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森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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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林

你以前從來沒有認真想過“變漂亮”這件事。不是沒聽過別人誇你長得好看,而是你以前覺得“好看”沒什麽用。過去十年裏,你的身份是工具、武器、實驗體。衣櫃裏永遠是方便行動的衣服——顏色寡淡,款式簡單,高領居多。臉上永遠素顏,你不需要漂亮,一把刀只需要鋒利。

可五條悟對于“你活成普通又漂亮的女孩子”這件事,充滿着熱情,仿佛要把你失去的童年和青春全補回來。昨天親口給你下達了“不花完十萬不許回來”的任務,于是你購買了一對一化妝課,今天你來上第一節課。

化妝工作室在商業街二樓,門面不起眼。推門進去時,先聞到的是讓人不自覺放輕心情的薰衣草香熏。一整面落地窗把午後的天光都收了進來,場地中央是一整排梳妝臺。化妝老師是個三十出頭的女人,長卷發懶地垂在肩上,穿米白色襯衫,笑起來很溫柔。她先看了一眼預約信息,又擡頭認真看了你幾秒。“朝霧澪?”她問。

“是。”

“你以前是模特嗎?”

你搖頭:“不是。”

“演員?歌手?藝人練習生?”

“……都不是。”你笑了笑。

“那真是浪費。”


“诶?”

“你長得很像坂井泉水。”她把你帶到梳妝臺前,語氣裏帶着一點職業本能的興奮,“不光五官像,整體氣質也像——安靜、清冷,笑起來又特別柔。”

“我男朋友也說我像泉水姐姐。”你被誇得有點小開心,眼睛笑得彎起來。果然女孩子被誇漂亮還是會開心的。你坐在化妝鏡前,把手機放在臺面上。屏幕亮了一下,屏保是你和五條悟的合影——背景是高專傍晚的操場,你的長發被晚風輕輕吹亂一點,眼睛裏有很柔和的笑意,五條悟微微俯着身,一只手松松搭在你肩上,白發在暮色裏亮得晃眼,墨鏡下滑,冰藍色的眼睛露出大半,唇角挂着張揚又得意的笑。

老師低頭整理化妝刷,視線掃過那張照片,她說:“你男朋友也很帥,你們很般配。”

你唇角的笑意更藏不住了:“謝謝老師。”你現在恨不得立馬就再續五節課。

老師用發夾把你的劉海和碎發別開,目光重新落回你臉上:“尤其是你這雙眼睛,太特別了。如果坂井泉水有一雙綠色眼睛,大概就是這種感覺。”

她先教你修眉,然後給你上了個薄而清透的底妝,眼妝也化得很淡,重點都放在“把你本來就有的東西擦亮”這件事上。她一邊替你化妝,一邊慢慢講課:說你的底子很好,骨相乾淨,不适合太重的妝;說你眼睛顏色特殊,要順着它原本那種清冷的感覺去放大,而不是硬往甜美或者濃豔的方向走;說你嘴唇線條漂亮,唇色只要輕輕提一點,就已經足夠動人。

你聽得很認真,也學得很認真。你第一次知道,原來“化妝”不是把一張臉塗成另一個人,而是認真去理解這張臉原本好看的地方在哪裏。

“好了。”老師笑着說,“你自己看看。”

你看着鏡子裏的自己,比你平時更精致、更清透,漂亮得有一點不真實。

老師收拾化妝刷的時候,還不忘補了一句:“真的很像坂井泉水。尤其是你安靜的時候,從側面看簡直一模一樣。”

你被她說得臉微微熱起來,和老師約好下節課的時間,就和她告別了。

你沒有立刻回高專,順路去了附近的商業街,想着再買幾樣老師推薦的入門單品。一路上你的回頭率明顯比以前要高,路人頻頻被你吸引視線。逛街逛到一半,你被人攔住了:“抱歉打擾一下——”對方是個很乾練的女人,語速飛快,眼神卻亮得驚人。她遞給你一張名片,上面寫着《ViVi》雜志社記者,“你有興趣拍一組寫真嗎?”

“……什麽?”

“我們是《ViVi》雜志社的。”她上下看了你幾眼,幾乎有點壓不住興奮,“你真的太适合了。這個妝、這個氣質,讓人一眼想到坂井泉水。”

你本來想拒絕,可對方實在太會說話,又一臉真誠。你不太擅長拒絕別人,尤其是不帶惡意的熱情,于是被纏了幾分鐘以後,還是答應了。

攝影棚就在附近。攝影師見到你時,表情幾乎和那位記者一模一樣——先是一怔,然後眼睛一下亮起來:“你的氣質太好了,而且眼睛顏色像作弊一樣。”

你被誇得有點不自在,結果站到鏡頭前,竟然一點也不緊張。你太習慣被注視了。只不過以前落在你身上的目光,多半是審視你的能力和評估你的價值;而這些人只是單純地覺得你好看,适合被拍下來。

攝影師給到的情緒價值很足,指導動作也很溫柔。閃光燈亮起來的時候,你斜斜看向前方,沒有刻意做任何表情,只是安靜地放空了一下思緒。攝影師立刻眼睛一亮,“對,就是這樣。你安靜下來的時候,特別有坂井泉水的味道。”

後來他給你遞了一支白色馬蹄蓮,讓你低頭看花。你垂眼的一瞬間,心裏忽然掠過一個念頭。如果五條悟看見,會說什麽呢?大概會先特別誇張地“哇”一聲,然後得意地說“我真有眼光,我是第一個說澪醬像坂井泉水的人”。想到這裏,你嘴角很輕地彎了一下。

攝影師立刻喊了起來:“就是這個笑!保持——完美——”閃光燈接連亮了幾下。

拍攝結束的時候,對方一個勁兒地感謝你,說這組片子效果特別好。主編甚至親自過來看了一眼,當場說“下一期封面就用她”。他們還問你有沒有興趣長期合作。

你搖頭:“我有全職工作,不太方便。”

對方滿臉遺憾,最後還是和你交換了聯系方式,說雜志出來以後會寄給你。

等你走出攝影棚時,天色已經暗下來了。你站在玻璃櫥窗前,隔着一層淡淡的反光,看見了自己——長發垂着,眼睛安靜得像浸在水裏的綠寶石,臉上帶着很淡很淡的妝,整個人都比平時柔和得多。

你以前偶爾會覺得自己配不上五條悟。

五條悟那樣的人,站在哪裏都像光一樣——耀眼、張揚、理所當然地被全世界看見。哪怕他抱你、親你,你也還是會在某個很隐蔽的角落裏偷偷想:為什麽會是我呢?

可現在,看着玻璃裏映出的自己,也不是完全不配。至少,你會被反複誇漂亮。

回到高專以後,你先把今天買的東西都放回了家,然後拎起一只小紙袋去了醫務室。

硝子看見你,随口說了一句:“澪,今天挺像那麽回事,去上了化妝課?”

你走過去,把手裏的小紙袋遞給她:“硝子,這個送給你。”

她拆開看了一眼,是一支口紅。她揚了揚眉:“突然這麽會送東西了?”

“今天化妝課上老師帶我認識了一堆色號。我覺得這個挺适合你,就買了。”

硝子擰開口紅看了一眼,顏色是很低調的豆沙紅,卻很有質感:“謝謝,顏色很好看。”

她的視線重新落回你臉上:“妝也不錯。你本來就好看,這樣更明顯一點。”

你被她誇得有點不好意思:“謝謝硝子……我其實……還有事情想問你。”

硝子看了你一眼,像早就猜到“送口紅”不是你今天來的真正目的:“問吧。”

“我想知道悟以前的事,還有……夏油傑的事。夏油傑對悟來說,好像很重要。你們又是同期。我想……如果我多知道一點他的過去,可能就會更懂悟一點。”

硝子沉默了幾秒,像是在回憶很久以前的人:“五條以前啊,是個問題少年,到處闖禍,真的會讓人想揍他。他很強,很猖狂,也很自我。因為沒人能把他怎麽樣,所以他一直活得像個無法無天的小鬼。”

你沒忍住彎了彎嘴角:“想象得到。”那個畫面幾乎不用費力想象——白發藍眼的少年,意氣風發,拽得理直氣壯,不知道什麽叫收斂。那種張揚和鮮活,已經很難從如今的五條悟身上看見了。

“那夏油呢?”你問道。

硝子靠在椅背上,視線微微有些放空:“夏油與五條不同,更加感性一些,性格溫和。夏油的溫柔更細膩,考慮得更多,會照顧別人,也會把很多事情先往自己身上扛。他們兩個并肩站着的時候,會讓人覺得沒有什麽過不去的事。他倆經常把“我們是最強的”挂在嘴邊。”

“他們關系很好嗎?”你問。

“好得離譜。一起上課,一起出任務,一起闖禍,一起挨罵。他們兩個基本就是連體嬰兒。五條嘴上不說,但那時候他最信任的人就是夏油,很多事情都會先問夏油的看法。”

“後來,事情就變了。夏油不是突然壞掉的,也不是忽然就變成了‘叛逃者’,都是一點點積起來的。五條最初察覺到異樣的時候,只是以為夏油最近是不是太累了,是不是瘦了點。而夏油也越來越少向我們傾訴他內心真實的想法。”

正當你安靜地聽着,硝子突然問你:“你讀過尼采嗎?”

你點頭:“一點點。”

她說:“尼采說過,‘與怪物戰鬥的人,應當小心自己不要成為怪物;當你長久凝視深淵時,深淵也在凝視你。’夏油的問題就在這裏——他太長久地看着這個世界最難看的部分了。”

那兩句尼采的話像一根針,紮進了你心裏。長久凝視深淵的人,會不會在某一刻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在抵抗它,還是已經慢慢成了它的一部分?

“夏油最開始不是這樣的,對吧?我相信能和悟成為朋友的人,一定是善良且溫柔的。”

硝子回答得很快:“對,他最開始的信念是——弱者生存,強者理所當然地保護弱者,咒術是為了保護非術師而存在的。這是他做咒術師的意義,也是他支撐自己的方式。後來他的信念一點點崩塌。”

最容易被摧毀的人,不一定是最脆弱的人。恰恰是那些太認真、太相信意義、太把自己活成正确答案的人,最容易在意義崩塌的時候摔得粉碎。夏油傑就是那種人。

她垂下眼,聲音放得更低了一些:“2006年夏天,夏油和五條在護送星漿體的任務中失敗了,天內理子死了,夏油和五條死裏逃生。這件事對夏油影響很大。從那以後,他開始越來越置疑——保護非術師,真的有意義嗎?那些連咒靈都看不見的人,真的值得術師不斷為他們流血、為他們去死嗎?”

你安靜了幾秒,才很輕地開口:“我覺得……這件事之所以對悟和夏油的影響不一樣,是因為他們本來就不是同一種人。”

硝子看了你一眼,示意你繼續。

“悟更以自我為中心,他不太會執着于向外尋求意義。他會覺得,只要自己足夠強,就去做該做的事。可夏油不是,他需要意義來支撐自己。一旦‘做咒術師的意義’本身動搖了,他整個人就會被連根拔起。”

硝子很輕地笑了一下:“你這不是已經很懂他了嗎?”

她繼續往下說:“再後來,最強咒術師不再是兩個人,五條一個人變成了最強。他一個人就能完成所有任務,不再需要夏油和他并肩。他們的人生軌道被命運悄無聲息地掰開。”

人和人原本是可以一起走很遠的,可總有一些人,會在你還沒來得及意識到的時候,就走進另一條你再也追不上的岔路。

“2007年夏天,比他們低一屆的灰原在任務裏犧牲,夏油開始反複問自己——如果咒術師這條路的盡頭,只是同伴的屍山血海,還有沒有走下去的意義?”

你愣了一下,這個問題你沒有思考過。那天傍晚在鳶尾花叢中,五條悟問你解除咒印後想做什麽。從小到大你就是被培養成咒術師,而且你不讨厭做咒術師,最重要的是,你很喜歡高專的大家,所以你就自然而然地繼續做咒術師了。你沒有想過如果在這條路上會不斷有同伴死去,你還能不能堅持走下去。

你安靜地想了一會兒,然後開口對硝子說:“如果這條路上注定是永無盡頭的泥沼和失去,我還是會走下去。我不會像夏油一樣反複問自己,這樣有沒有意義。我只知道往前走,先踏左腳,再擡右腿,一步一步地往前。因為這是咒術師應該做的事。”

硝子拍了拍你的肩膀,接着說:“那年夏天咒靈像蛆一樣噴湧而出,五條和夏油各自奔赴不同的戰場去袚除咒靈,他們兩個人漸行漸遠,直至分道揚镳。等到矛盾真正爆發的時候,已經太晚了,一切都來不及挽回。2007年9月,夏油殺了全村一百多名村民,叛逃,并被判處死刑。夏油的理想是殺光非術師創造只有術師的世界,這樣就能徹底消滅咒靈。”

咒術師的世界常常一團漆黑,所以只能先讓眼睛習慣黑暗,再從裏面摸索出路來。你很遺憾,夏油傑選擇了最難、也最不被理解的一條路。

尼采說過,理想主義者是不可救藥的,如果他被扔出了他的天堂,他會再制造出一個理想的地獄。你沒有資格,也沒有立場批判夏油傑的理想,只感覺到一股深深的無力感。你相信無論是硝子還是悟,都曾經嘗試挽回夏油傑,但都失敗了。

你低聲問:“悟一定……很難過吧?他會不會想——如果他能早一點發現夏油的不對勁,早一點開導他,或者早一點攔住他,是不是就還有挽回的餘地?”

硝子低低“嗯”了一聲:“比他表現出來的難過很多。”

你又想起《挪威的森林》裏那句話——“即使是你最心愛的人,心中都會有一片你無法到達的森林。”

你安靜了很久,才輕聲說:“我以前覺得,悟心裏那片我走不進去的森林,是他身為最強的孤獨。可現在我覺得,那裏還有一些我來不及參與的東西——回不去的青春,分道揚镳的摯友,和“最強有兩人時”的意氣風發。”

“你還挺适合五條的。你是真的在努力理解他,思考他為什麽會變成今天這樣。這已經很難得了。”

你朝她笑了笑。哪怕你走不進那片森林最深處,也還是願意留在林外,等他有一天願意轉身時,第一眼就能看到你。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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