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第 9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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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說, 因為林家的所作所為導致了啞巴的死亡,然後你暗中策劃了這一切。”
謝共秋皺眉。
林序輕笑一聲,沒有半分閃躲地迎上他的目光, 乾脆利落地點了點頭。
“是我。”
“那前世, 将所有的實驗體投放到前線——”
謝共秋盯着林序的眼睛, 想從那雙深不見底的瞳孔裏找到一絲猶豫,一絲愧疚,卻只看到一潭死水般的平靜。
“不要這麽看我。”
林序垂下眼睫, 微微側過臉, 整個人大半張面容沉入燈影照不到的晦暗裏。他躲開謝共秋灼灼的視線,聲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語:“我沒有選擇。林家的勢力, 比你想象中龐大得多。哪怕我已經傾盡所有,哪怕翡家也在暗中-出手,舉報、起訴、輿論施壓……我做過的, 你都想不到。可那些東西,對林家來說, 不過是蚍蜉撼樹,連皮毛都傷不到。”
他停頓了一下, 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正好林家有個蠢貨, 跑來問我那些實驗體該怎麽處理。我只是,稍微推了他一把。也算是順水推舟罷了。”
“什麽叫順水推舟?”
謝共秋的聲音壓得很低, 每個字卻咬得極重,像刀子一記記鑿在桌面上:“什麽叫沒有選擇?林序,你有沒有想過,将那麽多實驗體一次性投放到前線,會有多少無辜的将士白白送命?他們憑什麽為你們的決定去死?你親眼見過前線的樣子嗎?血流漂橹, 屍橫遍野——”
謝共秋的胸膛劇烈起伏,喉結上下滾動了一瞬:“每一個無辜死去的人,他們的命運,何嘗不像另一個啞巴?他們做錯了什麽?”
林序沒有說話。
他只是緩慢地搖了搖頭,像一尊被風雨侵蝕多年、終于失去棱角的石像。
“沒有辦法的。”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截枯葉從枝頭飄落:“我已經走上這條路了,謝共秋。回不了頭了。從我決定對林家動手那一刻起,我自己也就是棋盤上的一顆棋子,注定要被獻祭,直到不死不休。”
謝共秋看着他,唇-瓣動了動:“你——”
“你能體會到這種情感嗎?”
林序忽然打斷他。那一瞬間他擡起眼,目光裏翻湧着某種濃稠到化不開的悲涼,像是把整條河的血淚都吞回了肚裏:“那是一種萬念俱灰。自從他死後,我世界裏的一切都碎了,都無所謂了。我時常想,當時我為什麽要離開垃圾星?我們明明可以一起活下去,很簡單的、很平凡的活。可人心總是欲壑難填……我如今,也不過是一具茍延殘喘的軀殼罷了。”
他微微挺直脊背,擡腳向前邁了一步,腳下碎玻璃渣發出細碎的脆響。
“事已至此,也該畫上句號了。”
林序擡眼望向謝共秋,穩步走過來,風衣下擺在灌進窗縫的風裏獵獵翻卷:“我的故事講完了。謝共秋,按約定,你也該告訴我,你當年被關在這裏時,注射的藥劑編號。”
“0732號。”
謝共秋不等他臉上的神情落定,便緊接着開了口,像提前戳破一個泡沫:“你難道不知道嗎?當時這座實驗室裏所有的實驗體,注射的都是0732號病毒。”
“怎麽可能——”
林序的面色驟然陰沉,像一片烏雲猝然壓了下來。
“我不知道你為什麽對編號這麽執着。”謝共秋偏了偏頭,神色間浮上一絲真切的困惑,他聳了聳肩,“表面上看,我活了下來,魔法實力還有所提升。但老師,你知道這座實驗室裏,一共有多少實驗體嗎?”
他頓了頓,目光平靜地迎上林序:“上千個。他們都被注射-了當時被稱為‘最完美’的0732號實驗品。結果呢?”
謝共秋搖頭,語氣裏沒有任何煽-情,卻像是一塊冷鐵慢慢沉入水底:“除了我,每一個人都死了。”
“你以為我有多幸運嗎?”他的眼神忽然變得誠懇,直直看向林序,“沒有的。雖然看上去我是那個概率微乎其微的變異體,可我當時也是快死的。那種痛,像千萬只螞蟻鑽進骨頭縫裏,一寸一寸咬着血肉啃過去,全身的骨頭像被人從兩端擰着擰到碎,我當時的生命體征幾乎歸零,所以實驗室的研究員,才把我扔進了垃圾堆。”
謝共秋只剩下最後一口氣。
沒有人知道,他當時是如何憑着一縷殘存的意志,從垃圾堆裏一寸一寸爬出來的。
要不是翡閱青恰好出現在那裏,他也會死的。
命運就是這樣荒唐又不可測。
“所以,林老師,我身上從來沒有什麽秘密。沒有什麽特別的藥劑,也沒有什麽注定的蛻變。你打聽編號,沒有任何意義。”
空氣徹底凝住了。
頭頂的燈管茍延殘喘地亮着,昏黃的光在牆皮剝落的壁面上投下顫顫的影。風從半碎的玻璃窗灌進來,卷着角落的蛛網輕輕搖晃,像某種無聲的嘆息。
林序低下頭。
有那麽一個瞬間,謝共秋完全看不見他的表情。
然而就在下一次呼吸之間,冰涼的觸感忽然貼上脖頸——
一把匕首,不知何時已經抵在了他的喉間。
“你——”
“噓。”
林序的聲音貼着耳畔響起,帶着一點濕潤的涼意:“別說話。”
“有人來了。”
*
“嘀嗒。”
“嘀嗒。”
水珠從破敗的屋檐邊緣一滴滴墜下來,敲在積水的石階上,每一聲都像滴在人的心口,七上八下地蕩開漣漪。
終于,實驗室那扇搖搖欲墜的木門後方,緩緩浮現出一道身影。
謝共秋瞳孔驟縮。
那是——
翡閱青。
從翡閱青踏進門來的那一刻起,謝共秋的目光便牢牢釘在了他身上。僅僅幾天不見,翡閱青整個人-肉眼可見地削瘦了一圈,下颌線條愈發硬朗銳利,眼下挂着淡淡的青灰,像一宿宿沒合過眼。他那件慣常穿的風衣皺巴巴的,衣角沾着泥點,領口微敞,露出裏面有些歪斜的襯衫領——這種狼狽的樣子,謝共秋從未在他身上見過。
可即便如此,他站在門口的一瞬間,整間陰冷破敗的實驗室都像被什麽無形的東西點亮了一瞬。
翡閱青的眉眼之間依舊攏着那股清冷矜貴的氣度,只是此刻在那之下,是一種被壓到極致的焦灼與怒意。他目光掠過整間實驗室,最終定在謝共秋脖子上那把匕首上,瞳仁猛地一縮,周身氣壓驟然低了下去。
最先開口的居然是林序。
他輕輕搖頭,像看清了整盤棋局一般,語氣裏帶着一絲從容的嘆息:“謝共秋,你為什麽會詫異呢?你在這裏,就應該想到翡閱青一定會來。”
翡閱青冷冷看向林序,目光像淬了冰的刃,一寸一寸落在橫亘在謝共秋脖頸上的那把刀上。
“放開他。”
林序挑眉,那把匕首反而貼得更緊了些:“我傻嗎?”
“我已經窮途末路了。離開這座實驗室,我無處可去——哦,也不是,也許還能去聯邦監獄。但你知道的,翡閱青,我不喜歡那裏。”
刀刃上附着微弱的魔法光芒,鋒利得幾乎不需要用力,便在謝共秋的頸側劃出一道細長的血痕。血珠一顆顆滲出來,順着皮膚滾落,滴答、滴答,竟然和窗外的雨滴聲重合在一起,分不清哪一聲是雨,哪一聲是血。
“你別亂動!”
翡閱青的聲音猛地拔高,眼神幾乎要将林序活剮了。他整個人繃成了一根弓弦,指節攥得發白,可腳下卻硬生生頓住,不敢再往前半步。
“你到底想要什麽——”
林序低低笑了一聲,眼底浮上一絲近乎癫狂的光。他沒有回答翡閱青,而是偏過頭,看向近在咫尺的謝共秋。
“你剛才問我,打聽藥劑編號有什麽用?”
他的聲音平緩下來,卻帶着一種令人脊背發涼的柔軟:“其實也沒什麽用。我還不至于像林家那些瘋子一樣,為了力量、權利,不擇手段。你不用擔心我會喪心病狂到去找0732號藥劑給自己注射,我的腦子還算清醒。”
林序微微聳肩,刀鋒卻紋絲不動地貼着謝共秋的皮肉。
“之所以問,也許是無聊吧。但更多,是在拖延時間。”
謝共秋像是突然被一道閃電劈中了什麽,瞳孔猛然放大,眼底掠過一絲不可置信。
“你——”
“對。”林序點了點頭,唇角的弧度緩緩上揚,“謝共秋,不止你盼着翡閱青來,我也在等。畢竟,誰不想一睹翡議會長的風姿呢?帝都多少人心尖上的天之驕子。”
他的目光在翡閱青身上緩緩掃過,像是在欣賞一件終于到手的藏品。
“不過,你是一個人來的吧?我喜歡安靜。”
翡閱青冷着臉,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有病啊你。”
林序反而笑得更深,刀鋒又貼近了一線。
“把你手上的刀放下,什麽事都可以商量,林序。”
林序偏頭看了謝共秋一眼,語氣裏帶着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豔羨:“你看看,有這樣一個愛人,多幸運。威脅人的刀,只有架在你脖子上才有用。高高在上的天之驕子,為了你做到這個地步,真是罕見。”
他的笑意淡了一瞬,像潮水短暫退去,露出底下濕冷的礁石:“明明我最初的時候,也擁有過這樣的愛。有一個人,也像他這樣——無條件的、全身心獻祭一樣的愛我。”
謝共秋沒有說話。脖子上的血還在滲,溫熱的,沿着鎖骨往下淌,但他感覺不到疼。
翡閱青在說話間,腳下極其緩慢地向斜前方挪動,每一步都刻意放輕放軟,肩背舒展開來,盡力做出一副毫無攻擊性的姿态。他的眼睛卻一刻都沒有離開過那把匕首的刃尖:“我們有話好好說,你先——”
“退後。”
林序的聲音驟然冷下來。
“退後——”
“你再往前一步,我的手說不定會抖。謝共秋能不能活,就全憑運氣了。”
“好好好——對不起,你不要沖動——”
翡閱青立刻舉高雙手,掌心朝外,指縫間乾乾淨淨,示意自己沒有任何威脅,“你刀離遠一點,我退,馬上退,你別傷他——”
他緩慢地、一寸一寸地向後退了兩步。
“咳咳咳——”
謝共秋強壓下喉間的痛意,開口時聲音裏摻進了一絲憤怒:“林老師,得罪你的是林家。這一世林家已經下場凄慘,大半還是翡家出手幫你鏟除的。我也為你的遭遇感到不平,可你現在挾持我,到底有什麽意義?你——”
“如果我說——”
林序低低地笑了一聲,那笑聲在空蕩蕩的實驗室裏回蕩,帶着某種令人心悸的溫柔與瘋狂。
“我只是想要【逆轉咒】呢?”
他的目光垂落下去,落在空無一物的地面上,像在看很遠很遠的地方。
“我只是,想讓他再回到我身邊。”
窗外的雨忽然大了,噼裏啪啦地砸在玻璃上,像無數只手在拼命拍打。風從裂縫裏灌進來,吹得蛛網劇烈搖晃,滿地碎玻璃反射着昏黃的燈光。
謝共秋聽到了自己的心跳聲。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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