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第 67 章 翡

翡閱青幫謝共秋在議會請了幾天假。

所以謝共秋難得清閑。

午後的陽光被別墅花園裏繁茂的枝葉切割成細碎的光斑, 慵懶地灑在謝共秋身上。他整個人陷在柔軟的藤椅裏，指尖漫不經心地撚着一根嫩綠的草葉，輕輕來回晃蕩。

“吧嗒——”

一聲輕響, 小草被他揪斷。

謝共秋眨巴了一下眼睛, 看着手裏光禿禿的草莖, 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略顯無辜的愧疚。

與他這頭的懶散截然相反，翡閱青肉眼可見地忙碌起來。議會那邊似乎壓了不少事，這幾天謝共秋幾乎見不到他的人影。偶爾深夜聽見玄關傳來輕輕的開門聲, 然後是走廊盡頭卧室門合上的響動, 再然後是安靜的、漫長的夜裏，什麽都沒了。

謝共秋還沒來得及把揪斷的小草埋回土裏，光腦便震動了一下。

是夏叔發來的消息。

他的語氣一如既往地絮叨中透着關切：

【最近怎麽樣？】

【還有, 你這幾天務必小心。林家最近像瘋了一樣，到處高價懸賞一個火系魔法師。我記得你的魔法就是火系，千萬注意。】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關切, 謝共秋微微一怔，指尖在光腦屏幕上輕輕敲擊。

“其實——”

“嗯？”

“林家要找的那個火系魔法師, 就是我。”

反正遲早會被發現，謝共秋坦誠得近乎坦然。

光腦那頭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你你你——你怎麽殺了他？你——啊？”

夏叔震驚, 夏叔沉默, 夏叔懷疑人生。

謝共秋舔了舔微乾的嘴唇，安靜地等待着對方的反應。其實事情發展到這一步, 他早就做好了成為棄子的準備，沒什麽大不了的。

“抱歉，沒為您做太多事。”謝共秋的語氣誠懇而平靜，“您還有什麽罪大惡極的政敵嗎？需要的話發給我，說不定在我死之前, 還能幫您處理掉。”

長久的沉默後，光腦裏傳來一聲悠長的嘆息。

“你看看，你這說的什麽話。”

夏叔的語氣軟了下來，“你放心，不管結果如何，夏家會盡一份力。只是，如果是你做的，沒有任何外力遮掩，林家怎麽會到現在還毫無察覺？”

夏叔皺了皺眉，話鋒一轉：“那你目前有什麽打算？議會那邊你待下去肯定有風險，林家占了四分之一的席位，在議會的勢力層層滲透，你很難不被察覺。”

“這樣吧，你之前問的事情有結果了。是高階魔法學院的事，我弄到了一個名額。”

“——不過有點難搞的是，這個名額和翡閱青離得很近，是他同班的同學。”

謝共秋微微挑眉。

“你要過去嗎？”

夏叔沒有催促，只是在謝共秋沉默時，像是随口一提般補充道，“要是方便的話，做個基因檢測吧。我還是覺得，你長得好像……”

謝共秋嘆了口氣，無奈地彎了彎唇角。這老頭，繞來繞去還是這事。

"像你孫子？"他半是玩笑地應了一聲，眼底卻沒什麽笑意。

"真的！"

謝共秋："……行。"他把光腦扣在膝上，望着花園裏那片被自己揪禿了的草地，忽然覺得很輕很輕地笑了一下。"謝謝你，夏叔。高階魔法學院，我去。"

"哎，這樣就對頭喽。"

夏家的效率向來高得驚人。

沒過兩天，謝共秋就收到了正式的寄讀通知。那封燙金邊的函件安靜地躺在光腦裏，白紙黑字，清清楚楚。謝共秋盯着通知上的校徽看了很久，腦子裏念頭打架似的翻來覆去——啧，要離開翡閱青的大別墅了。

離開這麽舒适的環境，他居然覺得有些可惜。短短幾天而已，他對翡閱青的領地，竟生出一種微妙的、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占有欲。

大概是自己腦子壞掉了吧。

謝共秋面無表情地想。

傍晚時分，別墅的門被推開。翡閱青走進來，手裏提着大包小包，全是他精心挑選的美食甜點，還有幾件尺寸剛好是謝共秋的漂亮衣物。

他剛轉過頭，就聽見了謝共秋的聲音。

“我要離開了。最近謝謝你的收留。你放心，以後我有足夠的星幣，一定會還給你。”

翡閱青的腳步頓住了。他表面上依舊風光霁月，溫和地笑了笑，輕聲問：“是嗎？怎麽這麽突然。”

“老家發生了一點事。”謝共秋垂下眼睫，視線落在地面上，“奶奶病重，我要回去陪她走完最後一程。”

翡閱青被氣笑了。

“是嗎？”

翡閱青的語氣悠悠，視線卻如無形的網，緊緊鎖住明顯不太自在的謝共秋。空氣中仿佛有某種看不見的張力在悄然拉扯。

謝共秋繼續低着頭，小聲應了一句：“嗯嗯呢。”

翡閱青沉默了。他最近确實忙，翡家和林家的明争暗鬥讓他分身乏術，林家也不是什麽小的勢力，翡閱青的布局暫時還不能做到一網打盡。

只是，自己這是忙出幻覺了嗎？謝共秋的奶奶？

嗯？

什麽時候出現的奶奶？

謝共秋自己說這話的時候，沒有笑嗎？

“怎麽了嗎？”謝共秋擡起頭，撞進翡閱青深邃的眼眸裏。

“沒事，當然可以。”翡閱青垂下眼眸，眼睫輕輕起伏。當他再次擡眼時，目光中多了一絲危險的、近乎悲憫的溫柔。

他像是一個不緊不慢的獵人，卑劣也好，算計也罷，翡閱青清楚地知道，謝共秋走不掉。無論發生什麽，只要他想，這只小貓兜兜轉轉，還是會回到自己身邊。

反正，謝共秋不是喜歡自己嗎？翡閱青想，自己這樣做雖然可惡，但某種程度上情有可原。

他只是想看看，謝共秋到底想乾什麽，或者說他的訴求……

只要滿足謝共秋所有的訴求，給予他想要的一切，他是不是就會心甘情願地留在自己身邊？

翡閱青将手裏的東西輕輕放在桌上，姿态優雅，語氣溫和得挑不出一絲錯處。

“很着急嗎？要不吃完飯再走吧。我帶了你喜歡吃的灰燼魚，還有當季的水果。你的口味偏甜，我想你會喜歡的。”

他看起來那樣善解人意。話都說到這份上，謝共秋點點頭。

“好啊。”

謝共秋看着翡閱青的模樣，還是沒忍住對着系統感慨：“不愧是主角，人好好！是我見過最好的人！”

*

等到謝共秋離開後，偌大的別墅重新陷入一片死寂。

翡閱青站在光線的陰影處，周身萦繞着極低的冷壓。窗戶半開着，夜風吹拂，他的視線越過窗棂，落在花園裏——那顆被揪掉的小草，已經被重新埋回了土裏。

他在那片泥土上停留了很長時間。

房間裏似乎還殘留着謝共秋的氣息。翡閱青突然低低地笑了一聲。

所謂的放長線釣大魚，是很早之前就有的理念。只是這一次，他垂下頭，心底頭一次生出一點說不清的怯意。

輾轉了這麽久，到最後，他竟沒有當場吩咐派人跟着謝共秋。

謝共秋的魔法水平很高，打草驚蛇并不明智。而且，他想看看謝共秋到底想乾什麽。

思來想去，翡閱青忽然覺得，謝共秋真的好像一只小貓。小貓是獨立的，有自己的規劃，似乎有消耗不完的精力。要是強迫他靠近，他會不會覺得個人領域被侵犯？

他要做的，只是耐心地、慢慢地引誘。小貓當然可以跑出去玩，但也總會有回家的時候。等玩累了，小貓會一路喵喵叫着，跑進自己的房間。

小貓的眼睛圓溜溜的，亮晶晶，像是把天生的星星裝了進去。小貓是怎麽表達親昵的呢？是鼻尖輕輕觸碰，是呼吸相互纏繞，是毫無防備地露出柔軟的肚皮。

翡閱青搖了搖頭，将腦子裏那些缱绻的畫面清空。

“瘋了——”

他垂下眼，聲音壓得極低，幾不可聞，像是對自己說的。微光裏，面上浮着一層冷淡的自嘲，清隽的眉目卻因此更顯疏離。

回到書房後，他端坐于案前，執筆蘸墨，行筆如行儀軌，一字一句抄下家規。紙上的墨跡勻淨端正，一筆不茍，像是刻進骨子裏的規矩。

【禁】

這個字，他從幼時便日日揣摩，早已入髓。禁言笑，禁妄動，禁私情，禁一切不該有的念頭。身為翡家唯一的承繼者，他被馴養成這世間最自持的模樣，從不肯越雷池半步。

只是這一次……

筆停，墨滞。他終于松開指節，将筆擱回青瓷筆山上，輕輕一聲響，像心事落了地。窗外夜色沉靜，他的側影卻像一截寒玉，清冷，端方，又隐隐透着裂痕。

*

在翡特助過來之前，翡閱青翻開了幾年前的文件，在一堆項目款項中，一絲絲地找出細微的漏洞。

林家整體魔法水平很強，但幾次交手下來，他總有一種說不出的怪異感。林家的繼承人林豺，似乎是個沖動易怒的性子，他真有這麽多心思接管這樣的場面嗎？甚至說布局？

“Boss 這——”

“所謂謎團，試試就好了。”

翡閱青點點頭，“以退為進，也是好辦法。你放出消息，就說我在議會被降職，心情陰郁，回到了學院。看看林家的反應。”

“等他們得意忘形的時候，就是除掉爪牙的好時機。”

“是。”翡特助點頭。

*

另一邊，謝共秋走在夜色彌漫的街頭，正和系統複盤。

“我感覺自己之前的表現有點差勁。”

謝共秋看着虛空，信誓旦旦地開口，“議會的規矩太多，我是他的下級，先入為主，所以反派任務才失敗得這麽徹底。”

“那……宿主的意思是？”

謝共秋輕笑了一聲，眼底是磨滅不了的少年意氣。

“肯定是上一次接觸的方法不對。”

“到學院之後，重新來。我要用【幻言咒】，讓他認不出我，這樣就可以壞得肆無忌憚，很方便給他找茬。”

系統為謝共秋搖旗吶喊。

“好哎好哎！”

謝共秋的眼神冷淡下來，順口提了一句：“順手把林家小輩解決掉。”

“畢竟，拿走別人的東西，遲早要付出代價的。”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