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說錦羨魚沒回過神來，就連張起霖都想掏耳朵，以為自己聽岔了</p>

張起霖在臨淵身邊服侍多年，從前他只是藏書樓的小內侍，到如今皇帝身邊的大太監，對這位九五至尊的脾性，也不敢有半分違逆</p>

瞧皇帝這話是沖着左邊那小宮女說的：“說的正是你，還發什麽愣，還不趕緊跟上”</p>

“我嗎？”錦羨魚一慌就忘了要自稱奴婢了，她用手指指着自己，一臉懵樣</p>

反應這麽慢，除了呆還蠢，臨淵沒好氣的應道：“說的就是你”</p>

張起霖心裏的驚訝更盛了君臨天下的主子曾幾何時向下人解釋過什麽了，莫非這宮女真入了主子的眼？要不然哪來的一而再？</p>

錦羨魚趕緊起身尾随着張起霖的身後走了兩步，眼角餘光不小心看見葉蓁蓁朝着她擠眉弄眼</p>

錦羨魚心裏哀號，小姐，我們的交情沒到那裏好嗎？你這麽自來熟，我很困擾</p>

她又向前了兩步，實在消受不了葉蓁蓁那美強慘的小眼神，腦袋頓時一熱，趕上張起霖看似慢條斯理的腳步，“大爺爺，蓁蓁是和奴婢一起的，她也跟上嗎？”</p>

張起霖一副看笨蛋的眼神，她是哪只耳朵聽到可以多一個人的？往大了說是質疑皇帝的命令，要砍腦袋的，往小了說這小丫頭主意也忒大了，竟敢自作主張</p>


皇帝從來都是說一不二的</p>

他瞄了葉蓁蓁一眼，眼底有那麽些許的意味不明</p>

葉蓁蓁莫名覺得手心裏汗出如漿</p>

“就你事多”張起霖不鹹不淡的說道</p>

前朝後宮多的是背地裏叫他們這些太監閹貨、不男不女的腐人，什麽難聽的字眼都往他們身上栽，雖然時至今日是無人敢當着他的面喊了，該跪就跪，該巴結就巴結，還有叫親爹的，乾兒子要幾串有幾串，權勢有了，可從來沒有人喊過他爺爺，還喊得這麽真心實意</p>

張起霖觑着主子的心思似乎不在他這邊，難得發了次善心“咱家就教你個乖，主子說一就是一，豈有朝令夕改的道理，你掂掂自己是什麽身分，不該多事就別攬事，犯了忌諱誰都保不住你”</p>

宮裏主意大的，心思多的，通常死得也快</p>

這明晃晃擺明了是不行</p>

“懂不？”</p>

“奴婢明白了”</p>

作為突然間被皇帝捎上的小宮女，錦羨魚只有低垂着頭跟上的份，不過知道沒人注意她背着手朝着一臉沉思的葉蓁蓁揮揮手</p>

這揮手只有一層意思，意思是你也聽到了，我人微言輕，帶不了你，就算有心，能力不夠，你就算把眼珠子瞪出眼眶來，我也愛莫能助，你自求多福吧！</p>

出乎錦羨魚意外的是葉蓁蓁并沒有給她臉色瞧，而是以一種很古怪的目光目送她離開</p>

這個錦羨魚居然敢用那種口氣和皇帝身邊的總管太監說話，雖說是替她求情，可是……到底是誰給她的膽氣？</p>

還有，她要領這份情嗎？</p>

邁着步子走過廊道的臨淵被錦羨魚膽大妄為的行事作風給逗樂了，他耳力極佳，包括張起霖在內三人的對話分毫不差的都被他聽了去，他明明就只叫上她，她卻自作主張喚上同伴，她是真不知道他要是存了旁的心思，她多叫上一個可是會“分了寵”的</p>

還是她壓根兒沒想到這一層？</p>

宮裏哪來心思這麽單純的丫頭？他倒要看看她能“單純”多久</p>

張起霖肉眼可見皇帝挺直的肩膀忽然間就放松，看似心情不錯，他越發模不着頭緒了</p>

回到紫辰殿，迎出來的是大宮女夏潮，臉上兩道秀美的蛾眉經過精心描繪頗見風情，唇一抿，兩道小小的梨窩，讓她略顯平凡的五官添了一份我見猶憐的心動和俏皮，身穿粉色半臂與深色高腰襦裙，散發着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香氣</p>

不用吩咐，兩個一旁聽差的二等宮女便送上豐盛的瓜果茶點，夏潮親手替坐在黃花梨木制的寬大鎏金官帽椅上，姿态清傲尊貴的臨淵擰了熱巾子給他擦手臉</p>

見臨淵很自然的讓她服侍，夏潮有些喜不自勝，皇帝素來不喜她親近伺候，今兒個是遇到了什麽讓他愉悅的事？</p>

尾随着臨淵進來的錦羨魚也看到了夏潮，一下沒認出來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大宮女是誰，乍看是有點眼熟，但很快就發現這個大宮女居然是個舊熟人哪</p>

這座宮殿和她緣分真的深厚，先是一個臨淵，後面又來一個夏潮，真是深怕她忘記過去嗎？</p>

這夏潮是何許人也？她是付婉兒的貼身丫鬟，一個背主的丫鬟</p>

當年的事，錦羨魚後來也回過味來，她前世的父親付陶是樞密副都承旨，為人古板，重男輕女，想娶的自然是那種百依百順，宛如菟蕬般性子的女子，偏偏她母親性子冷清，和丈夫一生都不對付，付婉兒雖是嫡女也就占了個名頭，那些個父母寵愛，嬌生慣養、萬般寵溺和她半毛錢的關系也沒有，因為家中更受寵的是那些個庶女，就算父親後來知道她與四皇子臨淵相識，也不過冷冷哼聲，讓母親轉告她會替她尋找一門對家族有益的親事</p>

當時的皇帝為了鞏固太子的地位，又要避免其他皇子對皇位有其他想法，早早就讓皇子們都出宮建府，四皇子便是其中一個</p>

在付陶心中已經出宮建府的皇子将來和皇位無緣，了不起也就是個富貴閑人，對他兩個兒子的助力不大，加上四皇子的母妃出身低微，像樣的援助沒有不說，不扯後腿就算不錯了，所以只要臨淵上門，付陶的态度一直是冷冰冰的</p>

後來的後來，外頭亂了起來，一股又一股的亂黨，還有外患，內憂外患，當時的皇帝焦頭爛額，太子也拿不出良策，臨淵便自動請纓去了軍隊</p>

皇帝為了讓他安心平亂，便賜了婚</p>

付陶再有怨言，皇帝豈能戲言，他也沒有辦法，只能認了</p>

付婉兒一個閨閣女子，平時與她接觸最多的就是身邊服侍的四大丫頭，尤其夏潮與她更有着從小長大的情分</p>

對夏潮，付婉兒雖然談不上言聽計從，但多少會把女兒家的心事向貼身丫鬟傾訴一二，她那時還天真的想過，等她嫁給四皇子，也要替夏潮找一個如意郎君，家世不能太差，最重要的還是要夏潮看中意才好</p>

她勾畫着未來的美夢，哪裏知道三皇子竟會舉兵造反，臨淵平亂方休，回頭又要面對野心龐大的自家兄弟，簡直是焦頭爛額</p>

內戰紛擾，付婉兒從沒想過那把火會延燒到自己身上，要不是夏潮叫三皇子的人給收買了，她又怎麽會在自己的飯菜裏下藥，她怎麽可能那麽容易就被三皇子擄走，成為人質，這才衍生了後面這許多變故</p>

是付婉兒太傻，從來不去注意每當她提到臨淵的時候，夏潮那掩飾得當的忌妒和不甘</p>

但是，夏潮為什麽會在臨淵身邊？難道他不知道付婉兒的死和這個丫鬟月兌不了乾系？</p>

也是，付婉兒芳魂已遠，三皇子也已被枭首，這世間知道這件事的只有夏潮一人，只要她不說，閉緊嘴巴，下藥一事就等于是死無對證了</p>

錦羨魚一心二用，心思電轉，依照臨淵的聰明才智他不可能不知道自己放了條毒蛇在身邊，又或許他有別的意思，要不她別打草驚蛇，先觀察着吧</p>

為了不讓人察覺出自己的異樣，錦羨魚裝作好奇的打量着紫辰殿的布置</p>

正殿是采用九重法宮，也就是九宮格的布局，法宮分前中後左右五個方位來設計的，正殿、中殿、寝殿、左右翼側殿是暖閣、書房，最後面三個宮格是後殿、耳房</p>

正殿很大，擺設不多卻樣樣都是精品，獨一份的擺設，天下無人能匹敵</p>

金磚鋪地，房梁上的金龍和玺彩繪，京行大運河的雙面繡十二扇大屏風，巴掌大扇面的雙面繡已經是天價，遑論十二扇大折屏，博古架上的各式珍玩，左右兩只半人高掐絲琺琅凫水式黃地牡丹紋蟠龍瓶，描金赤鳳檀木闊榻，掐絲琺琅玉壺春瓶，就連一張蟠龍雕花大椅都能看得出來工藝極其複雜，生動的栩栩如生</p>

這地方只是作為接見衆臣的地方，只能說帝王的起居宮室無一不彰顯着皇家的風格特點，氣派優雅貴重非常</p>

“你，過來”</p>

這聲音有些瘮人，錦羨魚擡眼，一個激靈，完全無縫銜接的小狗腿的來到臨淵眼前，在兩臂的距離便煞住了步子</p>

“陛下”</p>

“你方才在看什麽？”臨淵看着她那拘謹的小樣子，嘴角微繃</p>

錦羨魚困難的咽咽口水，她的心不在焉那麽明顯嗎？還是皇帝這是長了三只眼？</p>

哪裏知道她那不經腦袋管的嘴巴又說出足以砍頭的話來：“奴婢在想陛下都穿黑色的衣服，是因為比較耐髒嗎？奴婢以為您還是穿雨過天青色的袍子最好看了”</p>

見他兩回，穿的都是一身的黑，身為一國最尊貴的人物，想穿什麽好衣服沒有，想一天換八百套衣服都行</p>

雨過天青色的袍子，是少年臨淵最喜歡穿的顏色……錦羨魚想搧自己耳光，她這說的是什麽鬼？</p>

只是話已經說出口了，只覺得那目光像冰涼的刀片貼着她的皮膚，錦羨魚臉皮一緊，她這嘴皮子平時不是挺牢靠的？為什麽每次見到臨淵就像漏水的水龍頭管不住？</p>

“你今天的膽子比昨天還要大”臨淵的語氣難辨</p>

砰！錦羨魚直挺挺跪了下去，膝蓋竄起一股難言的劇痛，不知為什麽她的腦子突然浮現“還珠格格”中小燕子的“跪得容易”，有空她也去縫一個吧，她多災多難的膝蓋這回又要瘀青了</p>

“吓成這樣”他忍不住讪笑，但見她發髻微垂，安靜如雞，不自覺收了笑“叫什麽呢，總有個名字吧？”</p>

也不知道這位祖宗今天哪來的閑情逸致，居然和她閑話起家常，問起她的名字來了</p>

“奴婢姓錦名羨魚”</p>

“臨淵羨魚，不如退而結網，是這個意思吧？你的家人替你起了個好名字”</p>

臨淵這話不說還好，一說出“臨淵羨魚”四個字，立即引起周遭空氣無限放大的凝固</p>

君主的名必須避諱，不小心觸犯了可是大不敬之罪，這是三歲小孩都明白的道理，可對錦羨魚來說，她覺得也就是《漢書》裏古人的一句話，需要牽扯到當今皇帝嗎？</p>

錦羨魚沒察覺到不尋常的氣氛“奴婢的爹說，希望奴婢一輩子不求大富大貴，但求魚兒般自由自在”這是原主的回憶，不屬于後世的錦羨魚</p>

張起霖都不忍看了不會這小丫頭連一天都撐不過去吧</p>

張起霖以前是藏書閣的內侍，藏書閣什麽最多，就書呗</p>

“臨淵羨魚，不如退而結網”，意思是說與其站在水邊渴望能得到魚，倒不如回家結網從而真正捕到魚，也就是說願望要是只憑空而想，是沒有用的，不如腳踏實地耕耘，把願望付諸行動</p>

“臨淵羨魚”這四個字裏鑲嵌着皇帝和一個小宮女的名字，皇帝是什麽人，錦羨魚又是什麽人，“為尊者諱”一個奴婢的名字哪能和皇帝沾上邊，要是懂這理的人都該趕快退一射之地請罪啊！</p>

臨淵修長的手指在扶手上有節奏地敲打着，眼睛不由自主挑剔描繪錦羨魚的長相</p>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