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67章 第 6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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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第 67 章

接下來一個多月過得風平浪靜, 至少表面上是這樣。

公司指派舒圖南跟着設計部三組的程芮學習,一個曾經拿過亞洲珠寶設計金獎的年輕設計師。程芮待人溫和,講解設計理念時條理清晰, 甚至會在茶水間順手幫舒圖南泡杯咖啡。

但每當涉及核心設計稿的修改,或是與其他部門的關鍵對接, 她總會不動聲色地合上電腦, 笑着說:“這部分等你轉正後再接手。”

舒圖南注意到, 程芮的辦公桌抽屜永遠上鎖, 屏幕在她靠近時會迅速切換界面。有次她提前到公司,正好撞見程默在掃描某份設計手稿, 對方見到她時明顯僵了一瞬, 随即若無其事地将原稿塞進了抽屜。

“她連發給我的草稿圖都要加密。”舒圖南在午間休息時對林漾月說, “上周我幫她整理去年的設計稿, 發現所有細節都被馬賽克了。”

林漾月俯身替舒圖南整理歪掉的工牌,指甲不經意劃過鎖骨,“程芮之前有個跟了她很久的助理,去年被公司開除了。聽說過開除她的原因嗎?那姑娘偷偷複刻了她的「鏡花水月」系列手鏈設計賣給競家, 競家搶在我們之前發布,結果導致整個系列被斃。”

舒圖南:“然後呢?”

“然後她去年績效只拿了C。”

“啊?”舒圖南入職不久,對績效二字還沒有概念。

林漾月推了推眼鏡:“琛玉的績效考核比你想象的要殘酷得多。”

她慢條斯理地說着, 指尖在手機上輕點,調出一份加密文件,将屏幕轉向舒圖南,“年度評級為C的設計師, 不僅年終獎減半, 還可能被調去邊緣項目組, 比如兒童配飾線, 或者複古珠寶修複。每三年,設計部都會淘汰掉績效墊底的百分之十。”

舒圖南的目光掃過文件上的數據,發現去年設計部有兩位資深設計師因為連續三年拿C,直接被“優化”離職。

“程芮前年的績效考核就是B,去年因為那件事只拿了C。今年她要是再出什麽岔子,估計就得收拾東西走人。”

“這…績效怎麽才能拿A?”

“銷售額。在琛玉,什麽都是虛的,只有銷售額是真的。一個爆款設計可能值二十萬年終獎。”林漾月的聲音輕飄飄的,卻像一柄鋒利的刻刀,在舒圖南心裏劃下清晰的痕跡。

“譬如去年的「星河之淚」系列,單是項鏈單品就創下兩個億的銷售額,主設計師直接拿了一筆七位數的特別獎金。”

舒圖南:“聽說馬上要開始籌備情人節企劃,主打系列和主設計師都還沒定…”

她恍然,難怪程芮的電腦永遠設置十五秒鎖屏,難怪她每次接重要電話都要走去消防通道。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她防的不是舒圖南,而是設計部所有人。

又過了一個月,企劃部在集團內部公布了情人節企劃。

企劃部的郵件彈出來時,舒圖南正在修改自己的設計草圖,忙完手頭的事她才打開郵件。

屏幕上的通知像一記悶棍,狠狠砸在她的後腦。

「情人節特別企劃《流星》 主設計師:Vivian(設計部二組)」。

心裏有不好的預感,她點開附件,手指不受控制地發抖。

展示頁上的設計圖刺得她眼睛生疼,那分明是她入職第一天交給Vivian的作品集裏的最後一幅,只是将她的名字抹去,換成了Vivian的署名。

甚至連她随手寫在設計說明裏的那句「如流星劃過夜空般轉瞬即逝的愛情」,都被原封不動地照搬了上去。

身後傳來同事的竊竊私語:

“怎麽會是Vivian?”

“噓…聽說她和那位在一起了,有人在茶水間撞見他們。”

“怪不得能拿下情人節檔...”

“情人節推轉瞬即逝的愛情…這個設計挺有意思…”

舒圖南死死攥着馬克杯,滾燙的咖啡濺在手背上也渾然不覺。她突然想起入職第一天,林旭祖讓她将作品集交給Vivian。

舒圖南猛地站起身,馬克杯“砰”地砸在桌面上,咖啡濺在白色桌面上,潑灑一片刺目的褐痕。剛邁出兩步,身後突然傳來程芮溫和的嗓音:“圖南,能來我辦公室一下嗎?”

她轉身,看見程芮站在走廊上,臉上帶着恰到好處的關切。米色針織開衫松松垮垮地搭在肩頭,襯得整個人溫和無害,就像過去幾個月裏每一次指導她時那樣。

辦公室門關上的瞬間,程芮遞來一杯冒着熱氣的紅茶:“發生什麽事了?你的臉色很差。”

舒圖南沒有接。她直接點開手機裏的郵件,屏幕冷光映在兩人之間:“Vivian的《流星》系列,用的是我的設計圖,連我随手寫的設計說明都一字不改。”

程芮皺眉,“詳細講一講。”

舒圖南深吸一口氣:“《流星》是我面試時提供的作品集裏的設計。入職第一天,林部長讓我把原稿交給Vivian掃描存檔,說是設計部的流程。”她回憶着當時的細節,“Vivian還說會幫我錄入系統,讓我放心。”

程芮沉吟片刻,拉開抽屜拿出一份文件《琛玉設計部操作規範》,翻到某一頁推到舒圖南面前:“所有設計原稿必須由本人通過內部系統上傳,禁止私下轉交。”

舒圖南:“那天我的系統還沒下來。”

而且是林旭祖要她這麽做的,她完全沒有多想。

程芮接着問:“你現在打算怎麽辦?”

“我打算直接找Vivian對峙。”舒圖南攥緊了拳頭。

“沒有用,她不會承認的。”程芮輕輕搖頭:“她既然敢這麽做,就是已經做好你與她對峙的準備。而且如果我沒猜錯,你是私下給她原稿的吧,沒有經過第三個人。”

“是林部長讓我給她的。”舒圖南的聲音微微顫抖。

“你被騙了。”程芮聲音冷冷,“為了防止抄襲,琛玉內部有一套完整的流程。設計師每完成一個作品,必須用自己的系統上傳到作品庫。林部長讓你将原稿交給Vivian的時候,就是做好這種打算。”

辦公室突然安靜得可怕。舒圖南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一下比一下沉重。

“可是…”她聽見自己沙啞的聲音:“我的設計風格跟Vivian完全不一樣。”

“沒有人會在意這種小事。”程芮立刻打斷她:“只要銷售額足夠高,沒有人會在意,也沒有人會追究這種小事。”

“那我就只能認了嗎?”舒圖南的聲音像是從齒縫裏擠出來的。

程芮忽然嘆了口氣,聲音壓得極低,“我能共情你。還有…我聽說,有幾天晚上,Vivian是和林部長一起走的。”

她的暗示到此為止。

林漾月今天一整天都有會議,快下班時她才知道這件事。

因為比誰都更了解林旭祖的為人,所以即使知道林旭祖主導這件事,林漾月面上也保持風平浪靜。

“你的作品集我也看過,我可以幫你做證是Vivian抄襲你。”

“不用了。”舒圖南搖頭,語氣很平靜。下午和程芮在辦公室聊過一通後,這會兒舒圖南也冷靜下來。

“如果真是林旭祖指使的,即使現在證明「流星」是我設計的,等風頭過去他随便找個工作失誤或者團隊協作問題的理由,一樣可以開除我。”

子品牌Meteor開創在即,舒圖南絕對不會在這個時候離開琛玉。她知道林漾月為了Meteor付出多少心血,留在這裏成為林漾月的助力,遠比一張設計圖重要得多。

煩心事接二連三地來。

星期五下午,林漾月審閱Meteor品牌發布會發言稿時,辦公室門被人推開。林旭彥站在門口,西裝筆挺,臉上挂着虛僞的微笑:“林經理,現在有個小問題需要跟你協調一下。”

他走進來将手裏文件放在桌上,“你已經看到郵件了吧?情人節企劃定名「流星」,和子品牌Meteor撞名了。”

林漾月擡眼,語氣平靜:“所以?”

“董事會一致認為品牌命名需要避免混淆,以免影響市場認知。”林旭彥手指在文件上點了點,“集團很看重「流星」系列,情人節檔期投入了大量營銷預算,Meteor恐怕得換個名字。”

林漾月唇角勾起一抹淡笑:“Meteor的商标注冊上周已經完成,宣傳物料也開始印刷。”

她輕輕推回文件,“現在改名,損失算到誰的賬上?”

林旭彥手一攤,西裝袖口露出和林旭祖同款鉑金袖扣:“那才多少錢。”

林漾月冷笑。

林旭彥俯身撐在辦公桌上,陰影籠罩林漾月:“琛玉和Meteor孰輕孰重相信你比我更清楚。還是趕緊想個新名字吧,我的好妹妹。”

晚上吃飯的時候,林漾月将這個壞消息告訴給了她們兩個人。

“林旭彥要求Meteor改名。”她的語氣平靜得像在讨論今天的天氣,“說和情人節「流星」系列撞名了。”

姚菱手裏叉子哐當砸在餐盤上:“憑什麽啊!”她聲音陡然拔高,引得鄰座客人側目:“我們先确定的品牌名,他這樣一搞,我們前期辛苦都打水漂?”

“明早十點前要提交新名稱。”林漾月抿了口酒,杯沿留下淡紅唇印,“董事會已經通過了決議。”

姚菱還要說什麽,舒圖南突然在桌下輕踢她的腳。

林漾月接着說:“如果我沒猜錯的話,這次他們兩個人聯手了。林旭祖指揮Vivian抄襲設計稿,林旭彥聯絡媒體加大宣傳力度。如果前期宣發投入的成本很大,董事會的人會同意放棄Meteor的。”

姚菱猛地攥緊餐巾:“從頭到尾都是一個圈套?這兩件事都是他們計劃好的?”

舒圖南垂眸:“看來是的。”

姚菱咬牙:“那我們就這樣認輸?”

“認輸?”林漾月輕笑一聲,“如果他們只是借用「流星」這個名字,不剽竊舒圖南的設計,說不定我們真的得認輸。但是林旭祖太貪心了,總是想着不勞而獲。”

她頓了頓,舒圖南主動接過話:“設計稿有缺陷,舊銀和黑鋼的硬度不一致,做成蛇骨鏈的話會很脆弱。最多兩個月,「流星」系列就會爆出質量問題。”

“所以,”林漾月端起酒杯,輕輕晃了晃,“讓他們砸錢宣傳吧,等「流星」隕落的時候,Astraleia會踩着它的殘骸,正式登場。”

姚菱瞬間來了精神:“Astraleia?是新的品牌名嗎?”

舒圖南點頭,很認真地解釋:“是的,取自Astro(星辰)和 Ealeia(瞬間的光輝),我和姐姐都認為這個名字更符合新品牌調性。”

姚菱說:“的确是個很浪漫的名字,比Meteor好聽。”

林漾月笑了笑:“Meteor也不錯,希臘神話裏Meteor是衆神投下的火種,用它打造的兵器能劈開宙斯的雷霆。”

姚菱突然笑出聲,舉起酒杯:“那敬我們的「流星」”

她故意重讀這兩個字,“希望它掉下來的時候,別砸到太多人。”

舒圖南也舉杯微笑:“真巧,希臘神話裏普羅米修斯盜火的日子,就是情人節。”

*

「流星」系列上市第三周,琛玉集團的客服熱線就被打爆了。

社交媒體上,#琛玉珠寶質量翻車#、#琛玉項鏈無故斷裂#等話題迅速沖上熱搜,憤怒的消費者曬出各種照片:項鏈鏈條松動脫落、手鏈的吊墜莫名斷裂,甚至有人拍到耳釘上的黑曜石在陽光下詭異地褪成了灰色。

“一百三十八起客訴,二十一家媒體要求回應。”姚菱将筆記本電腦推到林漾月面前,屏幕上實時跳動着輿情監測數據,“最精彩的是這個——”她點開某知名博主的測評視頻,鏡頭特寫裏,那條标價近兩萬塊錢的限量款項鏈,竟然輕輕一扯就直接解體。

“輿論發展得這麽快,應該是那幾家都下場了。”林漾月指尖輕輕敲擊着辦公桌,目光落在電腦屏幕上不斷刷新的投訴帖上。

琛玉在國內市場的競争對手不少,這樣落井下石的好機會他們一定不會錯過。

姚菱突然笑出聲,舉着手機晃了晃:“你看了Vivian的朋友圈沒?這位新晉主設計師前幾天還在曬和林部長的慶功宴,今天就把照片全删了,還假惺惺發了一條接受批評繼續努力。”

她笑得直拍桌子,“真是笑死人了!”

林漾月瞥一眼她,眼神含笑:“臉上的笑收一收,這件事導致公司股價下跌,下周還得開發布會公開說明。”

姚菱揉了揉臉,卻還是壓不住上揚的嘴角:“收不住呀!”她歪頭想了想,突然打了個響指,“哎,那句話怎麽說來着?”

她故意拖長音調:“流星墜落的瞬間,才是許願最靈驗的時候。靈驗,真靈驗啊!”

她們這邊歡天喜地,品牌部那邊則是愁雲慘淡,特別是設計部二組,氣壓低得能聽見針尖落地的聲音。

“第七次了。”實習生小萬縮在茶水間,對着同為實習生的舒圖南抱怨,“光是這個星期,Vivian姐就被部長叫去辦公室七次。”

她偷瞄着走廊盡頭那間百葉窗緊閉的辦公室,裏面傳來模糊的咆哮聲:“這就是你的解釋?簡直是團垃圾!”

同樣在茶水間摸魚的程芮縮了下脖子:“聽銷售部同事說「流星」系列已經全線停售,要求退貨的郵件也塞爆郵箱了。好多年沒鬧出過這麽大的事了,董事會的老頭子們氣得不得了。”

小萬長嘆一口氣:“我們組才是人人自危,我把工位上的多肉都搬回學校了。上周林部長發火時,拿盆栽砸碎了Vivian的顯示屏。”

走廊突然傳來嘈雜聲,透過茶水間玻璃,她們看見Vivian抱着紙箱跌跌撞撞沖向電梯,身後跟着兩個抱着收納箱的保安。

程芮搖頭:“看來她承受不住壓力,辭職了。”

舒圖南輕嘆一口氣,目光望向窗外。對面商場的巨型燈箱上,「流星」的海報還挂在那裏。海報上的模特戴着那條有瑕疵的項鏈,笑容璀璨得刺眼。

昨天晚上林漾月已經告訴她,集團董事會連夜召開緊急會議,決定全面撤除「流星」系列所有廣告,并對已售出的飾品進行高價回購。

舒圖南甚至能想象到高層們簽字時手背上暴起的青筋——那份賠償方案足以讓第一季度的財報變得很難看。

“聽說回購價是原價的兩倍。”程芮忽然壓低聲音,“不過最大的損失不在這…”她環顧四周,确認沒人注意這邊,才繼續道:“「流星」系列前期預售成績太好,集團從上到下都很看好,首批備貨量是平時的三倍,現在全得當廢鐵熔了。”

琛玉作為高端珠寶品牌,向來以獨特的工藝著稱。每件飾品的制作工序都很複雜:鏈條和寶石的粗打磨由自動化流水線完成,再由資深工匠手工鑲嵌、抛光,最終才能呈現機器無法複刻的細膩光澤。

而現在已經做好的鏈條全廢了,那些獨特的設計除了「流星」系列根本用不上。損失更大的是寶石,為了追求流星劃過的效果,所有主石都做了特殊的斜面切割,現在想改回标準切割都來不及。只能堆在倉庫等過幾年消費者遺忘這場鬧劇,「流星」變成無人提及的禁忌詞,再悄悄取出換個名字重新鑲嵌在新系列裏。

珠寶行業的記憶總是很短暫,就像真正的流星,墜落時驚天動地,最終卻連隕石坑都會被風沙撫平。

不過…隕石坑會被撫平,財務報表上難看的數據可不會。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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