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晉江文學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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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清微對那個只見過一面的哥婿很有印象, 遠遠瞧着劍眉星目,儀表堂堂。
一問具體情況,家裏人口凋零, 又沒錢。
她心想還不如長得一般但家裏有錢呢, 可現實容不得她挑三揀四。
聽夫君說, 他們家救過小時候的哥婿。
沒想到從上京到景州跨了這麽遠的距離, 還能在這兒遇上。
當時救哥婿時, 褚仕全完全沒想讓他報恩, 便只報了自家姓氏, 沒報姓名。
整個褚家流放過來時, 是哥婿聽到這少見的姓, 擔心有他們,才找過來。
後面還真找着褚仕全,10年過去, 哥婿模樣大變。
褚仕全卻因為從來沒乾過力氣活,沒怎麽變, 以至于哥婿還認得。
哥婿問他們有什麽他能幫得上的。
褚仕全厚着臉皮,要哥婿娶自家哥兒。
朝廷憐憫這些駐紮在邊境的士兵, 服役人員裏只要是犯罪情節輕微的姑娘或哥兒,嫁與當地士兵, 就可以免除勞役。
當時哥婿沒見過安安的樣子, 只知道他是個傻子,這樣都答應了, 實在是仁義。
他只多問了一句:“我要娶的, 是不是當時救我的那個?”
真是的,還怕他們李代桃僵?
這個很好證明,他們家只有一位哥兒, 不存在替代的可能。
至于他們不敢把安安放出來見人,也是沒辦法的事。
安安漂亮又不知事,如果被那等腌臜又心狠的人帶走,靠出賣安安的身體掙錢怎麽辦?
哥婿僅憑一個姓氏就找過來,說明他有心。
沒見過本人,單聽要娶個傻子就同意,說明他有義。
周清微相信他不是那等腌臜的人,便同意他把安安帶走。
她當時好想給哥婿說,“你一直在軍營裏,平常家裏又沒人,最好找個靠譜鄉親看着安安,留他一人在家裏很危險。”
可她不敢說,哥婿家裏本就沒什麽錢,現在又要給人家增加負擔,她怕哥婿不耐煩。
好在進入忠勤苑服役後沒多久,就開始接連收到好消息,安安人好了,還在做小生意賺錢。
她從平州轉述的大量話裏,聽到一個小小的細節。
就是安安剛被帶回去時,還沒好,哥婿便花錢請了個本村力氣大的哥兒全天候照顧安安。
後來安安人好了,還把人家小哥兒當朋友,帶挈別人做生意。
平州只是單純覺得,這些都是好事,應該分享出來。
只有周清微聽出來,這哥婿實在有心,更難得的是沒錢還能做到這樣。
所以就算只見過哥婿一面,她也十分滿意他。
現在安安問起為什麽會成婚,說實話她也好奇。
當時只草草問過夫君一句,後面就分開服役了,也沒聽個仔細。
現在,母子三人用長得一樣的,同樣漂亮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褚仕全,希望他說出個子醜寅卯來。
褚仕全說了一個開頭,褚安安瞬間陷入回憶裏。
原來是那個晚上,原來是他。
-
他記得大概是十年前,自己八九歲的樣子,那年上京的雪下的特別大。
前段時間,哥哥從外面撿回一只流浪狗,給狗洗完毛和看完病之後,小白狗就在他們家住下了。
沒幾天,小狗長出蓬松的毛,毛茸茸的特別可愛。
他和哥哥特別喜歡這只小狗,兩人争奪起來。
娘罵了哥哥,讓哥哥讓着自己。
哥哥特別委屈,一邊抱着狗哭一邊撕心裂肺的大喊:“這是我的小狗,是我的!”
哥哥一直強調小狗是自己的,只屬于自己。
他當時只有三四歲智商,愣是聽懂了‘自己的’三個字,然後他便不再和哥哥搶狗狗。
反而是哥哥不好意思,抱着狗過來和他玩,那時他想的是:我也想要一條屬于自己的狗。
兄弟倆再也沒有因為狗争吵過,家裏人還以為他忘性大,不喜歡小狗了。
轉天的一個晚上,上京的夜市裏燈火輝煌,爹牽着他出去買小糖人。
他平時出門一定有大人帶着,不然他不知道回家的路。
娘也是一直這樣和哥哥強調的:“你弟弟生得這樣玉雪可愛,很容易被拍花子抱走。帶他出去一定不要讓他離開你的視線知道嗎?”
那天晚上是爹帶他出去的,他甚至現在還能回憶起那晚的糖人味道,特別甜。
父子倆回家路上路過一個小巷口,聽到有幾個半大小孩一直罵罵咧咧的踢人和揍人。
從他們罵罵咧咧的話裏可以聽出,小乞丐根本沒惹着他們,只是他們看他髒,在這兒片晃悠,就看不慣。
小乞丐蜷縮在地,本能的護着頭,他的衣服破碎處全是傷口,渾身髒兮兮的。
褚仕全上前轟走了打人的小孩,但也沒想繼續管,這世上的乞兒多了去了,每個都管,管得過來嗎?
能站出來轟走打人的小孩,已經是發善心了,完了他準備牽着小兒子繼續回家。
結果小兒子不動了。
褚安安指着髒兮兮的小孩:“抱回家,洗乾淨,養!”
“什麽?”褚仕全驚得眼睛瞪大。
小兒子說話聲音奶呼呼的,很努力的講:“養狗狗,我的,養!”
褚仕全不愧是養了八年傻兒子的人,瞬間懂了小兒子的想法。
前段時間大兒子撿了只流浪狗回家,洗完之後的小白狗可乖了。
小兒子現在有樣學樣。
可是兒子嘞,流浪狗和流浪人能一樣嗎?
褚安安不明白,他就是想養,怎麽扯也不走,賴在地上哭。
褚仕全還是很知道怎麽糊弄他的:“你聽我講,這人不是流浪的,人家有自己的家人。我們不能拿別人家的小孩,就像你不能拿哥哥的狗一樣。”
他不哭了,抽着鼻子更難受的問小流浪人:“真的嗎?”
褚仕全在背後使眼色。
小乞丐點頭。
他對小乞丐的識相頗為滿意。
褚安安想了想,給他親爹又出了個新難題,“那我們把他送回家吧,他肯定找不到家了。”
“如果我找不到家,娘親,擔心我。”
其實他從來沒有走掉過,但娘親擔心他會走掉,強迫他記住家裏地址,還有三爺爺的名字,爹娘的名字,還時不時抽背。
每次出門時都給他強調走丢了多慘,一定要跟緊大人。
次數多了,他還是理解到了:走丢了,找不到家很慘。
褚仕全想着,這怕是不容易,這小孩已經這麽大了,能記事。要是在上京有家就不至于流浪,要麽家在很遠處,要麽徹底沒有親人了。
但他思索兩秒還是答應了這件麻煩事,自家小兒子天生魂魄不全,狀如癡呆,就當給他積福吧。
今日這小乞丐能遇上安安,也算他倆有緣。
于是他上前詢問小孩家裏的情況。
小孩安靜兩秒,和盤托出。
他是跟着爹娘來上京讨生活的,不久前爹娘出意外死了,他被房東趕了出來,流落街頭。
一開始為了活下去,他主動找了份工。是在一家生意挺好的包子鋪裏打下手,老板允許他每頓吃兩個包子當月錢,允許他晚上睡在店內的地上。
乾了沒兩天,老板老是誇他貶其他傭工。
說他勤快又麻利,每天只用給幾個包子就可以。
罵其他人每個月拿着這麽高的月錢卻那麽懶,遲早把他們趕出去。
他因此得罪了別的傭工。
偶然一次出門,他被人蒙着頭打傷了腿,一瘸一拐回了包子鋪,老板不想給他看診費,把他轟走了。
他據理力争,其他傭工攔着他,那體型力量和蒙頭打他的人差不多。
他瞬間後背發涼,只得走。
後面的事更慘,他年紀這麽小,腿還又瘸着,哪裏好找活計?就連辛辛苦苦乾一天只得幾個包子的活都找不到。
一天天的流浪,他身上臭了,成為了真正的乞丐。
褚仕全聽的眉頭緊皺,他哪見過這種人間疾苦,如果一開始是迫于小兒子的求情,現在則是真的同情了。
好在小孩老家還有個爺爺。
一聽到這兒,褚仕全松口氣,拿了十兩銀子遞過去。
這下把小孩徹底驚住了,根本不敢接。
十兩可不是小錢。一戶普通老百姓一家人一年的總收入大概有十多兩,減去衣食住行,上學看病等等花銷,節省了又節省,最後一年能攢到二兩銀子,已經算很能攢了。
他爹娘帶着他到上京讨生活,因着上京房價貴,半年也沒攢到半兩銀子。
可卻有人,能随便掏十兩給他?
對褚仕全來說,十兩大概是一家人一個月的花銷,不算多也不算少。
小孩兒不敢接,雖然他知道這是救命錢,但實在太多了。
褚仕全裝了個大的,他毫不在意道:“這錢對于我來說只是個小錢,但能救你一命就花得值。”
“你不是還要治腳,還要去景州找爺爺嗎?山高水遠,我算着十兩很合适。”
“你要心裏實在過不去,從今往後就一直祈禱某個小孩平安健康吧。”
“我也是為了給某個小孩積福才這樣乾的。”
他說某個小孩時,摸了摸褚安安的頭。
小乞丐知道某個小孩大概就是眼前這位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小少爺。
他長得粉雕玉琢,像神仙坐下的小仙童。
是自己一輩子也企及不上的人。
小乞丐接過銀子磕頭,問他們的名字,來日一定報恩。
褚仕全沒期望他回報什麽,小乞丐特別執拗,堅持要問。
褚仕全便說了個姓氏,“鄙姓褚。”
回憶結束,聽到這兒,褚平州和周清微百感交集。
“真沒想到小趙有這樣凄慘的過去。”
“小趙真是好孩子啊,只聽到姓褚就巴巴的找過來,說明他真的上心了。”
褚平州有意想驅散悲傷的氛圍,調笑道:“還好我家姓氏稀少,要是姓張姓劉,弟夫怕是在意不過來。”
說完母子倆一同笑起來。
褚安安沒說話,安安靜靜的。
他感覺到心髒在疼。
同樣沒說話的還有褚仕全,他有點心虛,這種心虛還是他落魄後才想明白的。
當時的他四體不勤五谷不分,從小不缺銀子,但又沒被好好教養過,是真不知道這些事。
原來十兩銀子已經是很多錢,就這麽随便給了小孩,雖然是好心。
但有時候好心也可能辦壞事,那可是一大塊銀錠子,可不是什麽一萬枚小銅錢。
讓一個不到十歲的,破破爛爛的小乞丐拿着,這就是稚子抱金過鬧市的具象化。
但凡遇見個壞心的,就給他搶了,簡直沒地兒哭去。說不定為了掩人耳目,還會傷害不到十歲的小孩。
還有,讓這麽小的小孩兒自己一個人翻山越嶺的回家,他也是想的出來。
不過哥婿後面腳沒事,又成功回了景州,說明他很警醒,沒遇見打劫的。
這麽說來,十歲的哥婿簡直聰明厲害的沒邊。
還有另外一個點,他也心虛。
當年他特別裝的勸誡小孩:“找到爺爺後就好好讀書吧。”
他從小喜歡讀書,家族學堂裏他的家境最低,啓蒙夫子是舉人,便認為讀書很容易,誰都可以讀。
聽到小趙的爹娘為了一點銀子乾得命都沒了,他想當然的覺得讀書改變命運,要是小趙能考上個秀才舉人,他家就徹底改換門庭。
流放之後才明白,誰不知道考科舉可以光耀門楣?
但普通人家供一個讀書人難如登天,他看似好意的勸誡,實際是何不食肉糜。別人飯都要吃不上了,他還在勸好好讀書。
不過聽安安講,哥婿好像會認字。
也是因為會認字,才升得快。
他可不敢邀功在自己身上,還是那句話,哥婿實在堅韌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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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講的事,和褚安安回憶裏的場景差不多。
他現在還能記起自己當時的想法,在他三四歲有限的智商裏,能理解到‘自己的小狗’這個概念已經很極限了。
在他眼裏,流浪狗和流浪人真沒區別。也是因為這,陰差陽錯救了人。
之前他還好奇過趙筠頤和他們家有什麽淵源,問他他又不肯說。
其實也理解,趙筠頤不想他記起那個髒兮兮的小乞丐。
他也确實沒什麽印象,如果不提起這茬,他潛意識裏還以為這件事是:小時候自己想養流浪狗,但家裏不給養。
現在模糊的記憶上了鮮亮的色彩,整件事被他一直反刍,越想心裏越酸軟的厲害。
他現在想立刻見到趙筠頤,抱抱他。
他提出要走,褚平州跟着起身說要送他。
兩人一同往外走,褚安安心裏一直想着夫君,想的入神。
都沒注意到身旁的哥哥。
在沒什麽人的路上,褚平州突然問:“你是昨天交的方子?”
“對啊。”
“但我怎麽好幾天前就聽說,我們一家可以有個輕松去處。”
“哈?”褚安安霎時停住:“什麽意思?”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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