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背叛 雲
關燈
小
中
大
雲澈眼睜睜看着自己來到學院後交到的第一個朋友就這樣倒在他的面前。鹿柒的身體被一架機甲人狠狠擊中, 整個人倒飛出去,砸在地面上滑出去老遠,那頭被電得蓬松卷曲的金發沾滿了灰土和血污。
他身後的棕熊虛影在空氣中閃爍了兩下, 像一盞耗盡燃油的燈, 終于徹底熄滅, 化作漫天細碎的光點飄散在晨風裏。
雲澈手中的匕首哐當落地,他整個人都在戰栗,從指尖一直抖到肩膀。他不明白發生了什麽, 也不明白為什麽會突然心痛到這樣一個地步。
他明明只是一個普通人。
但還不等他反應過來, 又一個人倒在了他的面前。林清北用絲線為雲澈構築出一道密不透風的圍牆,細密的金色絲線交織成網,将他牢牢護在中間。
可他自己卻被隔絕在外, 以肉身接住了大部分的攻擊,金屬拳頭砸在他身上,絲線一根根崩斷, 他的身體飛了出去,砸落在地面上, 再也沒有起來。
而後是一個又一個,那些曾經并肩作戰過的同伴, 那些一起在禁林裏吃燒烤、一起舉着可樂罐高喊乾杯的人, 一個接一個地倒在雲澈的面前。
他們試圖絞殺那些圍撲過來的機甲人,用盡了全身的異能去抵擋。臻霁的重力場壓碎了一排機甲又被更多的機甲踩過, 路優那一大摞發明被炸得四分五裂。
可惜敵人來勢洶洶,數量太多,鋪天蓋地地湧上來,哪怕他們拼盡全身的異能,也無法将之徹底剿滅, 最多只能将雲澈面前清空一小片空地,讓他多喘一口氣。
雲澈怔然地看着身邊倒了一地的同伴的屍體血從他們身下蔓延開來,在草地上彙成一片暗紅色的鏡面,映着頭頂被飛船割裂的天空。
他看向不遠處仍在作戰、卻也已被此情此景震驚了的赤瞳,卻見赤瞳突然紅了眼。他剛剛與鹿柒離得雖遠,卻仿佛聽到了鹿柒最後的未盡之言似的。鹿柒剛剛說“保護好……他”,是不是指的他自己?鹿柒是不是終于想起他了?
赤瞳周身驟然爆發出耀眼的光彩,竟是在此刻異能等級突破了。他似乎是殺紅了眼,驟然沖進了一片機甲人之中,魔法丢得迅速而暴烈,粉色光線在機甲群裏四處開花,變兔子、變烏龜、變石頭,絲毫不顧忌消耗了多少異能。
雲澈吐出一口氣,心中悲戚卻更甚。他已然知曉自己號令不了那些機甲人,他小心翼翼地将鹿柒的屍身放下,放在那些同樣死去的同伴身邊,而後自己也沖入了刀光劍影之中。
他越殺越上頭,可不知何時,赤瞳也倒在了他的腳邊,魔法棒滾落在一旁,棒尖的寶石徹底熄滅了,或者說所有人都倒下了,除了那些敵人。
他看到了曾經的那些老師,看到了雪墨白,那雪色的長發染了血,豔麗又荼蘼。看到了戈煙老師那條習以為常的黑色長裙,被劃得破破爛爛,露出底下深可見骨的傷口。
他的長劍又一次在掌心凝聚,那些機甲人仿若不知疲倦,也看不到犧牲一般,前赴後繼地一波又一波撲了過來。雲澈不知道自己殺了多久,只覺得雙臂麻木,渾身酸痛得厲害,就像是被裝甲車碾過一遍又一遍一樣。
終于,日落又日升。
不知過了多少時間,校園內站着的終于只剩他一個人那些機甲人被屠殺殆盡,殘骸堆積如山,金屬碎片散落一地,在陰沉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澤。
而他也徹底脫力,雙腿一軟,半跪在了空曠的校園之中。他喘息着,渾身髒污泥濘,校服早已分辨不出原本的顏色,被血一層又一層地浸染,乾涸了又濡濕,結成一片暗褐色的硬殼。
他躺在那被血色浸透的地面上,看着灰蒙蒙的天空。烏雲很濃重,層層疊疊地壓下來,幾乎要把天地都籠罩成黑色,讓人分不清此刻是黑夜還是白天。
他閉了閉眼,有點想哭,眼角卻落不出淚來。所以他穿來這個世界的意義,是什麽呢?
他感覺到脖頸間微微一涼,似乎有一柄長劍橫亘在了他的咽喉。可是這裏不是只剩他一個人了嗎?長時間戰鬥的身體己然形成了條件反射,他下意識地想要撥刃起身,可他的身體卻被一道力道重重壓下。
那只手并不粗壯,力道卻不容抗拒,将他本就疲軟的身體重新按回了地面。他微微睜開眼,在逆光中看到了一張熟悉的臉。
“夜……驚羽?”那雙鎏金色的瞳孔,哪怕是在這樣陰雲密布的天氣裏,竟然也宛如兩輪小小的太陽,灼灼耀眼,熠熠生輝。
“可是你……不是已經死了嗎?”還是死在了他的劍下,被他親手所殺。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這樣做,可有道聲音告訴他,就該這樣,他并不後悔。
夜驚羽垂眸看着雲澈,哥哥的這具身體素來被他保養得很好,哪怕在病床上躺了那麽多年,他堅持每日為他注射營養液,每天為他按摩複健。
可雲澈只來了這麽短的時間,就已經把哥哥的身體糟蹋得傷痕累累。夜驚羽聲音微冷:“你的主角扮演游戲已經結束,你該離開了。”
漫畫內的故事已經完結,連大結局都已經被定好,被推送到每一個讀者的屏幕上,那麽這個主角便已經沒了存在的價值,不再受所謂規則的保護。
夜驚羽等這一刻已經等了太久,久到他甚至有些緊張。
雲澈卻突然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在他的胸腔中回蕩,有些沉悶:“不要,這是我的身體,我拿到了就是我的。”
他說過,他才不要回到原來那個世界,那裏沒有異能,沒有異能學院,也沒有他的夥伴,只有那些全心全意依賴他的孩子們。可是他真的好累,那些本就不該他負擔的,他今年也才剛剛成年而已。
長劍被往前送了一寸,在雲澈的頸間劃出一道微弱的血痕。但相比于身體其他處的痛楚,這一點壓根算不上什麽。
雲澈甚至還有意把脖子往上伸了伸,将咽喉更徹底地暴露在劍鋒之下,像是在主動迎向那道冰冷的刃口:“殺了我,你哥哥也回不來了。”
夜驚羽握緊了手中的劍:“他若是回不來,你便也沒了存在的價值。”
雲澈的面色終于變得有些難看,他躺在地上,卻忽然像是換了個人似的,語氣軟下來,帶着幾分近乎讨好的急切:“你哥哥已經離開了這麽久,他回來又怎麽樣?讓我做你哥哥不好嗎?我很有做人哥哥經驗的,我可以給你做飯吃,做甜點吃,還可以照顧你生活飲食起居,你如果生病了,我還可以為你掙錢看病……”
他絮絮叨叨了許久,一件一件地數着,直到口乾舌燥,才頗為無奈地伸出手,語氣裏甚至帶上了幾分市井氣的随意:“能給我口水喝嗎?”
夜驚羽閉了閉眼,卻沒舍得傷着自己哥哥的身體,擡手動用異能取了瓶水出來。
雲澈接過水,仰頭灌了幾口,水從嘴角溢出來,沖刷出臉上幾道乾淨的皮膚。他的眼睛亮了亮,像是發現了什麽有趣的事情:“所以你的異能不止一種?剛剛我應該确實把你殺了才對,你還會複活?那我如果再殺你一次會怎麽樣?”
“你殺不了我。”夜驚羽勾唇笑了笑,話卻說得篤定。
話音未落,雲澈的手已經再次握上了那柄落在身旁的長劍他翻身而起,劍光劃破陰沉的天色,直直地刺了出去,可這一劍沒有刺入夜驚羽的胸口。
飛身擋下這一劍的人,是鹿柒。
那頭被電得蓬松卷曲的金發在雲澈眼前一閃而過,然後他感覺到劍鋒刺破了血肉,溫熱的血飛濺而出,幾點猩紅落在了他的臉頰上。
那溫熱黏膩的觸感,比剛剛任何一次都讓他慌亂,鹿柒的身體順着劍身滑下去,倒在地上。
“鹿柒……你為什麽?”雲澈瞪大了雙眼,手一松,劍柄從他掌心裏滑落,他跪下去,雙手捧起鹿柒的身體。他的眼淚再也無法忍耐,大顆大顆地砸落下來,砸在鹿柒沾滿血污的臉上。兄弟為自己付出生命,他會覺得他想要為兄弟報仇。
可若是兄弟死在了自己的劍下呢?雲澈顫抖得渾身不能自己,連話都無法連成句,嘴唇翕動了好幾次,才擠出幾個破碎的音節:“為什麽……你為什麽……”
鹿柒這一次卻笑了笑,身上的鋒芒比之前弱了不少,多了幾分沉澱後的柔軟:“抱歉,我不能讓你殺他,他是我……是……重要的人。”
氣息再一次消散,雲澈跪在地上,眼淚幾乎要流乾,他顫抖的手幾乎握不住那柄長劍,就是這柄劍,剛剛殺了鹿柒。
他猛然擡頭,那雙如墨色的瞳孔中染滿了癫狂的紅色,他看着仍舊雲淡風輕站在自己面前的人:“是你對不對……是你控制了他……是你……”
他咬牙切齒,面上的猙獰與癫狂将他往日的形象徹底撕碎,“我要殺了你……我要殺了你!”
“我說過,你殺不了我的。”夜驚羽身形紋絲未動,嘴角的笑意甚至都未變化分毫,只是平靜地重複了那一句話。
然後他擡手,輕巧地打了一個響指,那聲響在寂靜的校園裏格外清脆,天地萬物似乎為之變色,蟲鳴與風聲徹底停息,連空中飄浮的塵埃都凝固在了原地。
而後,在雲澈身後那片堆積如山的屍骸中,有人站了起來。林清北撐起身體,碎發遮住半邊眉眼,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沾滿血污的掌心,又看了看四周,像是剛從一場大夢中醒來。
可當他擡起頭,目光觸及雲澈手中那柄直刺而出的長劍時,他擡手,千萬道金色絲線從指尖奔湧而出,在陰沉的天光下劃出璀璨的弧跡,将那柄劍層層絞緊、死死鎖住,劍尖停在夜驚羽胸前一寸,再難前進分毫。
雲澈咬着牙還要往前送,可他看到更多的人從血泊中站了起來。是臻霁,是綠澤,甚至還有赤瞳他們都在剛剛曾經為他擋箭而死,可現在卻又紛紛站在了他的對立面,将他想要殺的人包裹在了身後。他們看他的目光冰冷,有戒備,卻沒有分毫往日的溫情。
“你們……你們是幻象對不對!”雲澈不願相信眼前的一切是真實,畢竟剛剛所有人都死過了一次不是嗎?
他寧願他們已經死了,也不願相信他們此刻正站在他的對面,用看陌生人的眼神看着他。
他猛地擡起頭,眼底的血絲幾乎要撐破眼眶:“你們剛剛不是還在保護我嗎?不是拼了命也要護着我嗎?為什麽現在要攔我?”
林清北的絲線在下一刻崩裂,他喘息一聲,單膝跪在了地上,巨大的異能消耗讓他的身體有些承受不住,額上冷汗涔涔。可在下一刻,他又咬着牙,搖搖晃晃地站起身,重新擋在了雲澈面前。
“讓開!”
雲澈的長劍已然抵上了林清北的胸口,劍尖壓着被血浸透的校服,抵住那顆還在跳動的心髒。即便他們背叛了他,他卻依然不願親手傷害他們。
綠澤往前走了一步他擡起頭,目光平靜而滾燙:“夜同學救過我們,他讓我們做的事,哪怕是付出生命,我們也願意,所以那時候你讓我們去死,我們就去死,現在你要殺他……”
“就先從我們的屍體上踏過去。”
“你……”雲澈的長劍根本就拿不穩,他幾乎動用了全身的力氣才讓它不那麽抖,而綠澤的這一句話幾乎将他的心神防線徹底擊潰,“他到底是什麽人?你到底是什麽人?”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