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22章 第 22 章

關燈
第22章 第 22 章

這件事當然跟林漾月沒有關系, 這也是舒圖南猶猶豫豫不知道該怎麽跟她說的原因。

想到高校長慈祥的面容和佝偻的腰,舒圖南咬咬牙,說出她的請求。

“高校長想幫廖依申請琛玉的資助金。”

一旦開了頭, 接下來的話好像也沒那麽難說出口。

“高校長知道琛玉每年對接很多學校,每個學校的資助名額有限, 但廖依的情況實在特殊, 所以想請求您幫助……”

“琛玉有專門的公益對接人。”林漾月打斷她, 不以為意道:“高校長應該直接聯系她們。”

“高校長跟她們聯系過。”舒圖南嘴裏發苦。

高校長嘗試了很多辦法, 實在走投無路才找上舒圖南。

“琛玉那邊的負責人說,最終資助名單八月就已經提報上去, 現在沒有辦法增加或者修改。”

林漾月在心裏盤算一番, 颔首:“她說得沒有錯。”

琛玉各個部門都有自己的辦事章程, 特別是公益事業部, 因為和政府部門還有貧困家庭打交道,所以格外注重按章辦事。

畢竟公益是一件很敏感的事,做得好是本分是企業該承擔社會責任,稍微出點差池就會引起負面輿論, 損害品牌名譽。

琛玉每年資助貧困學生并非全部由集團出資,部分資金涉及幾個公益基金會。每年八月定下資助名單後,還需要将資助資料送往各相關部門備案。

一旦備案完成, 輕易無法撤銷資助或者換人。

琛玉公益對接人按章辦事,沒有任何問題。

聽到事情沒有轉圜餘地,舒圖南有些急切:“可廖依真的很可憐……”

“琛玉資助的每一個學生,都非常可憐。”林漾月語氣冷漠, 甚至有些不近人情道:“你也曾接受過琛玉的資助, 你應該很清楚。”

舒圖南當然清楚。

容美鎮發展落後, 年輕人大部分在外面打工。學校裏至少有一半的學生和廖依一樣是留守兒童。

幸福的家庭往往相似, 不幸的家庭卻各有各的不幸。

學校裏有很多比廖依更凄慘的人,每學期開學都有學生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辍學。

高校長日常除了上課和校務之外,做得最多的事情就是到學生家家訪,勸說學生繼續讀書。

她也曾到過舒圖南家。

無論是為了償還高校長的恩情,還是為了改變廖依的命運,舒圖南都覺得自己應該努力嘗試說服林漾月。

推開凳子起身,舒圖南走到林漾月身邊蹲下,仰起頭注視她。眼珠子又黑又亮,充滿小狗一樣的誠懇。

“我本來沒有資格被資助,因為姐姐所以才破例。”

她主動将腦袋送到林漾月手邊,就像小狗讨好主人,全然依賴的姿勢試圖令她心軟:“姐姐可以為廖依再破一次例嗎?”

林漾月沉默片刻,突然笑了一聲。

她伸手抓住舒圖南的頭發,迫使她擡頭和自己對視。

舒圖南剛到寧城的時候頭發才到肩膀,來寧城這個月一直沒去剪頭發,頭發也長長了些,發尾到鎖骨以下,随便打理一下就是時下流行的鲻魚頭。

突然被鉗制,舒圖南的眼神有點慌張,卻勉力保持鎮定。

她的瞳孔顏色很深,眼珠又大又亮,林漾月甚至可以從她的瞳孔裏看到自己的倒影。

還有唇邊冰冷的弧度。

“首先,我決定資助你時,資助名單還沒報到集團,還有可操作空間,所以不算是破例。”

“其次,你說的這個廖依我從未見過,除了名字外對她一無所知。你想讓我幫忙,起碼要準備好她的資料,再來試着說服我。”

“最後。”她停頓一下,聲音忽然變輕。“為她破一次例,然後呢?”

“她沒有收入,還要照顧病弱的家人,即使在琛玉的資助下讀完初中、高中。然後呢?”

她的聲音很輕,語氣也沒有責怪的意思,可舒圖南無端感受到一股涼意。

她知道,姐姐生氣了。

林漾月松開手,不再抓她的頭發,轉用食指輕輕戳舒圖南的胸口,仿佛在嘲諷她幼稚。

“她應該會想繼續念大學,那我是不是要把她接來寧城,讓她住進這間公寓。”

冰冷的話一字一字砸進舒圖南耳裏,讓舒圖南的鼓膜炸響,血液冰冷。

林漾月無視她無措的神情,繼續毫不留情道:“等她上大學,剛好四年。是不是要讓她代替你的位置。”

說到最後一句的時候,林漾月食指微微用力,舒圖南立刻像一個棉花娃娃般後仰倒在地上。

林漾月站起身,居高臨下看着她。

撕開溫柔的面具,她其實是一個強勢的人,不喜歡有人質疑她的決定。

對舒圖南,尤其。

地磚冰冷硌得手掌生疼,舒圖南卻不敢起身。

她突然發現自己錯了,她不該在林漾月已經明确拒絕後,還一而再再而三地試探她的底線。

她這樣跟道德綁架有什麽區別?

“我明白了,姐姐。”舒圖南低頭快速用手背擦拭眼角,再擡起頭的時候,已經沒有方才那般無措。

只是她嘴唇顫抖,眼尾睫毛還殘留濕意,看起來可憐極了。

她的眼睛讓林漾月想起回南天的玻璃,同樣氤氲着水汽,潮濕滑膩,指尖劃過後會留下清晰痕跡。

就像她對舒圖南的循循教導,會清晰留在她心裏。塑造她的人格,成為她割舍不掉的印記。

這個念頭讓林漾月有點愉悅。

雖然心情有所好轉,但林漾月并不打算就此放過舒圖南。

她既然承諾過培養她直至她有能力追尋想要的生活,就會不留餘地地教導她。

無論她給出的教導是糖果還是鞭子,舒圖南都應該接受。

舒圖南不懂林漾月彎彎繞繞的心思,以為她仍在生氣。

她的眼神很淡漠,有種與外界割舍的疏離,櫻唇裏吐出的話也格外尖銳,刺痛舒圖南的心。

“善良是好事,但超出自己能力範圍外的善良,就是愚蠢。”

抛下這句話林漾月利落轉身,留下舒圖南一人在餐廳。

舒圖南在原地怔了半天,才慢慢從地上爬起來。

林漾月的話沒有錯,現在的她并不具備幫助廖依的能力。

而她對廖依的善意,在沉重的現實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即便如此,她還是想為廖依做一些什麽。

廖依現在經歷的一切,她都曾經歷過。她比任何人都懂這種孤立無援的感覺。

舒圖南輕吐一口氣,下意識看一眼林漾月房間。

林漾月的房門大敞着,透出滿室明晃晃的亮。

将餐桌上的杯碟收拾乾淨,舒圖南坐在沙發上想了想,打開手機給好友發送一條信息。

舒圖南:你上回說有一個校圖書館的兼職

對面很快回複。

姜予樂:對,你要去嗎?

前幾天姜予樂從桑沅口中得知,校圖書館想招幾名本科生兼職。

時薪20元/時,要求每周至少工作20個小時。

舒圖南本來猶豫要不要去應聘,因為林漾月不希望兼職占用她的時間。但校圖書館給的排班表很靈活,舒圖南完全可以将兼職安排到周中,周末回來陪林漾月。

如果去校圖書館兼職的話,每月大概能拿到1600元,除去寒暑假之外,她一年大概可以拿到一萬四千多塊。

雖然這筆錢不足以負擔廖依家裏的開銷,但是在高校長的照顧下,讓她讀完初三應該沒有太大問題。

舒圖南在心裏快速盤算一番,立刻下定決心,回複姜予樂:我想去。

姜予樂回了一個ok:待會兒發報名表你。

林漾月在房間化好妝換好衣服就要出門,走之前她說華姨今天會過來打掃,自己要在外面吃午飯,舒圖南中午如果沒約的話可以和華姨一起吃。

舒圖南有些坐立難安,這之前林漾月沒提過周末有約,舒圖南還以為能單獨和林漾月待兩天。

她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自己的糟糕表現,林漾月才突然決定出門,還是真的提前和人有約。

她甚至沒有立場問她約的是誰。

她今天穿得和之前不太一樣,米色小香外套和同系列連衣裙,戴寶石耳環和項鏈,肩上挂着一個白色小羊皮包包,看上去很溫柔很千金大小姐。

大門關上後很久,她的樣子都在舒圖南腦海裏盤旋。

舒圖南一會兒想起昨夜的夢,一會兒又想起早上的事,甜蜜和自責兩種情感交織,不停撞擊她的心。

她只能緊緊靠在沙發上,感受後背貼緊沙發背,才會好受一點。

屋子裏很靜,舒圖南阖上了眼睛,将頭靠在沙發上,如被夢魇住一般眉頭緊鎖。

門鈴突然響了,舒圖南忙睜開眼,才站起身就聽見門鎖嘀一聲打開,華姨從門外走進來。

華姨兩只手上都拎着塑料袋,舒圖南連忙去接過來。塑料袋滿滿當當都是食物和菜,舒圖南将袋子放在餐桌上的時候不經意瞥一眼,都是公寓裏常備的品牌。

華姨換好拖鞋進來,将塑料袋裏的東西一樣樣拿出來,分門別類收進櫥櫃和冰箱。

她沒有說話,舒圖南也沉默着幫忙。

收拾完帶來的東西後,華姨開始例行打掃。

無論林漾月住不住這裏,她都會每周過來打掃一次。公寓裏安有新風系統,幾乎沒有多少灰塵。即使只有她一個人,工作量也并不大。

用抹布擦拭好幾個地方後華姨終于确認,公寓已經被人打掃過一次,就在她來之前。

她直起腰,問同樣抓着一塊軟布仔細擦拭油畫畫框的舒圖南:“公寓的衛生……你打掃過?”

“是的。”舒圖南手上動作不停,“昨天下午大概打掃了一下,還有些細節沒弄完。”

華姨放下抹布,在各個房間轉了一圈。即使她眼光挑剔,也不得不承認舒圖南将公寓打掃得很乾淨。

還算有一點作用。

華姨在心裏默默評價。

對于舒圖南的到來,華姨心裏其實不太歡迎。

她在林家做了很多年工,也認識不少富貴人家的保姆,沒少聽說那些先生太太在外面養金絲雀的事。

年輕的男人和女人,仗着自己有張漂亮的臉蛋就想走捷徑,用青春換取富貴和榮華。

華姨一向看不起這種人,是以從未給過舒圖南好臉色。但幾次接觸下來,她發現這個女孩勤勞麻利做事妥帖,穿着打扮也很簡約,渾身上下更是沒有一件奢侈品。

除了那張臉長得不錯外,一點都不符合她印象中貪慕虛榮、好逸惡勞的金絲雀形象。

反倒更像是大小姐一時興起招進來的小女傭。

用撣子拂去油畫上并不存在的灰塵,華姨心底醞釀了好一會兒,才面色糾結問道:“你住在這裏…你的父母知道嗎?”

問出這個問題的下一秒,華姨就做好聽到連篇謊話的準備。

無非就是嗜賭的爸,生病的媽,年幼的弟妹,破碎的她。

金絲雀拿的不都是這種劇本?才會格外惹人憐愛。

“我的父母?”舒圖南怔了一下,眼中露出懷念:“他們很早就去世了。”

華姨還沒來得及仔細分辨這句話的真實性,就聽見舒圖南低聲道:“如果他們知曉我能念大學,應該會很高興吧。”

她的反應不似作假。

華姨即使對她有偏見,也不會在這種時候去提人家的傷心事,于是換了個話題:“你還在讀書?讀哪個學校。”

舒圖南:“寧城大學。”

華姨挑眉,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寧大是省內最好的大學,能考進去的無一不是高材生。

她還以為做金絲雀的都是些不學無術的人呢。

有了一層學霸光環,華姨再看舒圖南就順眼許多,甚至願意主動與她攀談。

“你既然是寧大的,課餘找兼職賺錢應該挺容易呀…”她本來想問怎麽會來做這個,話到嘴邊轉了一圈突然覺得直接問有些侮辱人,于是委婉暗示:“怎麽沒找個正兒八經的事呢?”

舒圖南沒聽出她言外之意,還以為她是問自己怎麽沒有出去兼職,想了想如實道:“因為姐姐不喜歡。”

林漾月不想她去打工,她卻要在學校圖書館偷摸做兼職,想到這裏舒圖南面上不禁有些黯淡,原本擦拭畫框的手也不自覺放下來。

簡簡單單一句話配上她黯淡的神情,見識過無數豪門狗血恩怨的華姨腦袋一抽,思維立刻發散。

難不成她誤會了?不是金絲雀居心不良硬貼她家大小姐,而是林漾月強取豪奪小白花?

她眼神複雜盯着舒圖南側臉看了好一會兒,神色躊躇夾雜一絲不敢置信:“…你是自願的嗎?”

舒圖南眨巴兩下眼,不知她為何突然這樣問,但仍如實強調:“我是自願的。”

華姨松一口氣:“那就好。”

懸着的心還沒完全放下,又想起另一個可能,華姨心猛地一跳,試探着問:“你是不是…欠大小姐錢?”

“對啊。”舒圖南回答痛快,神色坦然:“我欠姐姐很多錢。”

林漾月為了将她從山裏帶出來給了嬸嬸八萬,又負擔她的學費與生活費,不管怎麽說舒圖南都欠她許多。

啧,原來是這樣。

華姨不清楚事情始末,全靠豐富人生經歷腦補。瞬間就腦補出“純情女大賣身還債”的故事。

父母早逝,她一個孤女要吃飯要讀書,可不就是得很多錢麽。

世人歌頌不為五鬥米折腰的風骨,可只有真正餓過肚子的人才知道,什麽風骨什麽臉面都是虛的,只有填飽肚子是實實在在的。

華姨也經歷過不幸的童年,所以再看向舒圖南的時候,她的眼神裏不自覺就帶上憐愛。

做完公寓的衛生後華姨沒有立刻走,而是留下來煮了一頓飯。

舒圖南見她挽袖進廚房,還特意提醒:“姐姐中午不回來吃飯。”

華姨:“我知道,晚上她也不會回來。”

舒圖南一愣,以為林漾月是生自己氣才不願意回來。眉梢眼角才落下去,就聽見華姨又道:“你知道為什麽嗎?”

舒圖南低下腦袋,露出難過表情:“因為我早上惹她生氣了。”

華姨一看她失落的樣子,心裏就明白個七七八八。

真是的,虧她這些天還擔心金絲雀以色媚主。現在看起來,舒圖南媚沒媚到林漾月不好講,她倒是完全被大小姐拿捏住了。

“不是,因為大小姐今天要回老宅。”華姨皺眉,眼神仿佛在說你怎麽連這都不知道。

每月中林光震的兒子們都要攜妻帶子回老宅陪他一天,這是延續多年的傳統,也是林光震掌控權勢的表現。

即使三個兒子都已成家立業,孫輩也已經長大,但只要林光震在位一天,他在林家就擁有無上權威。

林漾月從來沒有和舒圖南講過這些,所以她也無從得知這些細節。

仔細想來林漾月除了跟她提過想取代林光震成為琛玉的掌控者以外,并未過多跟她聊過家裏的內容。

是以無論是林家還是琛玉,對舒圖南而言幾乎都是完全陌生的存在。

不過此時的舒圖南并未想太多,她只是喃喃道:“難怪姐姐今天打扮得不太一樣…”

原來是要回去見長輩,她才不在家吃午飯,才特意打扮得甜美優雅。

托華姨的福,籠罩在舒圖南心上的烏雲頓時散了一大半。

和華姨一起用過午飯,舒圖南主動承擔收拾廚房的責任,華姨本想過去幫忙,被她不由分說趕出來。

如果放在之前,華姨肯定會對她的主動嗤之以鼻,認為她是地位不穩才要主動表現自己。

但現在隔着玻璃門看她收拾鍋碗的利落動作,華姨心裏只憐惜命苦的孩子早當家。

出于憐惜她迫切地想替舒圖南做點什麽。

做什麽呢?

錢?舒圖南現在并不缺。

作為林漾月的金絲雀,她手頭應該很寬裕。

這一點華姨對自家大小姐很自信,她不是那種摳門的金主。

照顧?舒圖南看起來也不缺。

看她做事的利落樣子,一點兒不像五指不沾陽春水的嬌氣小姐,肯定生活上照顧別人多一些。

陪伴?

她周中在學校,周末才能見林漾月一面。林漾月事情繁多,兩人平日相處的時間大概不多。

華姨腦筋轉了轉,一個想法瞬間成型。

下個月17號是林漾月的生日,夫人每年都會給小姐舉辦生日宴會。主宅裏人手不足,每次辦宴會家裏幾個傭人都要忙得團團轉。

不如想辦法把舒圖南弄進去,既能幫忙做事又能讓她見到大小姐。

華姨想了想覺得這件事可行,便大概跟舒圖南講了一下,末尾征求她的意見:“你17號有沒有空來幫忙?”

舒圖南當然有空!

即使在那場宴會裏林漾月是華麗的主角,而她是連配角都算不上的小啰喽,她也十分願意去。

畢竟光是看着林漾月,舒圖南都能感到心滿意足。能貼近她的生活能陪她過生日,簡直是舒圖南做夢都不敢想的事情。

但是她不敢随便答應華姨,因為她不知道林漾月對此會是什麽态度。

再怎麽懵懂遲鈍,舒圖南也知道,她和林漾月的關系并不能公之于衆。

華姨下午還有其他事,飯後沒在公寓待多久就離開。

月亮悄悄爬上天邊,舒圖南獨自吃了口簡單的晚飯,又在客廳看了會兒電視,等到快十點鐘林漾月還沒有回來。

思來想去好一會兒,舒圖南還是給林漾月發了條信息,問她什麽時候回來。

過了好半天,對方才回複四個字。

大概很晚

她只說很晚,卻又不說具體的時間,明顯就是不讓舒圖南等她。

舒圖南長嘆一口氣,捧着手機倒在沙發上,雙眼放空靜靜看了會兒天花板,腦袋裏思緒繁雜宛如被塞進一團亂麻,想要整理都不知從何下手。

已經這麽晚,林家的宴會肯定已經結束了,姐姐不回家是因為還在生自己的氣嗎?

心裏有點後悔自己的莽撞,還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失落,舒圖南盯着天花板上石膏線條看了好一會兒,從沙發上坐起身慢步朝房間走去。

房間裏沒有開燈,又黑又靜,有點像她還在集仁村的時候。

那時候她煩惱很多,唠叨的嬸嬸調皮的堂弟,漆黑的山路磨破的鞋底。

她來寧城雖說遠離了過去,卻有了新的煩惱。

這一晚舒圖南睡得并不安寧,好不容易意識沉底沒一會兒也會心慌地醒過來。

在第三次醒來的時候,她隐約聽見公寓大門阖上的聲音。

林漾月回來了。

一片漆黑裏舒圖南睜着眼,眼睛什麽都看不見,耳朵卻能聽見一切。

她聽見林漾月在玄關換上拖鞋,走進客廳将外套挂在衣架上。

聽見林漾月走到島臺旁邊,給自己倒了一杯水。

聽見林漾月回房,走到一半頓住腳步,轉而朝舒圖南房間方向走來。

腳步聲停在門外,她站在房門口,與舒圖南僅有一牆之隔。

舒圖南忍不住放慢呼吸。

她甚至開始反思臨睡前為什麽要将門關上。

林漾月在門口站了一小會兒,大概有三十秒,或者一分鐘。

舒圖南沒有看手機,無從得知精确的時間,只能默默數着心跳感受時間流逝。

她不明白林漾月為什麽大半夜站在她門口——她想進來嗎?抑或在猶豫什麽?

舒圖南只知道自己好不容易平靜下來的心,又劇烈地跳動了起來。

咚咚咚。

像小鹿在打鼓。

等待的過程格外難熬,就在舒圖南決心不再裝睡的下一秒,門外的人轉身離開。

仿佛只是從她門口路過一般。

如果撩撥人有段位,林漾月毫無疑問是王者級。

她在門外徘徊,讓門內的人知道她在,卻不主動敲門,而是在攪亂一池春水後離開。

毫無意外地,舒圖南這一晚又失眠了。

到底是十幾歲的年輕小孩,即使失眠到後半夜,舒圖南清晨仍準點醒來。

換上運動裝輕手輕腳出門跑了大半個小時步,估摸着時間差不多,舒圖南才走到公寓附近面包店,買好早餐慢慢往回走。

林漾月今天起得比較早,舒圖南到家的時候她已經起床,穿着一身居家睡裙長發用發夾松松挽着,露出冷白的脖頸和手腕,半阖着眼站在島臺前磨咖啡。

聽到開門聲,她懶懶擡起眼漫不經心看過來,見到是舒圖南後,又将目光轉回臺面上的磨豆機上。

磨豆機的工作時間是三十秒,三十秒足夠将咖啡豆磨成細細的粉末,也足夠舒圖南換好鞋走進去。

磨豆機嘀一聲提醒工作結束時,舒圖南已經站在島臺旁,接替林漾月的位置。

溫控壺的水溫設定在92度,是能最大限度散發咖啡香氣的溫度。

舒圖南将咖啡粉倒在濾杯裏,看一眼時間八點過十分。

“姐姐怎麽不多睡一會兒?”

林漾月打開她帶回來的紙袋,從裏拿出仍有餘溫的牛角包,輕輕咬一口。

“等下有點事要出去。”

舒圖南握着水壺往濾杯裏注水,數着時間與圈數繞圈,停頓十五秒。

與有諸多閑暇時間的她不一樣,林漾月是一個很忙碌的大人。除了工作與家人之外,她還有其他圈子要維系。自己不可能占有她的全部時間。

對此舒圖南很有自知之明。

所以她也沒有太低落。

但從私心來說,她還是會忍不住期盼兩人相處的時間能稍微多一些。

十五秒停頓後,舒圖南往濾杯中心注水焖煮。咖啡的氣味已經開始散發,是讓人聞着便覺得頭腦清明的香氣。

将咖啡倒進杯子推到林漾月面前,舒圖南低聲道:“那我就在家裏等姐姐。”

林漾月端起杯子,手背肌膚比瓷杯還要細膩白淨:“不用,我待會兒順路送你回學校。”

抿一口咖啡林漾月眼中流露贊賞,“沒想到你還會沖咖啡。”

而且沖得有模有樣。

畢竟以她的成長環境并沒有接觸這些的機會。

舒圖南不好意思笑了笑,“我高中暑假在奶茶店打過工,店老板也喜歡喝咖啡,是她教我的。”

容美鎮雖小,卻不缺回家創業的年輕人。

大城市天高海闊,但生活成本高又相對內卷,每年都會有人厭倦職場勾心鬥角,逃回家鄉開家小店享受清閑的生活。

說起來舒圖南還挺感謝當時那個店老板的,如果不是她自己暑假就只能和村裏老人一樣接些零碎的手工活。

一般七八月非農忙的時候,鎮上作坊會出來一些手工活,大多是拔辣椒或者縫絹花這種,沒有太多技術含量,純按數量算工錢。

從前暑假舒圖南在家跟着彭秀英做過這種活,看起來不費力但是一天下來手指僵硬得不得了,連筷子都拿不住更別說捏筆寫作業,所以後來她才跑到鎮上找兼職。

在奶茶店做兼職不忙的時候,老板會允許她看書,和她換班的同事也會提前一二十分鐘過來,讓她在店裏寫一會兒作業再回去。

如果沒有被林漾月帶出來的話,她大概會被逼着嫁人留在集仁村,和祖祖輩輩一樣永遠困在大山深處,腳步能到達的最遠的地方只有容美鎮。

幸好林漾月将她帶出來了。

因着這份恩情,即使林漾月怎麽冷淡她,即使她心裏有失落,她都不會埋怨她什麽。

舒圖南想報答她。

她希望她永遠開心,永遠過得順遂如意。

所以對于她的決定,她永遠不會說一個“不”字。

至少在此刻,舒圖南內心是這樣想的。

将房間稍微收拾一下與林漾月一同出門,打開車門後舒圖南看見後排座椅上放着一個黑色紙盒。

白色奔馳看上去并不張揚,所以哪怕是大白天林漾月也敢徑直将車開進學校停在女生宿舍樓底下。

臨下車前林漾月叫住舒圖南,示意她将後座的紙盒拿過來。紙盒裏擺着一只包着防塵袋的黑色雙肩包,款式看上去有幾分中性。

“要送給我嗎?”舒圖南快速偷瞄一眼黑色紙盒上的英文Logo和山茶花裝飾,連連擺手:“這個包包很貴吧,我不能收。”

“比你原本的貴一點,但是對我而言…”林漾月想了想,找到一個可以令對方接受的形容:“對我而言價值大概和果籃差不多。”

她嘴裏的果籃肯定不是幾十幾百塊錢那種。

深知對方金錢觀與自己不一致,舒圖南不太相信她的話。

林漾月側過臉,目光落在舒圖南身上。她肩上背的還是從集仁村帶出來的那個雙肩包,身上穿的也是很簡單的衣裳。

養尊處優長大的林大小姐其實不太理解,舒圖南為什麽總對自己有種“不配得”感。

不願意花太多錢吃飯,不願意多買些好看衣裳,不願接受她送她的昂貴包包。

歸根結底是認為自己不配擁有更好的生活。

幸好林漾月是一個好主人,即使不理解也會包容她,甚至願意引導她。

林漾月對這樣大方的自己很滿意,所以頗有耐心解釋道:“別人送我的,我用不上。”

原來是這樣。

舒圖南心裏松一口氣,心裏的別扭頓時減輕不少,眼神也不如方才抗拒。

見她乖乖接受自己的“小禮物”,林漾月眼底浮現一絲愉悅。

她沒有騙舒圖南,這個包的确是杜簡悠送的,只不過款式是她親自選了發過去的。

前段時間她幫了杜簡悠一點小忙,作為感謝杜簡悠說要送她一份禮物。

對她們這樣家庭的人而言,互送奢品包表達謝意的客氣程度就和互送果籃差不多,只不過包包價格稍微高一點點而已。

當着她的面舒圖南将舊包裏零碎小物拿出來放進新包,然後與林漾月道別,背着新包下車離開。

她從車頭繞過去走到駕駛側的時候,突然聽到林漾月叫她的名字。

舒圖南回頭,看見林漾月将車窗放下朝她看過來。她坐在車裏長卷發別在耳後,下颌尖尖五官精致,皮膚在上午溫柔的陽光裏又白又亮。

“下周見。”她說。

今天已經是周日,她們下周五會再見面。

只需要忍耐五天。

舒圖南原本失落的心情突然飛揚,她朝林漾月露出燦爛笑容,熱情招手同她道別:“姐姐下周見。”

宿舍裏靜悄悄的,伍梧桐和羅然還沒有回來,舒圖南低着頭邊給她們發消息問她們什麽時候回來,邊往自己的位置走。

大概是被開門的動靜吵醒,靠門第一張床上伸出來個腦袋,看見是熟悉的人葉心童翻了個身,面朝着外面懶洋洋對舒圖南道:“你回來啦。”

舒圖南擡頭看一眼她,嗯了一聲。

“周末你們都不在,我一個人好寂寞哦。”葉心童腦袋倚在床沿上,半是玩笑半是埋怨道,“都沒有人能跟我說話,以後周末你們別丢下我一個人好不好?”

葉心童平時和舍友并不親密,反而跟隔壁宿舍女生關系更好一些,聽出她話裏埋怨舒圖南有點疑惑:“你可以和隔壁寝室的同學說話呀,你們不是好朋友嗎?”

她沒有回應葉心童的最後一句,因為無論如何她周末都要出去。

開玩笑!本來她就只有周末能見到林漾月,如果周末再不回去豈不是失去唯一見到她的機會。

葉心童被她的直白梗了一下,眯着眼仔細打量她好一會兒,試圖分辨舒圖南是不是在陰陽她。

但舒圖南的表情很坦率,一點兒都不像在陰陽怪氣。

也是,這樣才符合她對舒圖南的印象。

葉心童和舒圖南高中三年,早就知道她是個沉默且無趣的人,腦袋裏除了讀書什麽都不知道。

原本還想再PUA她兩句,但舒圖南已經坐回自己的椅子低頭整理東西。

就好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葉心童突然感覺有點無趣。

摸出手機回複幾條消息,葉心童伸了個懶腰慢慢從床上爬下來洗漱。對着鏡子仔細塗抹完護膚品後,葉心童才突然想起自己防曬霜用完了。

即使已經九月中旬,外面的太陽依舊不小,光是打傘不足以保護她嬌嫩的皮膚,葉心童在臉上摸了摸,心裏猶豫了一下是去隔壁宿舍借還是問舒圖南。

她沒怎麽見過舒圖南護膚化妝,覺得她看起來也土土的不像自己這般精致。但畢竟是女孩子,防曬霜這種基本的東西應該還是有的吧。

想到這葉心童扭頭問舒圖南:“你有防曬霜嗎?有的話借我用一下。”

“有。”舒圖南拉開抽屜,從裏面拿出林漾月送自己的那支防曬霜。見葉心童坐在原地沒有起身的意思,舒圖南也沒想太多,走到她身旁将防曬霜遞給她。

葉心童接過防曬霜的時候先看了下品牌,是一個她沒有見過的英文。

她立刻打開橙色軟件搜索,同時在心裏默默吐槽:希望舒圖南用的東西別太差,便宜貨可是會害她爛臉的。

在搜索框輸入品牌名後立刻檢索出相關商品,這個牌子在網上沒有官方旗艦店,只有一些代購店有賣,價格最便宜的也在兩千塊左右。

兩千塊,是葉心童大半個月的生活費。

兩千塊的防曬霜舒圖南怎麽可能買得起?難不成她的家境比自己還要好?

葉心童心裏閃過這個猜測,卻立刻否定。

不可能,她們高中是同班,即使不刻意打聽舒圖南的家裏情況,也能從她平時吃穿用度看出來她手頭拮據。

難不成她用的是假貨?這倒有可能。

國內生産的三無最喜歡抄大牌,可能這支防曬就是她在哪個地攤買的山寨品呢。

葉心童心裏頓時有些瞧不起她,卻無法抑制心裏升起好奇。她想了想點進店鋪客服問:這個防曬霜是正品嗎?會不會有假貨?

客服大概被問過很多次,很快發來回複:親不會哦,我們店出售的所有商品都保真……

下面還附了許多張鑒定真假的方法圖片。

葉心童握着手機對着客服發的圖片仔細對比,越對比越心驚。無論是外包裝鋼印序列號,還是顏色香氣質地,她手上這一支都和正品一模一樣。

确認是正品後葉心童迫不及待擠了一些防曬霜在掌心,對着鏡子仔細塗抹在臉和脖子上。邊塗還邊裝作不經意問:“你這個防曬霜挺好用的,在哪裏買的呀?”

舒圖南如實道:“朋友送給我的,我也不知道她在哪裏買的。”

葉心童走到她身邊将防曬霜還給她,邊跟她搭話邊悄悄打量她桌上擺着的各種東西。

“這個牌子在國內挺少見的,你朋友從國外給你帶的吧。”

說到這裏她猛地想起新生報到第二天早上,舒圖南回宿舍的時候帶的一盒馬卡龍。伍梧桐當時好像說過一句那盒馬卡龍也是個法國牌子。

舒圖南仍未發覺她在故意套自己的話:“應該是的,她當時剛好去國外出差。”

葉心童對她笑,笑容意味深長:“真好,我也想有這種朋友。”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錯誤提交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