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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林漾月視角(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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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林漾月視角(6)

林漾月的辦公室位于琛玉大廈三十一樓, 還是從前那一間。

落地窗前,寧城的燈火如星河傾瀉,璀璨而遙遠。

曾幾何時, 林漾月站在這裏,眼底映着的是整座城市的倒影, 胸中翻湧的是野心與算計。

而現在, 她的目光總是不自覺地落在窗沿, 想象着自己推開窗戶, 翻越玻璃屏障,縱身躍入虛空。

風聲會在耳邊呼嘯, 失重的感覺會讓心髒驟然緊縮。短暫的自由落體過後, 她會砰地一聲撞擊地面。

骨骼碎裂, 內髒迸濺, 化作一灘血肉模糊的殘骸。

猩紅的血泊會在琛玉大廈前鋪開,像一朵盛開的惡之花,在夜色中緩緩凋零。

這樣的畫面,近來總是浮現在她眼前。

每當夜幕降臨, 寧城的燈火亮起,殘忍的想象便如影随形。她甚至仿佛能感受到墜落時風刮過臉頰的刺痛,能聞到髒腑破碎時刺鼻的血腥味。

一次複診時, 她向衛醫生提到這些。

“我最近總是想象一些畫面,比如從辦公室的窗戶跳下去。”

衛醫生寫病歷的鋼筆頓住,她緩緩摘下眼鏡,用白大褂的衣角擦了擦鏡片, 又緩緩戴上。

“這是自殺傾向, 你的病情加重了。”

“怎麽會呢?”林漾月的手指無意識地摳着沙發扶手, 真皮面料在她指尖下發出細微的聲響, “我最近明明感覺焦慮症好多了,而且這種念頭只是偶爾出現,一周頂多兩三次。”

衛醫生放下鋼筆,金屬與桌面的碰撞聲在安靜的診室裏格外突兀。

“一周兩三次頻率已經很高了。更何況心理健康的人不會産生結束生命的念頭,無論頻率高低。”

“但我每次都控制住了,不是嗎?我從來沒有真正嘗試過。”

“如果你沒控制住,我現在見到的就不是活生生的林漾月,而是一具冰冷的屍體。”

“這說不通,”林漾月突然站起身,有些焦躁地走到窗前,“明明我已經幾乎實現夢想,馬上就要站上最頂端。”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觸碰玻璃窗,冰涼的觸感讓她想起想象中墜落時的風,渾身一震,立刻就将手收回來。

衛醫生輕輕嘆了口氣,“情緒和身體反應是最誠實的信號,也是最危險的警報,你的情況已經不容樂觀,我會重新給你開一些藥,你要按時按量服用,同時,服藥期間需要嚴格戒酒…”

“我做不到。”林漾月回頭,乾脆利落打斷:“我已經對酒精産生依賴,需要酒精才能入睡。”

“你這是在飲鸠止渴,只會讓病情更嚴重。”

“我知道,可鸩酒至少能止渴,不是嗎?”

病人不配合治療,醫生也沒有辦法。

衛醫生內心輕嘆一口氣,認真地勸她:“你這樣下去很危險…說不定哪一天就會發展成重度抑郁。重度抑郁患者自殺并不罕見,我從業以來每年至少聽說一百起…”

*****

從醫院走出來時,外頭太陽熱烈得讓人發昏。

衛醫生的聲音仍在耳邊回蕩,和盛夏的蟬鳴混在一起,讓人心煩意亂。

林漾月坐進車裏,發動引擎,無視導航系統“未設定目的地”的提示,将車開出醫院,沿着記憶拐上熟悉的道路。

車窗外的街景如走馬燈般流轉,直到熟悉的梧桐樹影映入眼簾,她才驚覺自己竟開到了寧城大學。

寧城大學女生宿舍樓旁的梧桐樹又長高了些,樹蔭下三三兩兩的學生抱着書本經過,笑笑鬧鬧,充滿生機活力。

林漾月熄了火,坐在車裏靜靜發了會兒呆,忽然想起那一年的雨幕裏,舒圖南離開的背影。

那天她穿着黑色學士服,頭發被雨水打濕成一绺一绺,倔強走進雨幕深處的身影,就像一株青竹牢牢釘在林漾月心裏。

這些年,青竹在林漾月心裏生根發芽,細嫩的根系穿透心壁,翠綠的竹節頂開肋骨。它長得安靜,卻固執,等林漾月回過神來,整顆心都快要被它占滿。

竹葉沙沙作響,是舒圖南笑起來的模樣;竹節咯吱生長,是她滿心依賴喚自己“姐姐”時的聲音。

林漾月擡手按住心口,那裏傳來細微的脹痛。

她忽然想起曾在某本書上看到的一句話:

竹子四年才長三厘米,但從第五年開始,每天都能長三十厘米。

心髒猛地抽痛起來,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林漾月猝不及防地弓起身子,額頭抵在冰涼的方向盤上,皮質紋路印着皮膚,留下細密的紅痕。

呼吸困難,每一次吸氣都像有竹節在胸腔裏瘋長,頂得生疼。她死死咬住下唇,不一會兒就咬破嘴唇,舌尖嘗到鐵鏽味。

閉上眼睛緩了好一會兒,疼痛感才漸漸離去,但林漾月整個人仍在發抖,手指痙攣得幾乎握不住方向盤。

很明顯的軀體化症狀。

眼淚不知何時打濕了衣襟,她拿紙擦掉眼淚,待身體恢複過來,取出粉餅,放下化妝鏡。

化妝鏡裏她的眼睛紅得可怕,眼底血絲像密不透風的網。

“不能這樣下去…”林漾月輕聲對自己說。

萬一她真的出了事。

猝死、自殺或者死于其它原因。

哪天舒圖南回來,看到的不是活生生的林漾月,而是一方冰冷的墓碑…

她應該會…傷心吧。

她會為她駐足,還會為她落淚。

但林漾月一點兒都不想舒圖南為她落淚。

衛醫生開的藥就放在副駕駛座上,白色的藥片,劑量是從前兩倍,今晚她會嘗試不靠酒精入眠。

打開車窗,讓風吹乾臉上的淚痕,林漾月細細地補好妝。扣上粉餅盒,她又是漂亮精致無懈可擊的林漾月。

猛地踩下油門,後視鏡裏的宿舍樓越來越遠,最終變成一個模糊的小點。

*****

林漾月的郵箱裏常年堆滿投資顧問發來的項目推薦,标題無一例外地标着“超具潛力”“千載難逢”之類的字眼。

往常她看都不看就會直接删除,這些投資顧問說難聽些不過是金融掮客,靠着撮合交易抽傭維生。

就像華爾街之狼裏西裝革履的推銷員,把垃圾債券包裝成金條,靠三寸不爛之舌在富豪間穿針引線。

可那天,鬼使神差地,她的鼠标懸在删除鍵上遲遲沒有點下去。

或許是因為相似的品牌名讓她想起Astraleia,又或許是部門裏新來的實習生讓她想起某位故人。

總之,她點開了那封最新收到的郵件。

「繁星珠寶:新銳設計師品牌融資計劃」

投資顧問的招股書做得花裏胡哨,把能想到的溢美之詞都堆了上去,為了證明項目可行性,投資顧問甚至把繁星四位創始人的簡歷都塞進招股書裏。

聞郁,創始人,總負責人。畢業于XXX…履歷是…

伍梧桐,創始人,産品負責人。畢業于…

夏然,創始人,設計負責人。畢業于…

舒圖南,創始人,首席設計師…

刻在林漾月心上的名字,就這樣不設防地撞進她眼裏。

2019年到2024年,近五年,她終于再一次看到這個名字。

她和她,真是有緣分。

林漾月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将招股書重新翻回第一頁,開始逐字逐句地審閱。

「繁星」成立于2023年,同年年底在淘寶正式上線。雖然只在網絡渠道銷售,但首批産品表現亮眼,成功跻身淘寶年度珠寶類商家銷售榜Top50。

公司總部設在寧城,聯系人一欄寫着聞郁的名字。合作廠商主要集中在江浙一帶,想必是有專人長期駐守負責對接。

林漾月手指輕輕敲擊桌面,腦袋迅速運轉,多年的商場歷練讓她眼光毒辣,短短幾分鐘就将「繁星」的運營狀況摸得一清二楚。

沉吟片刻,她拿起手機将招股書轉發給廖依,并附言:“跟進這個項目。”

廖依是金融專業高材生,畢業後就一直跟在林漾月身邊替她打理私人資産。她不僅頭腦靈活,口風極緊,對林漾月忠心耿耿,最重要的是,她曾和舒圖南關系不錯,這件事交給她來辦,林漾月放心。

發完消息,林漾月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寧城的夜景依舊璀璨,只是此刻在她眼中,因為某人的出現,熟悉的景觀都多了幾分不一樣的意味。

「繁星」公司總部設在寧城。

這意味着舒圖南也會回來。

總有一天,她們會在寧城相見。

林漾月很期待這一天。

*****

四月的晚風帶着些許涼意,商業酒會現場卻已是一片熱鬧的觥籌交錯。

近兩年鮮少出席這類場合的林漾月,此刻正端着一杯香槟站在二樓回廊。

水晶吊燈的光暈在她臉上投下細碎的光影,襯得她氣質愈發清冷。

“林總在找什麽人嗎?”主辦方小心翼翼地站在林漾月身側,笑容裏帶着幾分局促。

林漾月淡淡“嗯”了一聲,目光依舊在人群中逡巡。

廖依早已從聞郁那裏打探到确切消息,舒圖南會來參加這場酒會。

忽然,宴會廳入口處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

兩名年輕的女人緩步走入,其中一位身穿淺灰色絲質襯衫,同色系西裝褲,襯衫領口系緊襯得脖頸格外纖細。她的頭發比五年前長了些,五官和輪廓褪去稚嫩變得更加清晰,神色沉穩氣質乾練。

是舒圖南。

林漾月的指尖驀地收緊,香槟杯壁凝結的水珠沾濕了她的手心。

五年了,她的小狗,終于重新闖入她的視線。

主辦方敏銳地察覺到她眼神的變化,正要開口,卻見林漾月已經放下酒杯,轉身朝樓梯走去。

她的步伐依舊優雅從容,只有微微發顫的指尖洩露了內心的波瀾。

聞郁先看到廖依,隔着人群就揮手招呼:“喲,廖助理。”

舒圖南順着聞郁的視線回頭,猝不及防地撞進了林漾月的目光裏。

那一刻,林漾月的心突然安定下來,像是漂泊多年的船只終于靠岸,又像是乾涸已久的泉眼重新湧出清流。

空落落的胸腔,在這一刻被填得滿滿當當。

為了今天“偶遇”,林漾月已經提前準備了一個月。

規律作息,一周鍛煉五次,每周堅持頭發和皮膚護理,今天還特意約了造型師。

看到她的第一眼,舒圖南眼底便迸發出驚豔。

很好,林漾月很滿意,她的小狗依舊不會隐藏自己的心事。

同時林漾月注意到,舒圖南的無名指上乾乾淨淨,沒有任何裝飾。

這份滿意還未在唇角停留三秒,舒圖南就倉皇轉身,借口去洗手間躲開。

她逃走的姿态太過明顯,連廖依都忍不住湊過來低語:“舒姐姐是不是在躲您?”

看着她逃離的背影,林漾月覺得有些好笑。

她設想過無數重逢的場景:舒圖南可能會冷眼相對,可能會客套疏離,甚至可能已經雲淡風輕。

卻唯獨沒料到,小狗會選擇落荒而逃。

望着她匆匆離開的身影,林漾月心裏忽然有一絲微妙的甜。

會躲,說明還在乎;會逃,證明沒放下。

這可比客套的寒暄有意思多了。

*****

第一次被拒絕好友申請時,林漾月還覺得有幾分新鮮,像炸毛的小狗在虛張聲勢。

第二次申請石沉大海,她開始懷疑是不是微信系統出了問題。

等到第三次申請依然杳無音訊,林漾月終于沉了臉色。

手機屏幕在黑暗中熄滅,映出她微微蹙起的眉頭。

可能是太忙了沒看到。

林漾月這樣安慰自己。

下一秒就打臉了,杜簡悠把直播鏈接甩進微信群,“這個主播,好像是你家小狗?”

林漾月點進去直播間,屏幕裏的舒圖南穿着寬松的白色襯衫,袖口挽到手肘,正對着鏡頭展示腕間的設計樣品。

暖光燈下,她的小臂線條流暢得像件藝術品,腕骨精致白皙。

林漾月看了一會兒直播,心裏有點兒不高興。

現在生意這麽難做嗎,要老板親自出鏡,還要出賣美色。

想也沒想,林漾月直接砸下一串豪華禮物。直播間瞬間被特效刷屏,彈幕炸開了鍋的同時,也引起舒圖南注意。

有錢真好,現實生活中舒圖南連她的微信好友申請都不通過,網上卻會甜甜地喊她姐姐。

連着兩次給她砸了不少禮物,終于獲得她主動發來的好友申請。

哼。

林漾月更生氣了。

林漾月向來不是個好打發的主兒。

舒圖南越是躲她,她越覺得有趣。

如果舒圖南躲得遠,林漾月可能還會稍微感到苦惱,但只要她在寧城,林漾月就有很多種辦法可以找她出來。

高校長忌日那天,林漾月也去了。

車門緩緩打開,看到她的瞬間,舒圖南的反應真的很可愛。

眼睛微微睜大,一臉不可置信。

林漾月氣定神閑坐在車上,欣賞舒圖南臉上精彩的表情變化。

太有趣了,有趣得她都快要原諒她無視自己的好友申請。

特別是當她滿臉不甘願卻又不得不上車,委屈巴巴坐在林漾月身邊的樣子,更有趣。

去容美鎮的路程遙遠,林漾月剛好有足夠的時間,來向舒圖南了解有關她“女兒”的事情。

對于舒圖南的“女兒”,林漾月一直是存疑态度。

舒圖南在家直播時,從未傳出孩童的嬉鬧聲,她家背景擺設也看不出半點兒童生活的痕跡。

但是舒圖南的回答滴水不漏,連談及女兒時眼底的寵溺都很真實。

林漾月漫不經心地聽着,目光又掠過對方空蕩蕩的無名指。

五年時光足夠發生很多事,舒圖南有新生活、新感情,再正常不過。

只要現在還是單身就好。

哪怕不是,林漾月也會想辦法将她的小狗搶回來。

掃墓結束,舒圖南說要把舒校長後事的錢還給林漾月。

微信好友申請的有效期只有七天,前幾日舒圖南故意視而不見,如今想重新聯系,就只能主動來加她。

掌控權易主的感覺讓林漾月滿意地眯起眼,她向來是主人,怎能容忍被小狗牽着鼻子走?

這樣才對嘛。

雖然舒圖南一直表現得很冷淡,但林漾月太了解她了。了解她刻在骨子裏的責任感,了解她藏在冷漠外表下的心軟,更了解她望向自己時,眼底揮之不去的眷戀。

小狗想玩捉迷藏,她就奉陪到底。

畢竟,這場游戲的結局,從來都只會有一種可能。

果然,她佯裝醉酒,舒圖南就立刻放下所有防備趕來。

看着那人手忙腳亂地扶她進門,又是倒水又是絞毛巾的緊張模樣,林漾月藏在醉意下的唇角微微上揚。

她将醉意演得恰到好處,身子軟軟地往舒圖南懷裏靠。看起來柔弱無力,實則從舒圖南踏入公寓的第一步起,她全身的細胞都在叫嚣,要她吃掉她。

“別走——”

她軟軟地依賴她,抱着她,聞到了她發絲熟悉的洗發水香氣,混合着她身上特有的清新。

好滿足。

林漾月原本盤算得明明白白,今晚無論如何都要把舒圖南留下。

她可以借着醉意往那人懷裏鑽,可以故意打翻水杯弄濕兩人的衣服,甚至可以裝作站不穩将人撲倒在沙發上。

都是成年人,她們可以自然而然地發生點什麽。反正這具身體舒圖南再熟悉不過,每一處曲線都曾被她細細描摹。

可當她對上舒圖南隐忍的目光時,所有算計突然就潰不成軍。

那人眼裏的掙紮太明顯,像是用盡全部力氣在維持理智。

林漾月突然就舍不得了。

她輕輕嘆了口氣,松開攥着舒圖南衣角的手,在她掌心之下輕輕閉上眼睛,默默裝睡。

算了。

反正人已經回來了,反正來日方長。

優秀的獵人,從來都懂得适可而止的道理。

房門關上的聲響在寂靜的公寓裏格外清晰。林漾月放走舒圖南,卻難以平息心底的躁動。

整個空間都浸透了那個人的氣息。

用手背壓住眼睛,林漾月靜靜躺了一會兒,打開手機,輸入密碼點進私密相冊,裏面是舒圖南乖乖叫她姐姐的直播錄屏。

将手機放在耳邊,林漾月閉上眼,讓想象接管身體。

她的體溫應該更炙熱一些,貼近的時候,是種令人感到舒适的熨貼。

她的手臂也更有力一些,可以輕而易舉地攪/碎星辰,颠/簸銀河。

日月輪轉,潮汐陷落。

手機屏幕還亮着,視頻裏的女人低低笑了一聲,乖巧地喊她:“姐姐。”

牙齒咬/緊毛毯,電子雜音裏這聲“姐姐”突然變成實體,從耳道鑽進身體。

林漾月閉着眼喘/息,良久,才重新拿起手機。

手指點到手機屏幕,視頻暫停在舒圖南微微張/唇的瞬間。

比起自己,她還是更喜歡小狗的體溫。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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