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第 8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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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漾月第一次說喜歡她。
沒有前因沒有後果, 不是喜歡她笑起來亮晶晶的眼睛,不是喜歡她工作時的認真,不是喜歡她情動時泛紅的耳尖——而是喜歡她, 喜歡舒圖南。
卻是在這種情形下。
舒圖南想問她,琛玉真的有那麽重要嗎?值得放棄兩人的感情, 用婚姻去交換?
又問不出口。
林漾月是一個理智又清醒的人, 她知道自己想要什麽, 并且一直在為之努力。
琛玉當然重要, 擁有琛玉意味擁有權力。琛玉是林漾月意識覺醒的開始,是從十幾歲起就開在她心頭的花, 是她要打碎的玻璃罩。
可是她呢?她對于未來的規劃裏, 從來都沒有她的位置嗎?所以她才從不輕易說喜歡, 也不跟她談以後。
“我不同意結束。”舒圖南抓住林漾月的手腕, “無論你打算做什麽,我都可以和你在一起。”
“乖一點。”林漾月打斷她,聲音輕得像在哄鬧脾氣的寵物。這個語氣舒圖南太熟悉了,每次她準備在辦公室通宵達旦時, 林漾月都是用這樣的語調說“該回家了”。每次她因為畫不出滿意的設計焦慮時,林漾月也是這樣揉着她的頭發說“已經很棒了”。
現在,她也用溫柔的語氣說:“聽話。乖乖結束我們的關系。”
舒圖南和林漾月在一起三年半, 無時無刻不在揣測她的心意,她太了解她,以至于立刻猜出她沒說出口的下半句。
不要給她造成困擾。
林漾月做下的決定,沒有人能更改, 所以她該乖乖離開, 別給她帶來麻煩。
舒圖南突然就說不出話了, 她站起身, 手捂住眼睛不讓眼淚流下來,保留最後的體面。
走出辦公室之前,林漾月的聲音從背後傳來,輕得幾乎不可聞,她說:“不要恨我。”
舒圖南更傷心了。
她才不會恨她,她也沒有理由恨她,如果不是林漾月,她說不定還在那個小山村裏。
她是她的小狗,小狗被抛棄也不會記仇,只會默默離開,哪怕以後漂泊無依,也只會覺得是自己不夠好,不夠乖,主人才不要她。
*
走出琛玉大門,外頭太陽熱烈得讓人發昏。舒圖南站在臺階上恍惚了一瞬,險些踩空最後一級階梯。
她踉跄着走到馬路邊上,慢慢蹲下來。剛剛好像把腳扭了一下,此刻腳踝正在灼熱地疼。可這痛感反而讓她覺得真實,至少證明自己還活着,心髒還在跳動。
雖然每一下都帶着鈍痛。
行人從她身邊匆匆走過。穿高跟鞋的白領姐姐一邊講電話一邊趕路,外賣騎手靈活地穿梭在車流中,牽着孩子的母親輕聲細語地哄着哭鬧的小孩。所有人都朝着明确的方向前進,只有她像個被丢棄的小狗,茫然地滞留在原地。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是姜予樂發來的信息。舒圖南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突然意識到一個可怕的事實:她無處可去。
既然要和林漾月分開,自然沒理由再住她那裏,幸好學校宿舍可以住到六月底,不然她連個容身之所都沒有。
她給姜予樂回信息,沒過多久一輛mini cooper停在她面前,車漆倒映她的樣子:蒼白的臉色,紅腫的眼睛,木然又呆滞。
“上車。”姜予樂什麽也沒問,只是幫她拉開車門。
車輛行駛至公寓,姜予樂陪着她上樓,幫她将東西搬到客廳。幾件常穿的衣服、常穿的鞋子、洗漱用品。
舒圖南坐在沙發上,沉默着看姜予樂忙前忙後,所有東西一共裝了一個行李箱,就是她近四年的全部痕跡。
姜予樂:“就這些了?我看衣櫃裏還有…”
舒圖南機械地搖頭,衣櫃裏還有些東西,成套的高定,昂貴的首飾、限量版的包包、都是林漾月買的,她不想帶走。
她帶走的,只有真正屬于自己的東西。
宿舍裏安靜得可怕。這個時間點曾露在圖書館埋頭複習,伍梧桐和羅然周末都會回家。
四張床鋪整齊排列着,只有她的那張淩亂地堆着剛搬回來的行李。
姜予樂站在門口,欲言又止:“那個…今晚要不要我陪你。”
舒圖南搖搖頭,擠出一個勉強的微笑:“我想自己待會兒。”
門鎖咔嗒一聲合上,寂靜立刻如潮水般湧來。舒圖南坐在椅子上,盯着桌上的書發呆。
過了許久,她緩緩掏出手機,屏幕亮起的瞬間,眼睛被刺得生疼。鎖屏是她們在安納西拍的照片,她從背後摟着林漾月,下巴擱在她肩膀上笑,美好得就像一場夢。
現在,夢醒了。
她劃開屏幕,消息列表空空蕩蕩。沒有未接來電,沒有新信息,仿佛整個世界都忘了她的存在。
舒圖南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嘗到血腥味才松開。自虐般點進林漾月的對話框,最後一條信息停留在兩天前。她點開通訊錄,手指懸在“漾月姐姐”上方,卻遲遲沒有按下去。
打給她,她會接聽嗎?就算她接了,自己又能說什麽呢?
求她不要趕走自己嗎?沒用的,她試過了。
舒圖南又想哭了。
關掉手機,将衣裳挂好,行李箱收進櫃子,舒圖南躺在宿舍床上,情緒突然決堤。
窗外傳來同學們的嬉笑聲,樓下有人在彈吉他唱情歌。整個世界都在正常運轉,只有她的時間停滞在了林漾月說合約到期的那一刻。
她蜷縮在硬板床上,把臉埋進枕頭裏,無聲地痛哭起來。枕頭很快濕透,悶得她喘不過氣。舒圖南翻身仰躺,淚水順着太陽xue流進鬓角。她沒有擦眼淚,反正擦了也會源源不斷流出來。
手機突然震動,舒圖南心跳漏了半拍,立刻打開手機,卻是姜予樂發來的:“給你點了外賣,記得吃。”
*
從林漾月家搬出來後,舒圖南就像是被抽走了靈魂。白天,她照常上課,和舍友們一起去食堂吃飯,甚至還能在伍梧桐講笑話時跟着笑兩聲。晚上,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發呆,直到淩晨三四點才能勉強入睡。
舒圖南覺得自己像個拙劣的演員,在所有人面前扮演“沒事人”的角色。她照常去圖書館,照常準備畢業論文,照常籌備畢業設計,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已經在崩潰的邊緣。
有時候她會突然走神,回過神時發現筆記本上寫滿了“林漾月”三個字。有時候,她會吃到某道菜時眼眶發熱,因為那是林漾月最愛吃的。
這段時間她挺忙的,做了很多事,去圖書館值班,幫輔導員整理資料,協助社團準備畢業大戲。她不敢讓自己停下來,一停下來,腦海裏就會浮現林漾月的臉。
她低頭看文件時微蹙的眉,她喝咖啡時摩挲杯壁的小動作,深夜糾纏時落在她發間的呼吸。
每個夜晚,舒圖南蜷縮在被子裏,咬着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她不敢肆意宣洩,怕吵醒室友,更怕她們發現自己的異常,讓她們擔心。
五一前兩天,舒圖南接到了廖依的電話。
電話那頭,廖依的聲音帶着幾分局促,“高校長病了,挺嚴重的,你五一有時間回容美鎮看看她嗎?”
舒圖南握着手機,一時沒反應過來。廖依如今在容美高中念高三,還有一個多月就要高考,平時課業緊,只有五一才放一天假。
她沒想到,廖依會特意抽時間去看高校長,更沒想到,會來問她要不要一起回去。
“高校長怎麽了?”
“聽說是心髒問題,住院了。”廖依頓了頓,“她一直念叨你,說你很久沒回去了。”
舒圖南沉默了一會兒。
這幾年容美鎮變化很大。因為發展旅游,鎮子附近修了高鐵站,從寧城坐一個小時高鐵就能到,再也不用像以前那樣,先坐跨城大巴到縣城,再轉車颠簸回去。
即便交通便利了,她也很少回去,那個地方對她而言沒有太多美好記憶,她只想逃離。
但她想去看看高校長。
她最終答應,“我會回去。”
五一返鄉人潮洶湧,舒圖南好不容易候補到無座車票。候車大廳的電子屏上滾動着列車信息,舒圖南盯着“容美鎮”三個字,恍惚間記起兩年前。
那年春節,林漾月陪她回容美鎮探望高校長,旅途中她忐忑又期待,因為她已經提前計劃好,要在容美鎮的溫泉酒店中表白。
那時候林漾月說,想要維持現在這種關系,她不想改變。
當時她以為林漾月只是還沒準備好。現在才明白,那根本不是猶豫,而是清醒的劃界。從始至終,林漾月都清楚地知道這段關系的邊界在哪裏。
她一開始就說得很清楚,用金錢買她四年,她的想法從未改變,貪心的是她,一直試圖向她索要更多。
舒圖南又想哭了。
列車進站,人群如潮水般向前湧去。舒圖南被人流推搡着檢票,上車。
列車啓動,窗外的高樓大廈開始後退。舒圖南把額頭抵在冰涼的玻璃上,看着寧城的高樓一點點縮小、消失。
當列車鑽進第一個隧道時,黑暗驟然吞噬了一切,車窗變成一面模糊的鏡子,映出她憔悴的倒影。
真的好憔悴,眼下青黑,無精打采,像一百年沒吸到血的吸血鬼。
她回宿舍這些天,伍梧桐總是“恰好”多買一杯奶茶塞給她,夏然會默默幫她整理散落的文稿,曾露甚至破天荒地提議全宿舍一起看恐怖片。這些反常的體貼,分明是她們察覺到了什麽。只有她自己,還固執地以為僞裝得很好。
列車到站,列車員開始催促下車,舒圖南邁入擁擠的出站通道。人潮像渾濁的河水般推着她向前,四周盡是重逢的歡笑,出站口擠滿了舉着接站牌的人,沒有一個在等待她。
舒圖南在鎮上休息了一晚,第二天早上從小旅館醒來時,窗外傳來早市攤販的吆喝聲。她盯着天花板發了會兒呆,才想起自己已經回到了故鄉——這個曾經拼命想逃離的地方,如今卻成了唯一能收容她的避風港。
廖依早早就在醫院門口等她。女孩比上次見面時高了不少,藍白相間的校服端正穿在身上,手裏拎着一箱牛奶。
舒圖南也沒有空手,她手裏拿着水果和鮮花。
醫院裏,消毒水的氣味撲面而來,白熾燈在瓷磚地上投下慘白的光,舒圖南跟在廖依身後穿過長長的走廊,去乘坐住院部電梯。
電梯門緩緩關閉時,廖依突然開口:“我以為林小姐會和你一塊兒來。”
舒圖南呼吸一滞:“她…最近很忙。”
廖依“哦”了一聲,“高校長一直念叨她…”
推開病房門時,裏面正傳來一陣笑聲。四五個年輕人圍在病床邊,七嘴八舌地說着話。其中兩人舒圖南認識,高中同班同學,從初中就同校。
“哎喲,這不是圖南嗎?”高校長第一個看見了她,眼睛一亮,撐着就要坐起來。
病房裏瞬間安靜了一秒,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轉了過來。舒圖南僵在門口,手指不自覺地攥緊花束包裝紙。
“好久不見啊。”當年坐在她後桌的女生最先反應過來,笑着朝她招手,“聽說你考去了寧大,厲害啊。”
“你特意從寧城過來的嗎?就是個小手術,你們一個個,搞得跟臨終關懷似的。”高校長摸摸胸口,那裏埋着嶄新的心髒起搏器,“醫生說了問題不大,就是要注意別太勞累…”
老人的目光在她身後搜尋着什麽,最後有些失落地收了回來。
舒圖南知道她在找林漾月,心一酸,眼淚差點落下來。她低頭整理花束的包裝紙,把那些褶皺一遍遍地撫平。
高校長的精神還不錯,陪着大家說了一會兒話,多數時候是別人說,她聽。
探視時間結束,護士板着臉将吵吵嚷嚷的年輕人趕出病房。舒圖南走在最後,注意到後桌同學一直用欲言又止的目光看她。
“是有什麽事嗎?”她直接問道。
同學的表情有些猶豫。“哦沒事,就是想問問你…還記得葉心童嗎?”
她壓低聲音,“去年過年同學聚會你沒來,她講了一些關于你的…不好的話。”
難怪她進病房時,大家齊刷刷看她。
見舒圖南面色不愉,她連忙補充:“…你也別放在心上,大家現在都知道她是怎樣的人,沒人會相信她。對了…你在寧大念的專業,是你當初填報志願時選的嗎?”
舒圖南皺眉,“什麽意思?”
“唉…就是…我也不知道怎麽講,你還記不記得,那年考完出分後,老師組織家裏沒有電腦的同學在學校機房填志願。我聽說,葉心童把有希望考上寧大的同學的志願都改了,改成和她一樣的專業。她真是神經病,高中當公主沒當夠,大學還想有人伺候她。”
舒圖南猛地轉頭:“是她改的?”
她原本報的寧大法學,收到的錄取書上卻是珠寶系,這些年她不止一次慶幸這個陰差陽錯,讓她離林漾月更近一步。
“本來這事兒大家都不知道,但她在容美高中實習時,和管理機房的老師…不清不楚的,才被人爆出來這件事,現在好幾個同學在搜集證據打算起訴她,你要不要和她們一起?”
“我記得那個老師…有家庭。”
同學露出嫌惡表情:“是啊,大家都挺意外的,她那麽趾高氣揚的人,居然會給人當小三…破壞別人的家庭,哪會有好下場。”
舒圖南的心突然狠狠顫抖。
這些天舒圖南不是沒想過,哪怕林漾月結婚了,她也可以繼續和她在一起。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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