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林漾月視角（1）

二零一五年六月, 法國的課業剛剛結束，林漾月就收拾好行李回到寧城。

飛機降落時，這座熟悉的城市正籠罩在梅雨季的薄霧裏, 潮濕的空氣裏帶着特有的青草氣息。

婉拒了寧大美術學院遞來的聘書，也謝絕了母親關于繼承畫廊的提議, 在家族每月的例行聚餐上, 林漾月的聲音不輕不重地落下：“爺爺, 我想進琛玉。”

話剛落音, 餐桌便安靜了一瞬。

大伯和二伯淡淡看她一眼，兩位堂兄則交換了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黎韶華在桌下扯了下林漾月的手臂, 輕斥她：“漾月！你才剛回來, 說這些做什麽……”

等到諸人将戲做足, 林光震才緩緩放下手裏筷子, 說：“可以。”

林漾月臉上笑容還未揚起，就聽他接着道：“就去品牌部吧，你在那實習過，對那的工作更熟悉。”

林漾月皺眉：“可是——”

她不想去品牌部, 她想去更核心一點的部門。

“就這樣決定，不用再說了。”

林光震在家裏向來是說一不二的主，他這話一撂下, 餐桌上頓時鴉雀無聲。

林漾月張了張嘴，最終只是低頭抿了口湯。

沒有人幫她說話。

只要是涉及到琛玉，就不會有人幫她。

飯後家庭醫生來訪，林光震的三個兒子陪着他去見家庭醫生。林漾月站在客廳裏, 看着他們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才轉身對黎韶華說：“媽, 我先走了。”

黎韶華皺眉：“你又去哪？”

林漾月沒有回答, 拎着包徑直往外走。

今天是她和衛醫生約定的複診日子。

去車庫的路上，她撞見勾肩搭背的林旭彥和林旭祖，兩人正湊在一起竊竊私語。

看到她，林旭祖立刻把手從兄長肩上拿下來，誇張地揮了揮：“喲，漾月妹妹！”

林漾月停下腳步，轉身面對他們：“大哥，二哥。”

林旭祖裝模作樣地嘆氣：“"你說你，好好的大小姐不當，非要來琛玉受罪，真不知道你怎麽想的。”

林旭彥在一旁幫腔：“是啊，去寧大當講師多好，每周上三四節課，輕松又體面。”

林漾月靜靜聽完，忽然莞爾：“既然兩位哥哥覺得在琛玉這麽委屈，我現在就給爺爺打電話，請他批準你們離職。”

那兩人臉色一變：“你——”

得了便宜還賣乖。

林漾月輕哼一聲，轉身走向自己的車。身後傳來林旭祖氣急敗壞的咒罵，但她連頭都懶得回。

林漾月到醫院的時候，上一位病人還沒結束，她在休息區等了一會兒，護士才叫她。

衛醫生簡單給她做了個評估，邊看評估結果邊問：“最近睡眠怎麽樣？”

“老樣子，失眠很厲害，睡着也會做夢。”

“還是夢到那些嗎？”

“是的。”

衛醫生将評估結果翻到最後一頁，皺了下眉：“林小姐，你的焦慮症加重了，我建議盡快開始藥物治療。”

林漾月垂眸：“藥物的副作用我無法接受。”

會嗜睡，會發胖。

前者還好，後者…黎韶華女士可接受不了。

“副作用比身體康健更重要嗎？”

“是的。”

以她的身份而言，很多常人看來無關緊要的事，都是束縛住她的枷鎖。

體重是，性別也是。

林漾月第一次意識到自己的性別是道枷鎖，是在高三寒假的家族宴會上。

那天黎韶華特意給她換上香奈兒粗花呢套裝，甜美又優雅。她端着果汁跟在林光震身旁，以“林董最疼愛的孫女”身份穿梭在賓客間，接受賓客善意的目光。

直到宗老爺子醉醺醺地提起孫女想進集團接班。

林光震當時就笑：“靜瀾那丫頭……還是你太寵她了。女孩子哪能繼承家業。”

這句輕飄飄的話，像一把鋒利的裁紙刀，猝不及防地劃開了蒙在林漾月眼前的薄紗。

她突然意識到，自己在爺爺心裏，從來就不是和兩個哥哥平等的存在。

所謂的“掌上明珠”“金枝玉葉”，不過是對一只金絲雀的誇贊。

漂亮、乖巧、會唱歌，卻永遠飛不出主人的掌心。

林光震可以給她買最貴的珠寶，送她去最好的學校，卻從未真正考慮過将她培養成琛玉的繼承人。在他根深蒂固的觀念裏，女孩子就該像自己的妻子一樣，做個優雅得體的豪門太太，相夫教子，安分守己。

那一刻，有什麽東西在林漾月心裏轟然崩塌，又有什麽東西在廢墟中悄然覺醒。

同樣也是那一刻，林漾月突然有了生存焦慮，直至今日，随着命運路線越來越明朗，她的焦慮症也越來越嚴重。

衛醫生很無奈的看她一眼，合上病歷本，摘下眼睛捏了捏鼻梁，似乎對病人的固執感到煩惱。

“好吧，既然你不想吃藥，或許我們可以試試其他的辦法。你以前說過，一直想養一只小狗？”

林漾月點頭。

“很多研究表明，寵物能有效緩解焦慮，撫摸動物時人體會分泌激素，這種激素比藥物更安全。如果實在不想接受藥物治療的話，我建議你養一只小狗。”

衛醫生的提議讓她心動，沒過兩天，林漾月就聯系好寧城一家有名的犬舍。

時年最受市場追捧的犬種當屬薩摩耶，這家開在市中心的犬舍，正是專為豪門提供賽級薩摩耶的頂級犬舍。

工作人員戴着白手套，小心翼翼抱出一團雪球似的幼犬：“林小姐好眼光，這是我們從芬蘭引進的冠軍血統，父母都拿過世界犬業聯盟的獎項。”

林漾月伸手揉了揉它毛茸茸的腦袋，指尖立刻陷進棉花糖般的絨毛裏。小狗仰起臉，黑曜石般的眼睛濕漉漉地望着她，尾巴興奮地搖啊搖。

林漾月緊繃的嘴角不自覺松動了，養一只小狗，好像還不錯。

“它的壽命有多久？”

“科學喂養的話能活12到15年，也有活到20歲的例子。不過我要提前告知您，薩摩耶屬于精力旺盛的犬種，需要主人陪伴和大量鍛煉，否則可能因為精力無處釋放而拆家。”

林漾月在小狗蓬松毛發間撫摸的手指停頓了一下。

“陪伴？”

下周她就要去琛玉品牌部報到，季度新品發布會緊接其後，還要在集團裏培養自己的勢力，和杜簡悠介紹的媒體人見面……

小狗似乎察覺到她的猶豫，濕漉漉的鼻子輕輕蹭了蹭她的手腕，溫暖的觸感讓林漾月心頭一軟。

“我恐怕…未來很久都難擁有足夠的時間。”

工作人員敏銳地察覺到她的動搖：“我們也有不太黏人的品種，比如……”

林漾月搖搖頭：“不必了，如果不能好好陪伴，就不該輕易将它帶回家。”

最後看了眼在工作人員懷裏扭動的小白團子，林漾月轉身離開。

*

林漾月入職第一周，正趕上琛玉珠寶秋季新品宣發的關鍵期，整個品牌部都忙得不可開交。

品牌部的辦公室裏，林漾月正在整理媒體投放計劃表，忽然發現文件夾裏夾着幾張不該出現的圖紙，內容是秋季系列的設計稿複印件。

設計稿上還沾着Vivian的便利貼：「請核對英文文案」。

林漾月漫不經心地翻動着設計稿，指尖突然在某一頁停住。

項鏈設計稿上，纏繞的珍珠與寶石的排布方式，與意大利畫家Sargent的《拉爾夫柯蒂斯夫人》中女主角頸間的珠寶幾乎如出一轍。

她輕輕“啧”了一聲。

這種程度的“借鑒”，連外行人都能一眼認出。

若是上市，足夠讓時尚媒體寫專題來嘲諷琛玉“創意匮乏”，更別提競争對手會如何借題發揮。

彼時秋季系列還在預熱階段，尚未正式宣發。林漾月此刻若拿着這份設計稿上去，不僅能及時叫停這個系列，或許還能讓林光震重新審視她。

但林漾月只是輕輕笑了一下，就抽出設計稿，毫不猶豫地投進碎紙機。

比起林光震的贊揚，她更想看到林旭祖倒黴。

八月初，琛玉秋季新品如期發布。

發布會後第二天，藝術論壇上就開始出現零星質疑，有眼尖的網友貼出《拉爾夫柯蒂斯夫人》的油畫局部，與琛玉的新品作對比。

但不過半天時間，這些帖子就像晨露般蒸發得無影無蹤。

琛玉公關部的效率，向來值得稱贊。

這可不行。

林漾月給相熟的媒體朋友發了消息，第二天，藝術論壇的讨論突然熱烈起來。輿論風暴來得比預期更猛烈，短短48小時內，琛玉抄襲的話題沖上熱搜，時尚大V紛紛下場解讀“借鑒”與“抄襲”的微妙界限。

林旭祖果然被叫進董事長辦公室，隔着門都能聽見林光震的怒吼。但當她下午恰好遇到林旭祖的時候，卻看見林旭祖臉上帶着不以為意的笑。

林光震只是罵了他一頓，沒有将他調崗，只要不涉及具體利益，對林旭祖而言便不算懲罰。

林漾月的焦慮症狀日益加重，她找衛醫生開了藥，卻遲遲沒有服下。

這天晚上，她正坐在一場索然無味的相親宴上，對面的金融精英滔滔不絕地講述着并購案例，她點頭應和，唇角帶笑，內心卻無比厭倦。

手機突然震動起來，她如釋重負地起身離席，在餐廳露臺上接通了電話。

電話那頭的聲音猶疑，清澈，真誠。

那個叫舒圖南的女孩子，請求林漾月幫幫她。

帶着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感同身受，林漾月答應了她。

林漾月原本的打算很簡單，給這個女孩一筆錢，幫她擺脫困境，資助她完成學業。

這在她看來是最乾淨利落的解決方式，既不會過多乾涉對方的人生，也能滿足自己一時興起的善意。

但在看到舒圖南的第一眼，林漾月忽然改變了主意。

她忽然想養一只小狗。

眼前這個女孩子，無疑是很好的選擇。

舒圖南身上有種天然的馴順感，她安靜地跟在林漾月身後半步的位置，像只認主的小動物。

一雙杏眼格外黑亮，眼尾微微下垂，看人時總帶着幾分怯生生的專注，像雨天裏被淋濕的小狗。

林漾月非常壞心眼地，抛出一個對小狗而言非常動人的提議。

小狗果然答應。

小狗別無選擇。

只用幾萬塊錢就填滿小狗貪婪親戚，林漾月順利将小狗帶離小山村。

回程的車上，舒圖南僵直地坐在座椅上，連座椅調節按鈕都不敢碰。有點呆，卻有點可愛。

這筆買賣真是劃算。

已經成年的女孩子會比小狗好養很多，她不需要人照料，也不太需要人陪。

林漾月名下剛好有間空着的公寓，她打算把小狗養在裏面，偶爾去看看她。

一起用完簡單的晚餐，林漾月詳細和對方講了自己的想法。她能提供什麽，她會給予什麽，以及她需要怎麽樣的回報。

林漾月向來偏愛忠誠的狗，她無法容忍屬于自己的小狗沾染上別人的氣息，無論是身體上還是心理上。

對于這一點，小狗沒有異議。

林漾月的心情忽然愉悅起來。

舒圖南身上有種難得的純淨感，一雙眼睛看人時總是帶着幾分怯生生的專注，像從未被世俗沾染過的幼獸。

這種認知讓林漾月難得地生出一絲憐惜，甚至破天荒地決定今晚陪這只“小狗”一起睡。

畢竟犬舍的工作人員說過，初到新環境的小動物需要主人的陪伴來建立安全感。

她在客房等了一會兒，舒圖南才從浴室出來。

林漾月饒有興味地注意到，舒圖南甚至沒敢碰房間裏任何東西。連睡衣都沒換，身上還穿着從親戚家帶來的舊衣服。

洗得發白的T恤領口已經松垮，長褲也磨得泛白，在林漾月眼裏連當抹布都嫌粗糙。

更有趣的是，舒圖南看到她時候的反應。

她有點驚慌，雖然努力維持着平靜的表情，但發顫的身體和急促的呼吸依然出賣了她。

就好像，林漾月今晚就要對她做什麽似的。

哎呀，她忘記了，舒圖南不是真正的“小狗”呢。

她是一個活生生的成年人，理應擁有自己的空間和隐私。

這個認知讓林漾月莫名有些遺憾，就像精心準備的游戲突然少了最重要的環節。

但是沒關系，來日方長。

或許是因為勞累了一天，或許是因為終于擁有一只屬于自己的小狗，林漾月這晚沒有失眠。

第二早晨，林漾月閉着眼在晨光中舒展身體，這一夜出乎意料地安穩。

門外傳來輕微的響動，舒圖南已經醒了，或許正在廚房裏笨拙地翻找食物。

林漾月想象着“小狗”手足無措的樣子，嘴角不自覺揚起。

她摸過手機，給阿姨發了條信息，又懶洋洋地在被窩裏賴了一會兒才起床。

林漾月本可以多睡一會兒懶覺的，今天既不用上班，也沒有其他行程安排。

但她心裏早有盤算，要帶“小狗”去商場好好置辦幾身行頭。

昨天她就注意到了，舒圖南清秀的臉蛋和土氣的穿着實在不搭調，那身打扮活像個初中生，連內衣都是幼稚的小背心款式。

幸好她身材單薄，瘦竹竿似的，才沒讓整個人顯得太過災難。

商場裏，林漾月饒有興致地看着舒圖南試衣服，高挑纖細的身材簡直就是天生的衣架子，随便一件基礎款穿在她身上都格外好看。

導購小姐們圍着她們轉，嘴裏不住地誇贊，林漾月也有幾分與有榮焉。

原本打算趁着開學前好好培養感情的，誰知一通突如其來的電話打亂了計劃，她要幫林旭祖收拾爛攤子，要出差七八天。

挂斷電話，林漾月的心情有點差。

壞心情沒有持續太久。

對上小狗濕漉漉的眼睛，林漾月的心情突然明朗起來。

她看見，小狗的眼睛裏盛滿了不舍。

【作者有話說】

漾漾一開始就是壞心眼的姐姐~不過也是雙向奔赴啦

還有，和大家分享一個好消息，我找CV老師約了漾漾和小狗的片段錄制，7.15前就可以出來~屆時會發到微/博，大家可以關注一下我~[抱抱]

最後，求一下營養液～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