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第 54 章 謝共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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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共秋的身體在以一種恐怖的速度恢複。
碎裂的肋骨在一根根歸位, 皮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覆上傷口,新生的組織泛着淺淡的粉。
他的意識也在一點一點地清明,像是從深黑的潭底向上浮, 四周的水壓逐漸減輕, 光線從模糊變得真切。
房間裏的味道依然非常清爽, 窗臺上擺着一束不知道名字的花。
窗簾是淺色的,被微風輕輕吹起一角,陽光照進來的時候, 塵埃在光柱裏緩慢地旋轉。
一切都是安靜的。
溫柔的。
對于謝共秋而言, 這裏的一切還是太陌生。
偶然之間,病房的窗子不知被誰打開了一條縫,風突然大了起來, 窗簾猛地揚起,像一只突然張開翅膀的鳥。
隐隐約約的交談聲飄進來。
“他快醒來了。”
“嗯。”
回答的那個人,是謝共秋熟悉的聲音。
低沉的, 帶着一種漫不經心的懶意,像是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麽事情值得他真正在意。
謝共秋的喉嚨乾澀, 他下意識地舔了舔嘴唇。
“你打算怎麽處理?——随便把人帶回這裏,怎麽想的?你不知道你目前身份多特殊?這次的任務是保密的。”
“多少雙眼睛都盯着你, 你倒好, 還往回來領人。”
空氣沉了一瞬間。
“沒事,我可以處理好。剩下的……等他好完全之後問問。”
“也行。”
謝共秋沒有動。
他的眼睛依舊閉着, 睫毛微微顫動。
然後,靜靜地感受着身體內部的魔法波動。
絲絲點點,卻生生不息,逐漸有了澎湃之勢,
作為代號最靠前的試驗品, 【001】。
他居然活了下來。
千萬分之一的概率。
*
這是運氣嗎?
四周的空氣中,那束不知道名字的花還在安靜地散發着香氣。
這味道确實很溫馨。
只是,謝共秋想,他要離開了。
他的身後有太多亂七八糟的事情。
謝共秋想,追殺他的人,那些想要把他重新抓回實驗室的人。他像一塊腐肉,引來太多禿鹫,處理不好,會連累救了自己的人。
唯一比較遺憾的事情,謝共秋想,他的眼睛依然看不見。
雖然外表和常人無異,但是他确實看不見。
說不定以後,也一直會是瞎子。
只是,還不知道這一次救了自己的人,到底長成什麽樣子。
他的眼睛會是什麽模樣?眉毛是濃還是淡?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
他的個子好像比較高。謝共秋能感覺到他靠近的時候,空氣流動的方式。
好遺憾。
*
于是,在當天傍晚,當這裏的絕大部分人都外出之後,謝共秋從床上坐了起來。
他的身體還在發痛,每一寸肌肉都在叫嚣,但已經足夠支撐他做簡單的事情了。
謝共秋随手掐了一個S+的【隐匿咒】。
他拖着依然有點虛弱的身體,離開了這裏。
*
然而,謝共秋不知道的是——
他剛剛睜開眼睛的那個瞬間,另外一間房裏,翡閱青翻閱文件的手就停頓了片刻。
那是一個極細微的動作,換作旁人根本不可能察覺。
翡閱青的指腹停留在紙頁的邊緣,眼底有光影明滅。
說實話,在翡閱青往常的時間中,這樣的事情并不少見。
他被太多人接近,太多人試探,太多人帶着各自的目的出現在他的視野裏。
只是沒有想到,這一次的相遇,也會是一場精心編排的戲碼嗎?
翡閱青将手中的文件合上,指尖在封面上輕輕叩了兩下,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倒也沒有出手制止,只是想看看,被救回來的人,到底想乾什麽?
為了某份文件?為了打探什麽消息?
又抱着怎樣的目的。
翡閱青腦海中還在盤旋着這些念頭,還在猜測謝共秋下一步會做什麽——
但——
謝共秋只是轉過身,用失明的眼睛面向那間已經空蕩蕩的病房。
盡管視線受阻,他依然将房間盡可能地收拾乾淨。
随後,謝共秋的手指摸了摸自己睡過的床鋪,将褶皺的被單一點點扯平,将枕頭擺正,将被子疊得整整齊齊。
棱角分明,像一塊豆腐。
他走了。
沒有回頭。
*
謝共秋在離開後,躲在一處陰暗的角落,繼續養傷。
兜兜轉轉,他來到了一處廢棄的建築,地面上堆積着厚厚的灰塵,牆壁上布滿了裂縫,風從縫隙中灌進來,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他蜷縮在牆角,背靠着冰冷的牆壁,雙膝屈起,将自己縮成一個盡可能小的形狀。
謝共秋對所謂的生活,并沒有向往和期待。
活着和死去,對他來說,區別似乎只在于——活着還能殺死仇人,死了就不能了。
盡管如此,渾身是傷,衣衫褴褛,但謝共秋的脊骨依然挺得很直。
他的身形單薄,肩胛骨的輪廓在破舊的衣衫下清晰可見,像是撐起了一種令人心驚的堅韌——像冬天的竹,風再大,也只是彎腰,從不折斷。
少年的意氣沒有在他身上死乾淨。
他像是進入了蟄伏期,在暗中積蓄能量。
*
謝共秋偶然間,也想,都已經這樣狼狽,都已經這樣不堪,那支撐着他走下去的信念,到底是什麽呢?
找到這個問題的答案似乎很簡單。
那是恨。
是排山倒海一般的恨意。
恨意填充了他身體的每一個細胞。
每當他閉上眼睛,那些畫面就會歷歷在目。
冰冷的實驗臺,刺目的白光,針頭紮進血管的刺痛,還有那些穿着白大褂的人,他們戴着口罩,露出面無表情的眼睛,像是在看一只籠子裏的小白鼠。
恨意帶來疼痛,像滾燙的鐵鏈輕撫過脖頸,灼燒的觸感從皮膚一直蔓延到咽喉,讓他幾乎無法呼吸。
愛不吞咽,恨不吐沫。
巨大的恨意,讓謝共秋的手指時常戰栗。
在夜間的無數夢魇之中,他看向四周的無數惡鬼——那些追殺他的人,那些想要把他重新拖回地獄的人——他在想,兩手兩腳,兩眼一嘴,不都是人嗎?
是啊,這不都是人嗎?
偏偏就是所謂的人,乾出惡鬼一樣的事情!
謝共秋不相信這個世界上真的存在因果報應。不相信什麽所謂的天神和真主,會帶來什麽救贖和拯救。
那都是虛的,是假的,是不存在的。
這個世界上,他唯一能依賴的,就只有自己。
所以,他只能自己動手。
他要好好活着,直到将這些惡心的東西,殺乾淨。
*
在謝共秋養傷的時候,有源源不斷的人,在追殺過來。
第一次被發現,大概是七八個人,他們穿着黑色的制服,手中的魔法武器散發着陰森氣息。
他們都以為謝共秋是強弩之末,以為謝共秋受了那麽重的傷,早就該癱在地上動彈不得。
但,很快,他們就為自己的錯誤買單。
謝共秋拖着病體,從暗處走出來。他的腳步有些踉跄,呼吸也不太平穩,可他的手很穩。
謝共秋掐魔法咒的手勢,依然夠快。魔力從他的指尖湧出,在半空中畫出冷冽的紋路,将來襲的人一個個都擊倒。
第一個人的喉嚨被魔法割開,血液肆意。
第二個人被擊碎了胸骨,悶哼一聲,軟軟地倒下去。
第三個人反應最快,在謝共秋出手的瞬間就往旁邊閃避,但謝共秋的魔力如影随形,像一條毒蛇,精準地咬住了他的後頸。
七八個人,不到一盞茶的工夫,全部倒在了那片荒地上。
謝共秋站在屍體中間,彎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氣。他的傷口因為劇烈的魔力運轉而重新裂開,血從繃帶下滲出來,将衣衫染成深色。他的手指在發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身體已經到了極限。
但他還站着。
他在不停地變換位置。
每殺完一批人,他就會立刻離開,像一只受傷的野獸,拖着血跡,在黑暗中尋找下一個可以喘息的地方。
所以,他很早之前就離開了那座救了他的人所在的星球。
謝共秋不想連累好人。
*
因為有人追殺的原因,謝共秋身上的傷口總是層層疊疊——舊的還沒有好全,新的又添上來。
但所幸,實驗讓他獲得了一種變态的自我修複能力。
盡管艱難,盡管困苦,一切的一切,層層穿過就好。
沒有什麽困難是打敗不了的,沒有什麽命運是必須要跪着接受的。
從現在開始,慢慢行動起來,努力改變就好。
所謂的仇人,所謂的惡鬼,他一個一個殺掉就好。
哪怕他自己到最後,也會死在這樣一條不歸路上,殺或者被殺。
他不在乎。
*
謝共秋再一次殺掉上前來的一大批人的時候,是在一個黃昏。
謝共秋雖然看不到,但是可以感覺陽光點點地落下。
這一次和以往不同。
聽聲音——
這一次,想殺他的人,是真的很多很多。
多得像是蝗蟲過境,鋪天蓋地地從四面八方湧來。魔法光束在黑暗中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
謝共秋的魔法強悍——這一點,在他恢複之後已經得到了無數次的驗證。
但人海戰術之下,難免會出纰漏。
一個人的魔力再怎麽深厚,也總有耗盡的時候。
更何況,謝共秋還是一個瞎子。
當最後一個人倒下的瞬間,謝共秋的膝蓋終于彎了。
他像一截被折斷的枯木,直直地跪在了地上,然後整個人向前傾倒,面朝下地砸進了血泊裏。
謝共秋的四肢已經完全失去了力氣,像是被抽空了一樣,連擡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也許現在就是要死的時刻。
謝共秋想。
這樣,挺好的。
死在外面,死在風裏 ,死在血泊中。
像一個人一樣地死。
于是謝共秋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嘴角努力地勾起一抹笑容。
那笑容裏有釋然,有嘲諷,有疲憊,還夾雜着一點點說不清道不明的遺憾。
他還沒有看清楚,第一個給予他善意的人。
他甚至沒有機會說一聲謝謝。
謝共秋閉上眼睛。
風從他的耳邊吹過,帶着曠野上特有的空曠和寂寥。
他想,就這樣吧。
*
【叮咚——】
就在謝共秋的意識即将消散的瞬間,一道清脆的提示音在他的腦海中炸開,像是一顆石子投入即将乾涸的潭水,激起了意想不到的漣漪。
【經檢測,您身上的殺意好濃厚,有成為小反派的天賦哦。】
【請問,您是否有考慮綁定我們反派系統呢?】
謝共秋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嘴角那抹淺淺的弧度裏添了幾分自嘲。
“人死了,原來就是這個樣子的嗎?”
他喃喃道,“最先出現的,居然是幻聽。”
【親,不是哦,我們是正規的系統公司。】
那道聲音帶着一種活潑的、近乎讨好的語氣,和謝共秋此刻所處的血與死的地獄形成了荒誕的對比。
【您放心,我們系統公司的口碑那是一流的。沒有任何的加班,任務失敗也不會有懲罰,是一款非常人性化的系統。】
【綁定我的話,可以給您提供療傷服務,讓您的眼睛重見光明。】
謝共秋躺在地上,睜着那雙已經失去焦距的眼睛,望着頭頂那片越來越模糊的天空。
他想了想,死都死了,對于這些事情,也沒有計較的必要。
此時此刻,他不在乎任何東西。
只是不甘。
只是不甘。
無論是精神上的痛苦,還是身體上的傷口,都讓他不甘。他在那些暗無天日的實驗室裏活了下來,他在一次又一次的追殺中活了下來,他親手殺了那麽多惡鬼,仇人還存在于世,他怎麽可以就這樣死?
他想無聲地吶喊,可嗓子已經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只能讓滾燙的淚水順着脖頸滑下去,劃過鎖骨,劃過胸膛,一路向下,帶着灼燒般的溫度,像是在胸口燙出了一道深深的溝壑。
那道溝壑貫穿了他那顆天生殘疾的心髒。
它不堪一擊,千瘡百孔,被仇恨填得滿滿當當,幾乎沒有給其他任何東西留下餘地。
謝共秋笑了一下,無所謂地開口:“行,如果你可以做到的話,我答應你。”
只要還能活下來。
只要還能殺人。
對面那道聲音似乎夾雜着一絲喜悅,清脆的提示音再次響起。
【好的呢。】
【恭喜您,宿主,綁定成功。】
“你幫我恢複視力,那我能為你做些什麽呢?”
謝共秋躺在地面上,望着頭頂已經開始出現星光的天空,開口問道。
【找主角的麻煩。】
謝共秋愣了一下。
“啊?”
*
這個世界,真的是奇妙。
謝共秋的眼睛上那層一直籠罩的霧氣,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抹去了。
他眨了眨眼,睫毛扇動的那一瞬,視野從模糊變得清晰——天邊的最後一抹殘紅,頭頂的深藍夜幕,第一顆亮起的星辰,遠處荒原上被風吹動的枯草,全都清清楚楚地落進了他的眼睛裏。
他甚至有一瞬間忘記了呼吸。
他已經太久太久沒有看見過光了。
這是天空,這是微風,是山,是水,是自由。
是曾經的一切奢望。
*
謝共秋不知道為什麽,突然覺得眼眶發酸。
他沒有哭。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哭過了。他只是在那一刻,把呼吸放得很輕很輕,像是不忍心驚動天上的星星。
系統活潑的聲音在他的腦海中響起,打破了這片刻的靜谧。
“宿主,在這個世界上,南來北往那麽多人,其實是有主角,是有天之驕子的。”
“他叫翡閱青。”
謝共秋點點頭,很細心地聽着系統口中的那個人。
原來同一個世界,相差不多的年齡,會有這樣優秀、這樣厲害的人。會有這樣幸福的人。
系統告訴他,翡閱青出身顯赫, 天賦卓絕,是無數人仰望的存在。他的魔法造詣深不可測,主角甚至不需要做什麽,光是站在那裏,就已經是無數人終其一生也無法企及的高度。
謝共秋想象不到他的模樣。
所謂的主角,會有多意氣風發?會有多麽的少年意氣?
他想不出來。
有關天之驕子的一切,都太過于高高在上,完美到謝共秋懷疑,這樣的人是真的存在的嗎?還是某種完美主義的假象?
謝共秋笑了一下,感覺自己像一只井底之蛙,想象不到外面的世界有多遼闊,有多壯觀。
最後的最後,謝共秋只是無奈地笑了一下。
“系統……你是叫這個,對吧?”
他頓了頓,聲音不高不低,帶着一種奇異的平靜。
“而系統,你希望我做的事情,就是殺掉主角?”
“只是我比較好奇——既然你都這麽說了,所謂的主角,他叫翡閱青,他如此的完美,如此的強大,我真的具有殺掉他的能力嗎?要是最後沒有完成呢?”
系統的光芒閃了閃,像是在認真思考該怎麽回答。
然後它用一種近乎輕松的語氣開口了。
【沒事的,宿主,問題不大。】
【我們也不可能真的殺掉主角。】
【除非主角自己願意,他自己選擇死亡,要不然,他是不可能被殺死的啦。】
【我們的任務,就是給主角找找麻煩,讓主角不開心。】
【我們只是小反派而已,小炮灰,哪裏能做到那個地步。你也不要有太大的壓力,宿主。】
【你做的已經好棒啦,非常不錯哦。】
謝共秋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點了點頭,聲音很輕,像是風中的一片落葉。
“好。”
“謝謝你,系統。”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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