下意識地翻面整理,視線中餘光無意間瞥見上面的內容,動作猛地僵在了原地。
心跳驟停一拍,渾身的血液如同倒流般陡然凝滞。
她直到現在才遲遲地發現掀落的各式各樣紙張上,素描紙或是空白、橫線草稿紙,模糊減淺的鉛色筆跡都赤裸着、毫無遮攔地重見天日,暴露出了塵埋已久的秘密。
而每一張上都無一例外地畫着她。
蜷縮着阖眼沉睡的、燦爛地露出笑容的、表情皺在一起做鬼臉的、滿臉淚痕哭泣的...
滿地散落着新舊不一的紙頁,每一頁都是她神态各異的模樣。
角落上标記的日期從2012年一直到2018年,分別的整整六年裏,他的整個初高中階段,竟然畫下了數不清的,她的畫像。
經年累月的時光被鉛墨濃縮在脆弱紙張上,單薄的載體承受着一筆一劃凝結的真情,沉重到足以讓人窒息。
一瞬之間的驚撼、難以置信、以及無法分辨着複雜到讓她怔然落淚的情感,跨越十年後,洶湧到幾乎要将她整個人震碎。
哥哥在過去的那些日子裏,是抱着怎樣的心畫下了這些畫?
細膩的描摹,在作畫中注入的心血,情愫幾乎昭然若揭。
憐惜、思念、疼愛,會不會還有...還有她朝思暮想渴望着的?
還有嗎?哥哥還瞞着她什麽?
情緒在超載的負荷中顧不上掉下的眼淚,她來不及再多想,将畫紙放下後匆忙地從散落的書中翻找。
堆疊的書被一本本挪開,先前見過唯一的那個黑色筆記本終于露出一角。
扉頁寫上筆跡清隽的簽名。
是一本日記。
哥哥的日記。
在錯軌的時間裏,他們竟然用了同一種方式來記錄彼此缺席的年月。
他通過她的日記窺見自己內心的秘密,而現在她得到了機會用同樣的方式,試圖探尋他對自己隐瞞的真相。
她的日記在自殺的那一次被銷毀,毅然決然地抛棄在過去,可在陰差陽錯裏埋在日記中的情感早已被他知曉,決意掙脫的一切被懸崖勒馬,又重新将她束縛起來。
在冥冥之中,那本日記的使命已經達成了。
那哥哥的日記呢?
她翻開了它。
——
2012.9.1
開學了。
離開瑤瑤,她會不會不習慣?
2012.9.6
周末回家了,爸媽的關系越來越僵,妹妹還在時,也隐隐有爆發争吵的趨勢。
媽媽又哭了。
可我做不了什麽,太多次了。
2012.10.13
媽媽終于拟定了離婚協議,我跟着爸爸。
...這些年我也受夠了。
他們分開總比在一起的時候吵架好一些吧?
至少不會再吓到瑤瑤。
2012.11.23
妹妹還小,有些事情等到以後再說吧。
希望家裏的氛圍能稍微平和一些...至少,不要太糟糕。
鄉下的學校和城裏出入太大。
放學回去的路上好偏僻,荒草叢生,安靜得只聽得到自己的腳步。
但已經是離學校最近的住所了。
晚上再要給家裏打電話,還得多走一段路去鎮上,希望趕得上電話亭供電的時間。
2013.1.12
...算了,只是被取綽號。
2013.6.14
又是蟲子和垃圾。
書被弄髒了。
2014.8.12
夢到了她。
2014.9.7
...書被扔了,可是書裏夾着畫。
他們怎麽敢說她?我忍夠了。
玻璃杯砸在頭上原來是這樣的感覺,血流進眼睛會刺痛,一片都是紅。
...至少後面的時間那些人終于能清靜下來了。
傷口有點深。
幸好,下一次再見到她的時候,疤應該已經掉了。
2015.6.17
終于可以離開了。
2017.12.21
很久沒寫日記了。
又夢見了瑤瑤..總是做這樣的夢。
好想,好想她。
2019.6.22
是我的錯...我不能、不能再這樣了。
——
日記戛然而止。
程雨瑤愣愣地往後再翻了兩頁,都是一片空白。
短暫零碎的日記拼湊出殘缺的過往,她的思緒在驚愕之中混沌着攪成一團亂麻,難以從淤泥一般字句淺短、卻沉郁的苦痛裏抽離。
原來因為父母離婚,他不得不放棄原本市內頂尖的初中,轉學到鄉下的學校。
原來他曾經為了和自己打一通電話,需要獨自一個人在夜裏走很遠的路。
原來那三年裏他并不是故意不回家,而是離得太遠,回不了家。
那三年裏他又是怎麽度過的?被排擠、孤立、霸淩,他獨自穿過漆黑荒蕪的道路返回空無一人的住處時,會不會感到害怕?
程雨瑤手腳冰涼地呆坐在地,嗓子一陣陣發緊,如同嵌進細碎的玻璃碴,呼吸間牽扯着晦澀發疼。
她不知道該怎麽做了。
她分不清愛,分不清哥哥這樣的情感到底是什麽,可他受了那麽多苦,自己一個人承受了那麽多。
她要自私到什麽地步才能不顧一切地去逼迫他、讓他承擔本不該有的負擔?
巨大的沖擊幾近讓她錯覺着世界在天旋地轉,她扶着牆緩緩站起身來,然而合上的日記随着她的手垂下時,一張雪白的紙從中飄落。
嶄新的、顯然是從那趟旅程中最後一晚的民宿備忘錄上撕下的一頁紙。
筆跡勾勒出雪山牧場,雪山之下是她和他,複刻着他們最後的一張合照,唯一不同的是——
那天始終懸在餘晖中未落的吻,被墨色完滿在了紙張上。
她忽然脫力,手中的日記本重重砸在地。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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