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道無情可觀穹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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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結界外望關荟內城,城內是漆黑一片,蕭條不見人影。待入內,雪才發現,裏面其實天色透亮,空中飄着細細雨絲,不遠處的街上偶爾有修士模樣的人匆匆走過,與陸雲口中群魔亂舞的景象大不相同。
雪疑惑道:“我還以為城內必定魔氣濃厚,想不到結界內的景象也并不太糟。”
“結界邊緣有法力加持,鮮有魔物敢到此處。方才所見的行人應當是進荟歷練修行的人界修士。”封慕塵道。
“人界修士?他們如何能進荟?”
“有平等王親簽的通行符就可以。不過入荟後生死自負,這些年死傷者不在少數。”
至于平等王為何會給凡人放行,其中肯定又另有隐秘。封慕塵沒說,雪也就沒再多問。
封慕塵擡手指着東北方,那裏天空陰沉濃雲密布,雪擡眼望去,雲幕缭繞中隐約能見一高聳入雲的黑色建築。
“魔物大多聚集在中心區域。我們去往關荟出口需要穿過那裏,一定要小心行事。”
雪認同地點了點頭:“那裏看着便魔氣濃重,甚是不詳。”
封慕塵繼續說道:“那座高樓名為‘淡漠樓’,共六十四層,上接結界頂端,是整個關荟最高的建築。淡漠樓四周又分布着六十四座矮樓,住着各形各色的魔。整個中心區域共有魔物五千,我們盡量避免跟他們發生沖突。”
陸雲吊兒郎當地搭着白骨的肩:“魔是弱肉強食的生物,這結界已經封閉了幾十年,也不知那數千魔物自相殘殺後還剩了多少,出了多少高階魔。我來就是以防其中發生什麽變故。”
見封慕塵望過來,陸雲忙站直了身,補充道:“我可絕對不是來湊熱鬧的。”
雪瞧着陸天官“此地無銀三百兩”的樣子不忍拆穿,便對封慕塵道:“封陰使,我看有陸天官在也确實有個助力,前方若有許多高階魔物,單憑你我二人怕也難應付。”
陸雲見雪魂官開口幫他解圍,心中松了口氣,忙走到二人前方,回頭對封慕塵道:“就是就是,我這就同這位龐姑娘先去探探路。”說完便匆匆走了。
封慕塵見陸雲拿着那只醬豬蹄邊啃邊走,果真是頭也不回地往前去了。他一路上都還惦記着陸雲說的那句“關荟內城有他的許多舊識,難保他不會察覺什麽”,心中忐忑,便索性慢下腳步想着跟雪找點話說。
“雪魂官……常到人界辦差嗎?”
“并不。”雪微微搖了搖頭,“我缺了前塵記憶,不記得人界種種。人界對于我而言太過複雜,而人與人之間的關系更複雜,我又缺了七情六欲,對任何人并不能共情。帝君怕我處理不好人界的差事,便讓我常守水界。”
“缺了七情六欲?”封慕塵皺着眉頭,疑惑道,“是因為缺了記憶?”
“我也不知道。帝君說我本就神魂不全,許是活着的時候魂魄受過傷。”
封慕塵一怔,似是想到了什麽,不過又很快恢複了神色。他接着問道:“那你對人界不向往嗎?去人界也許能找回你前塵的記憶。”
“向往?我不會。或者是,無所謂。”
雪略微思索了一下,又道:“許多魂官确實都争着往人界去,比如六哥。因為人界中還有他牽絆的人和物。但我反而覺得缺了記憶一身輕松。人界确實很美,但是人性卻難捉摸,我既已不是人界中人又何必再去糾纏過往。”
雪嘆了口氣,似是說給封慕塵聽,又似是說給自己聽的:“六哥常說我活得無情無趣,我也想過,若哪天我缺失的魂回來了,我大概也就不會有現在這種想法了。”
封慕塵聽雪左一句六哥又一句六哥,聽得心中忿忿,“誰說你無情的?我從未覺得。就好比前去隆德渡龐小姐,這本就不是你我的差事,可你還是去了。”
雪側過頭看着他:“可這本就是随手的事,做不做都行。”
“是啊,做不做都行,可你還是做了。若是我,我必定任由她灰飛煙滅。”
雪并沒有回話,他想起在尕海湖邊,封慕塵說起人界降災之事,自己是怎麽回他的?“人界若有災禍,那也是因果使然。”當時封慕塵聽完這句話大概也覺得自己無情,不然也不會用那樣的神情看着他。
封慕塵見雪沉默不語,停下腳步将雪拉到自己面前,正色道:“有些人的善是刻在魂魄上的,哪怕你已忘了前塵,哪怕你已沒了肉身。相信我,哪怕找不回丢失的魂,你也不是一個無情之人。”
雪擡起頭看着封慕塵認真的神情,他的眼清朗明亮,眼中倒映着的是自己的臉。雪突然就放下了,他點點頭:“多謝你,封陰使。”
封慕塵也得了他想要的答案,心中輕松:“雪魂官何須言謝,我們走吧。”
“好。”
天空中一直在飄着細雨,左右的屋舍也都死氣沉沉,二人在簌簌不絕的雨聲中沿着青石板路前行。細密的雨簾如白紗般照着緩步前行的二人,無端端讓人生出一種溫柔纏綿的情愫。
煙雨迷朦本該是江南水鄉最具特色的風光,可是雪一路走來總覺得缺了什麽。
又往前行不多遠,二人就來到了一條穿越內城南北的大河旁。河水滔滔,河岸兩邊立着許多焦黑的枯樹。
雪這才明白缺的是什麽——整個內城除了那些破舊的吳地建築并沒有任何草木。想來是內城的魔氣濃重,将草木都消蝕殆盡了。
雪四下望了望:“陸天官也并未走多久,怎麽就不見他的蹤跡?難道已經過了河了?”
“他過河?掉進河裏倒是可能。”封慕塵笑道,“沿河而上應該有一座長木橋,我們過去看看。”
雪應了一聲,與他一起沿河往北走去。走了一陣,依稀能看清淡漠樓的輪廓了,那是一座外觀四方頂尖入雲的黑色高塔。
雪疑惑道:“淡漠樓為何要取名淡漠?難道還指望魔能心淡氣漠?潛心修道?”
封慕塵笑道:“為何不能?”
雪低頭思索了片刻,将心中揣測說了出來:“在入口時我就疑惑,為何要給關押魔的地方刻這樣的楹聯?棄私欲、抱樸守一,皆是修道之法。你又說淡漠樓上接結界,這樓難道是連接外界的橋梁?”
“不錯!”封慕塵贊賞地看着雪。
“封荟時,地官大帝曾說過:‘大道無形,獨與同息,大道無情,可觀穹頂。若是能自知其罪,便可從此出。’他設下淡漠樓,為的就是給這些人留下一條生路。”
他遙遙指着淡漠樓的最高處:“那些人若能抛下私欲,全其形生,便能拔除魔物從淡漠樓出去,重入輪回。”
“原來如此。當年設如此結界關押這麽多人,想必也不是易事。”
雪想起之前封慕塵說過關荟是由酆都兼管的,他雖未親眼見到,卻也能想象當年的亂象。他随口問道:“那這麽多年有人從淡漠樓出去嗎?”
“有。不多。越往上也越難。”封慕塵望着遠方,他的眼前好似又出現無數的人傀在向他奔湧過來的景象。
往事雖已随風而去,卻終究留有痕跡。
封慕塵定了定心神,他們既然已經到了是非初起之地,那逃避終不是解決之策。他望着雪,語氣中是雪難以理解的悵惘。
“陸兄所言非虛,這關荟中的人皆是被我所殺,我也确實是為了救心愛之人。這些人算起來只是受魔蠱惑被魔利用,本罪不該死。可我當年救人心切,盡将自己入世時許下的救世渡人的諾言抛之腦後,将這些人殘殺殆盡……”
雪腳步一滞望向封慕塵,他沒想到封慕塵會跟他說這些。
封慕塵邁步往前走,繼續說道:“這荟中之人皆是被我所殺,為了鎮壓他們殘存的怨氣與魔氣,也為了向地界傳達荟中的情況,也是為了贖罪,我便自願抽離七魄鎮守此塔。”
封慕塵還記得當年生魄離體撕裂魂魄的痛苦,也記得被打入無間地獄受熔岩炙烤的絕望,但這些都已經過去了……
他回過頭看了雪一眼,眼中閃着無比溫柔的光。他輕聲笑道:“有我的七魄在此,陸兄說的魔物自相殘殺便不會存在。因此他就是來湊熱鬧的。”
雪聽了他方才的話還在出神。封慕塵雖然輕描淡寫了“抽離七魄”,可雪知道割裂魂魄是怎樣的痛楚。
魄有七,故名七魄。人一旦身死,三魂歸于天地水,而七魄則當即消散。七魄是随肉身出現的,自然也會随着肉身的死去而消散。待新的肉身産生,三魂又會重聚,新的七魄再次形成。
有些人貪戀人世,雖已身死卻不願接受事實。執念便會驅使着七魄徘徊在墳墓附近,守着自己的屍身。
這些被人界稱為“守屍鬼”的東西,其實就是“守屍魄”。
“守屍魄”是由七魄凝聚一體的東西,一般數年也就消散了。也有少數人死後七魄分別獨立存在的,這些魄消散的時間更快,少則幾日多則幾月便會消散。
而另有一些有特殊能力的人,也能在死後保自身七魄不散。魄乃是形之物,若是死前作法,待死後将自身七魄附于人魂之上,便能跳出輪回,永存于世。
這些妄圖逃脫天道規則的人,或是生前錘煉魂魄的修行者,或是先天八字特殊的凡人,或者是修邪道密法之徒。只是,不管是何人,任何有違天道的事都是不被允許的。因此,他們最後的結局也免不了要被魂官請去水界走一遭,受一受赤刑,嘗嘗生剝七魄的滋味。
魂海之下三千丈,有一處封閉的空間,上清為陰變之氣,下濁為沉腐水之赤土,此地名為赤伏地。
赤伏地分為震部和坤部,震部主刑罰。此地幽暗無光,腐水之中生長着茂密的赤水柳,每棵赤水柳上都絞着一個或幾個需要剝離魄的人魂。
七魄對應着人身上百會、心脈、手腳等七處形。赤水柳一旦纏上需要剝離七魄的人魂,便會将自己的枝條紮進這七處,腐水便會經由赤水柳走入人身,一點一點地銷蝕七魄。
赤水柳由赤伏地無處不在的腐水所化,魂魄一旦被赤水柳絞上,斷無逃脫的可能,只能日日在此熬受赤刑,直到七魄被腐蝕殆盡的那一刻。
赤伏地難入難出,尋常魂魄皆不能入內。雪雖然只去過幾次,卻還是清晰地記得,那些受刑的罪魂是如何痛苦地慘叫。
“封陰使。”雪出聲喊住封慕塵。
不知怎地,他想起了初到崆峒那日六哥同他說過的話,他說封慕塵以肉身堕入無間地獄。無間地獄只會比赤伏地更難熬,他為了救心愛之人受了那麽多罪,吃了那麽多苦,現在卻不見心愛之人在身側,定然是沒有救成。他心中暗想:方才封陰使還說我不是無情之人,我現在無論如何也得勸慰他幾句。
封慕塵聞言剛轉過頭,就聽見從河對岸那些屋舍中遠遠傳來了陸雲的喊聲:“你別跑!還給我!”
雪和封慕塵對視一眼:“陸天官?”“陸兄?”
“我們快去對岸看看,木橋呢?”
“應該就在此處了。”
二人快步往前行了幾步,只見河岸邊立了一塊破損的石碑,石碑上依稀能看見“普賢橋”三個字。
雪望向滔滔的河水,河面上哪有木橋的蹤影?想必是封荟這麽多年,這橋已經塌塞了。封慕塵只好施展靈力,帶着雪飛身躍過河去。
到了河對岸,只見到處是斷壁殘垣,萬物枯朽,比之剛才的地方更見蕭瑟。
封慕塵邊走邊交代:“過了河便是內城的中心了,要盡量少用靈力,不屬于地界的靈力容易被高階魔物察覺。雖說有我在,還是謹慎一點為好。”
雪道:“好,我記下了。”
河北岸僅存的幾棟屋舍更是破敗,有許多看起來像是已經坍塌多年。雪也顧不得細看,跟封慕塵一起往方才陸雲聲音傳來的東北方向趕去。
只是越走雨越大,漸漸地,已雨落成線,屋檐上彙聚的雨水連綿不斷地落下來,阻礙了二人前進的腳步。
封慕塵一揮手,在雪頭上落下一個小結界,隔絕了雨水,還不忘調侃一句:“雪魂官這般人物,淋濕了頭發可不行。”
雪擡手也給封慕塵頭上落了個結界,笑道:“陸天官說這裏的魔都怕你,你身上有我的靈力應該也無礙,我也給你遮遮雨。”
封慕塵看了看頭頂,笑意更深了。
這時,從前方的小巷裏又傳來了陸雲的聲音:“你個小賊給我站住!今天抓不住你我就不姓陸!”
雪和封慕塵連忙追過去,卻看見左右兩側的雨簾中各有一個白衣的身影遠去,也不知哪邊是陸雲。
“我去西邊。”
雪抛下這句話就疾速往西去了,封慕塵想拉住雪,卻只堪堪碰到了他的衣角。他又回頭看看東邊,只能朝東邊追去。
雪雖然有結界遮雨,可身處雨幕中到底是視線受阻,他逐漸看不清前方的人影,只好出聲喊道:“陸天官,陸天官。”可連着喊了好幾聲也沒聽見有任何回應。
他追着追着拐了幾個彎,不知怎麽拐進了一條寬闊的大路。路上的死人傀很多,全都穿着破爛的麻衣在雨中走着。
雪心中生疑,漸漸慢下了腳步。
他細看四周的建築,這才發現那些坍塌的江南風光的屋舍已然不見,倒是多了許多同淡漠樓一樣漆黑的矮樓。
這裏想必已是內城的中心區域了。
雪透過雨簾擡頭望去,果然看到了不遠處的淡漠樓。身處近前,更能感受到關荟第一高樓的雄偉。
這時,雪看見一個渾身濕透的孩童正坐在一旁的屋檐下抱臂痛哭,他在這個孩子的身上感知到了關荟外城的氣息。
他走過去蹲下身,問道:“你為什麽哭?”
那個孩子擡起頭看着雪,他約莫八九歲的模樣,臉上還挂着淚珠。他用力攏了攏身上穿着的粗布小衫,雪注意到他的手上缺了兩枚指甲。
見有人跟自己搭話,那孩子止了哭,擡起頭胡亂地抹了一把臉:“方才有個仙人在吃豬腳,我們這裏可吃不到這樣的好東西。我趁他不注意就搶過來咬了一口,他不給我吃,就打我。”
雪一下就聽明白了,他說的仙人應該就是陸雲,難怪剛才陸雲喊着“小賊”。
雪又問道:“那你知道他去哪了嗎?我去找他,找到了讓他把豬腳都給你吃。”
那個孩童聞言開心地跳了起來:“我當然知道。我聽他好像說要去戶閣找什麽人。”
“戶閣?那是什麽?”
“就是找人的地方呀!就在那裏。”孩童擡手指向淡漠樓的高處,“漂亮仙人,我帶你去吧!”
雪心道,難道陸天官是去戶閣找自己和封慕塵了?便笑道:“好。有勞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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