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第 57 章 一

一個月之後。

帝都, 魔法師協會。

翡閱青從議會高層走出來的時候，一眼就看見幾個議會成員聚集在一起，竊竊私語。

幾個人讨論得非常起勁, 滿臉義憤填膺之色, 像是受了什麽天大的委屈。

讨論的聲音激烈到, 隔着這麽遠的距離，翡閱青依然可以聽得一清二楚。

“這個關系戶也太嚣張了！”

“就是，誰給他的背景和膽子？這是喝了幾斤假酒, 狂妄成這個樣子！”

“不過這關系走得, 也太離譜了吧。”

“我還是第一次看見有人能空降帝都魔法學院。”

“爬得越高，摔得越慘。萬一他實力不夠，這麽多雙眼睛盯着, 多難堪。”

翡閱青不明顯地皺了皺眉。

“不是工作時間嗎？”他的聲音不大，卻剛好能讓所有人聽見，“你們在乾什麽？”

“發生什麽事情了？”

他冷冷地掃過去。

為首那人露出幾分尴尬, 擡頭看向翡閱青時，眼神微妙又帶着點說不出的敬佩。

*

衆所周知, 能進入議會的，都是世家子弟中的佼佼者。

每一個人都經過層層選拔, 被身後的家族托舉, 才換來這一線機會。

翡閱青在世家子弟中算得上翹楚，因此在議會中有不少追随者。

終于有一個人沒忍住, 開口問道：“翡議會長，您聽說最近的事情了嗎？”

“嗯？”

“人事部說，帝都議會空降了一位新成員。那麽多魔法師熬了這麽多年資歷——他憑什麽？”

“這是借了誰的勢？幾大世家裏，可沒有姓謝的。”

“說不定，就是靠那張臉——”

“別說了。”翡閱青打斷他, “這像什麽樣子？”

“作為議會成員，你們覺得這種話合适嗎？根據相關條例，背後無故議論同事，是要罰款的。諸位在議會時間這麽久，不會連這點規矩都不知道吧？”

翡閱青不贊同地制止。

“而且，關于成員的提拔任職，都有明确規定。這件事和熬資歷，有什麽關系？”

“從來都是能力至上。”

“不要無故造謠，也別亂嚼舌根。”

翡閱青擺擺手，語氣不容置疑：“你們幾個，過去交罰款吧。”

*

等到翡閱青離開之後，底下的人才面面相觑。

“我感覺剛剛我們像是小醜。”

“把感覺兩個字去掉。”

“不是，為什麽翡議會長會替那個關系戶說話？他不就是長着一張好看的臉嗎？”

一直圍觀的小透明終于開口：“說不定翡議會長也不是為他說話。你們忘啦，翡閱青今年才成年，加入議會的同時，還在高階魔法學院讀書呢。”

“再說，議會确實從來就沒有年齡和資歷的限制。”

“議會，作為所有魔法師心中的聖地，自然是有能力的人居上。實力強，處理事情的能力強，站的位置自然就高。”

“那倒也是。”

周圍的人紛紛點頭。

但還是有人不服氣：“話雖如此，他以為自己是翡閱青啊，他怎麽 能和翡閱青那樣的天選之子相提并論？”

“就是就是。”

“說白了，這棟樓裏的人，哪個不是天才？誰能像翡閱青一樣，這個年紀就是大魔法師往上？這也太玄了。”

“沒辦法，天賦這個東西，好殘忍。”

“別唠嗑了，走吧，都去交罰款。”

“這下好了，上一天班，錢都沒了。”

“……”

*

這樣的小插曲，像砸進平靜水面的一顆小石子，翡閱青并不以為意。

直到當天下午。

翡閱青一擡頭，在辦公室外面，看見了一張陌生的臉。

“啊？”

翡閱青這次是真感覺到一絲詫異。

帝都魔法師協會，是一棟巨大的樓，樓層分明。

身上職位越高，所在樓層也越高。翡閱青的辦公室所在樓層算很高了，整層樓，也就十幾個同事。

而且他們彼此之間，都頗為相熟，大多數是大院子弟，從小在一起長大的。

新來的人，那确實是一張太陌生的臉。

*

正值夏日。

按道理，新來的同事平級沒有他高，應該會過來打個招呼。但翡閱青處理了很久桌上的文件，對面沒有任何動靜。

翡閱青翻書的動作微微停頓。

也許是因為夏天太焦躁了。翡閱青推開虛掩的玻璃門，往外走，視線一眼就鎖定了那個人。

他背對着翡閱青坐着。

只是一個背影，卻能看出是個很年輕的人。

“謝共秋，快起來，這位是議會長。”

轉頭的瞬間，翡閱青微微一愣。

謝共秋坐的位置靠着窗戶。就在這個瞬間，窗外起風了，窗簾被揚起來。

嘩嘩作響。

翡閱青感覺自己的動作，難得地變慢。

他想，早上那些人讨論過的話，怎麽也無法将那些話，對應到眼前的人身上。

只是他們唯一說對了一件事，那就是——這确實是一張非常、非常漂亮的臉。

翡閱青從小閱人無數，此刻還是不得不承認：好偉大的一張臉。

最讓人琢磨不透的，是眼前人周身的氣質。

這樣完美外貌的背後，和自己之前見過的那些，被好好呵護長大的美人完全不同。

*

謝共秋擡起的眼神裏，陰毒又怨恨。散落的頭發遮住一部分瞳孔，整個人看起來又脆弱、又柔媚、又陰狠。

像是一條從地上爬起來、蓄勢待發的毒蛇。

翡閱青低着頭，自己也不知道腦海中為何會浮現出這樣的描述。有一個瞬間，他為自己這不合時宜的聯想和描述感到一絲愧疚。

三秒鐘。

謝共秋的人影投射在翡閱青瞳孔裏的第三秒。

第四秒的時候，翡閱青就錯開了視線。

也許是因為那些不能言說的、不太君子的思緒。

*

“你好。”

謝共秋開口。

人的态度非常敷衍，“你好”後面都懶得加敬語。

翡閱青的視線掃過去的時候，謝共秋也在暗暗打量。

短短幾個瞬間，系統就看見了謝共秋冷着臉、外表完全看不出來、但內心一系列冒出來的念頭——像金魚吐泡泡，一個接着一個。

【主角原來——長這個樣子嗎？】

【好帥。】

【只不過，主角現在一句話都沒對我說，還低下頭，什麽意思？——他不想看見我？】

【嘶，好吧，不想看見就不想看見。】

【系統，你的意思是我以後要找他的麻煩？他的魔法水平現在應該比我高吧？】

【他坐的位置也比我高。——你說，我要是找他的茬，他會殺了我嗎？】

【這看上去像高嶺之花，那種高高在上、是那種比較文雅的人吧？他會殺人嗎？他殺人的時候會和我一樣殘暴嗎？還是想象不到。】

系統：“……”

系統：“……”

為了滿足謝共秋的好奇心，系統在犄角旮旯裏，找出了一段錄屏。

那是翡閱青在處理反叛者。

*

畫面中，翡閱青看上去非常年輕，應該還沒有成年。

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擡手之間，龐大的冰系魔法鋪天蓋地。

那是一場近乎冷酷、近乎神聖、近乎完美的審判。

雪花落地的瞬間，周圍所有的反叛者都失去了生命。

堪稱美學的一種殺戮。

謝共秋呆呆地注視着，呼吸變得淺薄綿長。

他開始意識到自己之前的想法有多麽淺薄。

——主角好像比想象中要可怕得多，是一個實力恐怖的對手。

這還只是翡閱青未成年之前的魔法實力。

對于天才來說，實力的躍遷只是分分鐘的事情。

時隔這麽久，那翡閱青現在呢？

實力到底有多恐怖？

自己不久之後，也許和那些躺在地上的屍體，應該沒有什麽太大的區別。

謝共秋的臉色，這次是真正地變冷了。

但猶豫了一會兒，他還是歪頭插了一嘴：“系統，不知道為什麽，我感覺主角的聲音有點耳熟。”

系統聽完不以為意：“宿主，這個世界上聲音相似的人太多了。不過你為什麽會關注到聲音？”

謝共秋搖搖頭：“沒什麽。”

“到時候要是死的話，能不能讓他下手輕一點。”

系統：“……”

再擡眼時，翡閱青的形象在謝共秋這，已經和冷酷殺手差不多了。

怎麽可能是最初的那個人。

謝共秋想。

*

“你好，謝共秋。”

翡閱青自認為禮貌到位地打完招呼，卻看見謝共秋的臉色更冷了。

翡閱青：“……”

翡閱青：“？？”

好吧，漂亮的人可能都有一點個性。

*

一般來說，在同一樓層，手頭上處理的事務會比較重合。

翡閱青看着傳到自己手裏的紅頭文件，微微皺眉。

算比較棘手。

他站在前面，輕輕敲了一下桌子，環視四周：“各位，要不先把手頭的事情放一放，我們開個會。”

“好的。”

“收到。”

謝共秋收拾工位的手停頓了一下，也走過來。因為他是新來的，會議室的位置都被占了，只剩下最靠近翡閱青旁邊的那個。

謝共秋愣了一下，坐了過去。

靠的比較近，謝共秋可以聞到對方身上那一種，像新雪一樣的清新，很好聞。

和自己身上的那種腐臭味，完全不一樣。

謝共秋低頭。

心情又不愉悅起來。

*

會議上的東西，謝共秋有一搭沒一搭地聽着。

在低頭的瞬間，謝共秋內心陰暗的想法，一個接一個冒出來。

主角，看起來真的像是神明一樣的人物呢。

但他不一樣。

謝共秋想，他是伥鬼。他想把主角從高高在上的神壇上拽下來，毀了他，讓主角和自己共用同一套羞恥、同一份恐懼、同一種說不出的恐懼。

讓他認得自己。

這樣的話，就好了。

謝共秋有一秒，為自己的龌龊感到陌生。

但無所謂，他想，反正他是站在主角對立面的。

一種說不出的情緒開始沒有理由地蔓延。謝共秋有一個瞬間，還是會為自己感到羞恥。這算什麽？是嫉妒嗎？還是自己也說不上來的難堪？

他不敢想象翡閱青的人生到底是什麽模樣。家人，親人，朋友，能力，手段——怎麽能有人和完美這個詞貼得這麽近？

要是像翡閱青一樣就好了。

像他一樣就好了。

嫉妒像嗜血的藤蔓，絲絲點點地蠶食着理智。

謝共秋慢慢地把自己的嘴唇咬出了血。

*

“這個任務點會有一些危險。”

會議上的聲音還在繼續，悠悠然地環繞在耳邊。

“會很危險，對魔法水平的要求比較高。”

翡閱青看了一眼底下，想了一會兒，開口問道：“除了我之外，還有誰願意一起去？”

翡閱青只是象征性地問一問，并沒有抱太大期望。他想要往上爬得快一點。翡家的勢力可以把前路鋪得很漂亮，但這些該走的流程、該履行的步驟，還是要他自己一一來過。

他下意識地想繼續說下一句。

謝共秋擡起了眼。

翡閱青看見了他的臉。

到嘴的話倒也沒有接上。

翡閱青有點莫名地想起了書上的句子：心髒是一個拓撲結構。快樂和悲傷，像自清洗的功能般洗滌更替，循環流過。

只是在看到謝共秋的瞬間，應該是循環到了快樂和璀璨的那一面。

沒有辦法，誰對着那一張漂亮的臉，會有壞情緒呢？

“你要過去嗎？”

翡閱青重複一句。

“嗯。”

謝共秋點點頭。

作者有話說：

愛始于我們對一個人的印象開始詩化的那一瞬間。

小翡，你要陷入愛河啦。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