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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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傍晚,雨終于下了下來。細細密密的雨聲落在樹葉上,隔着窗子傳進來。
你本來還在訓練室裏和一年級對練,接到五條悟電話的時候,額角還帶着一點汗。他說得很随意,只讓你去一趟辦公室。
推開門,你看見五條悟整個人懶懶散散地坐在沙發上,長腿随意伸着。哪怕只是這樣松松坐着,也依舊耀眼得讓人沒辦法不先看他,白發在燈下閃着一層柔光,襯得側臉越發輪廓分明——鼻梁很高,下颌線利落得近乎鋒利,嘴角似笑非笑地彎着。
他擡眼看見你,眼尾先輕輕一彎,他拍了拍身邊的位置:“過來坐。”
你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你這才注意到茶幾上放着一只牛皮紙文件袋,封口處還貼着總監部的封條,旁邊擺着一個已經被吃掉一角的芒果千層蛋糕。
五條悟從制服口袋裏拿出那條斷過又被修好的項鏈,身體微微朝你側過來。他替你把項鏈戴回去的時候,距離近到你能聞見他身上乾淨清冽的味道,也能看清他垂下眼時長而密的白色睫毛。他修長的手指骨節分明,動作輕柔地替你撥開頭發,扣上搭扣時指尖無意擦過你後頸,只是這種程度的觸碰就足以讓你呼吸都停了一瞬。你下意識擡手,輕輕碰了碰那顆和六眼一樣漂亮的藍寶石。
他收回手,語氣懶洋洋地說:“我拜托伊地知找人把項鏈修好了,還讓他買了蛋糕。”他從蛋糕上切下一角,放在碟子上遞到你面前:“我已經嘗過了,很好吃,快嘗嘗吧。”
你拿起碟子和叉子嘗了一口蛋糕,芒果和奶油在嘴裏化開,甜得很溫柔,可你心裏那點懸着的感覺卻一點都沒散。你輕聲問他:“悟,總監部為難你了嗎?”
他唇角一彎,那張臉不笑的時候就已經很好看,笑起來更讓你招架不住。他說得輕描淡寫:“沒有哦。好可惜隔着屏風看不到他們的臉色,不過我猜一定很精彩,畢竟他們那種‘明明看不慣我、又完全拿我沒辦法’的樣子,我超喜歡的。”
雖然他表面上一副輕松的樣子,但你想象得到這場談判肯定贏得不容易。只是眼前這個人總是這樣,越是替人擋下了麻煩,越是表現得像什麽都沒發生過。你看着他的側臉,說得很認真:“謝謝你,悟。”
他擡手揉了揉你的頭發。你感受着他掌心傳來的溫度,突然覺得你過去十年受的苦也不是完全沒有意義。能全天開着被動術式突破無下限這件事,還真是多虧了總監部,否則你只有主動發動術式後才能碰到五條悟。
揉完你的頭發,五條悟拿起那只牛皮紙文件袋,他側過臉看你,藍眼睛在燈下顯得很亮:“今天的談判結果我還挺滿意的,你從今天開始歸高專管了,他們也不會再碰你了。而且還拿到了有關你身世的線索哦。”
你拿叉子的手頓了一下,蛋糕的甜味仍停留在舌尖,可心情卻五味雜陳。對于文件夾裏的內容,你想知道,又怕知道。你想知道自己原本叫什麽,想知道你本來是誰家的孩子,想知道為什麽你會反複夢見湖水和月影。可你又有點怕,害怕期待會落空,害怕得到至親已不在人世的消息。
五條悟把你的神情盡收眼底,卻沒說破,只是拿起裁紙刀像拆快遞一樣把封口劃開。他把裁紙刀放到一邊,轉頭看了你一眼:“緊張啊?”
你誠實地點了點頭:“嗯。”
他壞笑了一下:“那我先看。”
“诶?!”你立刻睜大了眼睛,錯愕得連嘴都微微張開。
他看着你那副“怎麽可以這樣”的表情,眼裏的笑意一下就亮了,補充了一句:“我是怕你看着看着就開始哭鼻子诶。”
“我才不會!”你立刻反駁。
“哦——”五條悟拖長聲音,笑得更壞了,“那就是打算等我不在的時候偷偷哭。”
“那我保證不哭,可以看了嗎?”你眼巴巴地看着那個文件袋,真是急死個人了。
五條悟看着你微微惱起來的樣子,見好就收,萬一把你逗哭了就壞了。他說:“不是不讓你看。我是想先替你過濾一遍,把太惡心的內容篩掉。否則你看完那些東西氣壞了,我還得哄,很麻煩的。”
你很乖地“嗯”了一聲,然後百無聊賴地在沙發上側躺下,把頭枕在他腿上。這動作你做得越來越自然,五條悟因為你這樣的靠近,在心裏生出一點滿足感。
五條悟把文件袋拆開,一頁頁抽出裏面的資料。他看東西一向很快,目光在紙面上掃過時,一眼就能把有用的東西挑出來。
你本來只是想安靜等着,結果訓練了一天,頭一沾到他腿上,居然有點犯困。雨聲和翻頁聲混在一起,催眠得很。你閉着眼,正迷迷糊糊要睡着的時候,五條悟忽然抽出一頁紙,遞到你面前:“先看這個。”
一下子就清醒了,你立馬坐起來接過文件開始看。文件标題寫着:《特殊對象來源調查摘要》。目光往下滑,你看見一句被單獨标出來的話——“該對象來自常世家。”你繼續往下看——“常世家是一個傳承千年的古老家族。舊時代術師對其評價多為:低調、古舊、神秘,但不可輕侮。”
五條悟靠在你身邊和你一起看,過了一會兒才懶洋洋開口:“看來你家還挺厲害。至少知道低調。不像那幫老頭子,沒本事,倒是最喜歡叫嚣。”
你沒忍住輕輕笑了一下:“……你怎麽什麽都能扯到他們身上。”
“因為他們壞事做盡啊。”五條悟答得理直氣壯,說話間随意地把大長腿架到茶幾上,姿态完全松散下來。他又從那疊資料裏抽出第二頁,推到你面前。這一頁的标題是《特殊對象回收行動簡報》。當目光落到中間那幾行,你眼睛一下子睜大了。
“未确認常世家家主遺體。”
“疑有一名女性攜帶鏡類咒具脫離現場。”
“未确認……遺體。”你喃喃重複了一遍。
“嗯。”五條悟應了一聲。
你的目光停在“女性”那兩個字上,停了很久,才很輕地開口:“會不會……”
後面的話你沒有說完,可五條悟已經聽懂了,他回應道:“有可能。”說完又給你一頁紙。你低頭看着上面的字,越看越慢。
“對水邊環境有明顯注意偏移。”
“曾數次對白晝水面作出長時間注視反應。”
“推定對象可能繼承常世家族之見靈資質。”
你的目光停在“見靈資質”那四個字上,眼睫輕輕顫了一下。
五條悟低頭掃了一眼資料,順手替你把重點都捋了出來:“行,名字有了,家族有了,最重要的是——家主可能沒死。幫你找媽媽這件事,就交給我吧。”
你還在消化接收到的信息,他卻已經給你塞了一顆定心丸。五條悟答應做的事,應該沒有人會懷疑做不到吧?你眼眶有點發熱,久久地注視着他,認真地說:“謝謝你,悟。”
而他只是微笑着摸摸你的頭,像在說只是小事一樁,不用放在心上。五條悟總是不着痕跡地幫助他人,但你還是每次都對他的好意鄭重地表達感謝,你從不把別人的幫助認為是理所當然。
窗外的雨還在下。你低頭看着紙上的三個字——常世家——看了很久很久。然後你輕輕開口:“……常世。”像第一次試着把一個本該屬于你的名字,慢慢念給自己聽。
“聽起來就很适合你。”
“為什麽?”
“因為有種‘一聽就很高貴’的感覺。”
你一下笑了出來。五條悟總是這樣,一旦察覺到你開始思考沉重的事情,開始慢慢安靜下去,他就會特別自然地抛出一句聽起來很欠、但剛剛好能把你逗笑的話,把你從低落的情緒裏拉回來。連他那些很離譜的玩笑,你都每次能穩穩接住。和一年級學生待在一起時,往往只有你會笑,其他人不是無語就是嫌棄。你大概真的已經被這個男人吃得死死的了。成熟,強大,帥氣,偶爾壞得要命,又偶爾可愛得過分。他像是集結了人類所有美好的品質,而你喜歡他的每一面。
當你還在對着他發呆的時候,五條悟已經捏着下巴陷入思考,像在對你說,又像在自言自語:“我小時候被家裏老人逼着看書,五條家檔案室裏有不少記載古代咒術家族的古籍,沒準會有常世家的信息。”說完,他就打電話給五條家的管家,讓他找到相關的書籍送過來。
等他挂斷電話,你語氣誇張地說:“哇,你小時候還真是辛苦,竟然被逼着看像天書一樣的古籍。看來你的童年也不是很美好嘛。”
“被你說童年辛苦,還真是沒有說服力。我小時候可是家裏的小霸王,家裏的老頭和大人都很怕我。”他得意地揚起嘴角。
“可以想象得到,無法無天,又可愛至極的小悟。”你說這話的時候,笑得眼角彎彎的,腦子裏全是想象中的小五條悟——白發軟軟的,臉頰還有點嬰兒肥,天藍色的大眼睛忽閃忽閃,可愛得要命,又拽得要命。
“我五六歲的時候,受不了家裏老人逼我看書和訓練,我就離家出走了。”他嘴角揚起一個壞笑。
你驚訝地睜大眼睛:“诶?!這麽可愛的小悟離家出走,不會被壞人抓走嗎?”
“壞人很多哦,殺死五條悟的懸賞金額高得離譜。當時我正在大街上閑逛,就通過六眼發現身後大樓裏有好幾個詛咒師在偷看我。”
“然後呢?”你立刻追問。
“我只是回頭看了他們一眼,罵了句‘雜魚’,他們就差點吓尿了,腿軟地坐到地上去了。”五條悟說到這裏,自己先笑起來,那笑聲很好聽,帶着一點少年氣。
你也跟着笑出了聲:“那還真是小魔王呢。”可笑意落下去以後,心裏卻輕輕一沉。
咒術界一直流傳着這種說法——因為五條悟的出生,世界的平衡為之一變,咒靈一年比一年強,一年比一年活躍。六眼神子——是奇跡,也是詛咒。別人提起五條悟時,總是在說“六眼”“最強”“神子”,可那時候的他,也不過只是個五六歲的小孩子,卻已經要背着整個咒術界的重擔長大。你看着他帶笑的側臉,忽然有一點說不出的心疼。
你忽然想到《挪威的森林》書中一句話——“即使是你最心愛的人,心中都會有一片你無法到達的森林”。這本書是你搬進五條悟公寓第一天時,從他書架上随手抽出來的,後來卻一點點成了你最喜歡的書之一。絕對意義上的強者,而由此産生的孤獨!這是五條悟心中你無法到達的森林。五條悟總是把自己關在很深很深的地方,把真正的疲憊、孤獨和動搖都藏得很好,藏在玩笑和輕佻後面,你不覺得自己已經完全理解了他。
書裏綠子寫給渡邊的信裏有一段話:“你總蜷縮在你自己的世界裏,而我卻一個勁兒地咚咚敲門,一個勁兒地叫你。于是你悄悄擡一下頭皮,又即刻恢複原狀。”你願意像綠子那樣,一直站在門外,輕輕地敲門,一聲一聲地告訴他:“我在哦,你不是一個人哦。”
五條悟察覺到你一直盯着他看,偏過頭,納悶地挑了挑眉:“怎麽了?我臉上有東西嗎?”
你回過神來,沒把那點心疼說出口,只是換了個話題:“還有沒有任務報告需要我幫忙批閱的?還有,憂太的咒力控制還是很粗糙诶,你有沒有辦法多幫幫他?我的水平有限,教不了他。拆了咒印以後,我自己的咒力控制都還在摸索感覺。”
五條悟微微一頓,像是沒料到你會突然說這個。他看着你,唇角慢慢彎起來:“澪醬工作這麽認真啊?”微笑是最好的粉飾,五條悟的臉上總是挂着上揚的弧度,似笑非笑,永遠表現得游刃有餘。
“我拿着一百萬月薪诶,總不能光拿錢不乾活吧。”你笑着給出了這樣一個再合理不過的理由。而真實理由是——你想替他分擔一點重量。哪怕只是替他多看幾份報告,多分擔一點瑣事,多幫他留意學生們的成長,也好。
你太擅長隐藏情緒了,撒謊也是臉不紅心不跳,語氣自然,連眼睫都不會多顫一下。可五條悟當然知道你在想什麽,但他和你保持着心照不宣的默契,只是笑着揉了揉你的頭發,把你那點不肯說破的心意,溫溫柔柔地收進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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