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不見于目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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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這小娘子也太可憐了,她那麽善的人卻落了個如此的下場,你怎麽甘心呢?”突然,一個夾帶着幾分妖魅的聲音從封慕塵身後響起。
封慕塵聽到這熟悉的聲音,警覺地向身後看了看,只是四周一片死寂并未看到來人。
他又回過頭來,疑惑道:“阿禾?是你?”
“是呀,是我呀,我的好師哥。”蘇禾的聲音又如鬼魅般出現在了身後。
封慕塵幼時便與蘇禾相識,知道他貪玩的秉性,以為他又躲藏起來了。他疲憊地閉上眼:“師父說你走了……這些年你去哪了?”
“我哪都沒去啊,師哥。只是想你,我就來找你了。”
見封慕塵不做聲,蘇禾又呵呵笑了兩聲:“我去哪都不要緊,重要的是你呀師哥。瞧瞧你,怎麽成了這模樣了?讓師弟我好心疼喲……”
封慕塵早已身心交瘁,不想在蘇禾身上再浪費精力。他不耐地打斷他:“你到底想乾什麽?”
“哎呀呀,我不想做什麽。我只是感嘆吶,你的心上人死了,以後可叫你怎麽活哦……”
封慕塵心中堪堪壓下去的絕望又湧了上來,這麽多年支撐他活下去的信念就是塵顏。如今看着塵顏命隕,他的心本就已一片茫然,聽着蘇禾蠱惑人心的聲音,封慕塵尋死的念頭又翻湧了上來。
“如果我是你,我是萬萬都不會善罷甘休的。”一絲淡黑的魔氣從封慕塵肩膀受傷的地方悄悄地蜿蜒出來,它湊到封慕塵耳旁,蠱惑着,“她都已經不在了,你何須認命?何不你我二人聯手,毀了這世間吧!”
封慕塵喃喃道:“毀了這世間?”
“是呀。”魔氣扭曲着又繞到另一邊,“你看你,歷經艱難終于找到了她,可是才相逢就是這樣的結果。是誰,把你們逼上了絕路?這世間又給過你們什麽呢?”
封慕塵垂下頭看着自己的雙手。是啊……他一個人在人世間苦苦地掙紮是為了什麽?他從前只覺得人世無常,或悲或喜,他都安然地接受。可是,憑什麽?!憑什麽他們就不能平安喜樂?憑什麽他和塵顏卻都要遇上了那些苦痛?!他二人所求的,也僅僅是平淡而已啊……
“我的好師哥。你我都是苦命之人,現在除了我,還有誰會心疼你,會幫你呢?你擡眼看看這四周,這些可都是你的仇人啊……殺了他們吧……毀了這世間吧!”
封慕塵茫然地往遠處望去。那些被他殘殺的人傀,裏面有曾經待他如親人的鄉鄰,甚至有從小看着塵顏長大的叔嬸。
可是……
血色的雨水帶着涼意落入凡塵,那至親至愛的人都能因欲望而放棄自己的良知,何況那些無親無故的陌路。
毀了這世間吧……是這世間負了你,負了塵顏……
“師哥,別猶豫了,讓我幫你好嗎?我可以幫你呀師哥……就像在青城山的時候,我們師兄弟聯手,大殺四方!”
蘇禾的話中暗下了惑心之術,封慕塵身心俱疲之下,也沒有察覺到空氣中飄散的一絲詭香。他渾渾噩噩地點了點頭,眼中漸漸攀上了一抹詭異的碧色。
“啊……”蘇禾餍足地嘆了口氣。
他知道封慕塵的強悍,知道要蠱惑這樣的人有多難,不枉他隐忍蟄伏這許久。
蘇禾和巳見辰暗中布局已久。由巳見辰引六天故氣,再由蘇禾将這吳縣的衆人魔化。至于這些人被蠱惑被放大欲望,乃至魔根深種,那都是蘇禾惑心術的功勞。
巳見辰要的是吳塵顏,而蘇禾自己,要的便是封慕塵的肉身。
封慕塵苦戰已久早難支撐,如今又眼見心愛之人慘死,自己又遭剝離生魄之痛,此時最有可乘之機。蘇禾知道,若封慕塵能被自己吞噬,那自己會變成多麽強大的魔!這就是他所願。
如今,他的夙願就要得償,心中暢快:“還記得你我二人在青城山求道。師父說你執念深重,說我道心不純,說你我證不了道。可不知他老人家預料到今天的結果了嗎?哈哈哈……”
這一絲魔氣逐漸化濃,初現蘇禾的模樣。
他癡癡地看着封慕塵:“師哥……你還不知道吧?我的年歲其實比你要大很多很多……你不懂的那些我早就懂了。你以為我心甘情願喊你師哥嗎?同你在青城山那些年,我無時無刻不想要你,想到我入了魔……”
蘇禾那張絕色的臉在魔氣中扭曲變形,他哈哈仰天大笑了兩聲,再低頭,眼中卻蒙上了一層薄淚:“師父知道了,他将我的花身本體毀去!連帶花根都給燒了……你知道我如何變成如今這模樣的嗎?師哥……我消失的這些年你有沒有找過我一次?”
封慕塵靜靜地坐着并沒有回答,也不知他聽到了還是沒有聽到。他眼中的碧色漸甚,一絲絲魔氣從他的傷口爬上了脖頸。待魔氣入心,他便會被附體的蘇禾吞噬,徹底變成魔。
蘇禾盯着封慕塵細細地看了許久,他很滿意小道長現在的乖順。他雖是個比自己小很多的凡人,卻從來都只會高高在上地教訓自己,就跟那個燒他花根的老道一樣!
蘇禾的本體是醉心花,花雖美豔卻有毒,聞之可惑人,食之則致死。他化形之後也承了本體的豔麗美貌,細長的飛眉有如畫筆勾勒,眼角下一顆猩紅的淚痣,襯得他眼波潋滟。可雖色如春花,他的眼角卻沾染着一絲病态的嫣紅。
蘇禾眼中盡是瘋狂之色,他興奮地向着空中吶喊:“東南元英!我如今将化作魔王,您老人家可還滿意?哈哈!只要我有了天人之境的肉身,再将這個自闖魔xue的小神官拆骨吸髓,待我站上幽冥界之巅,我還需要證道嗎?!我要讓你知道是你錯了!是你錯了!哈哈哈!”
封慕塵心頭一震,他茫然地看向不遠處躺着的那個白衣人。
原來他是神官,他知道落入魔物手中的神官會是什麽下場嗎?他肯定知道吧?可他還是不惜動用元神之力來幫助塵顏,他可真是傻。封慕塵心中想着:塵顏……是了,塵顏也是傻。哪怕到了十死無生的境地,她也不想成魔,她寧願自戮。
封慕塵的眼中頓時恢複了一絲清明。他既然護了塵顏三魂不散,他就得活下去!守住她!
“阿禾。”封慕塵合上眼,輕輕地開口喚道。
“嗯?”蘇禾偏過頭望向他,“師哥還有什麽想交代我的嗎?”
“你知道當年在清微門下你為何沒能學會雷法嗎?”
蘇禾眯起眼,問道:“為何?”
封慕塵輕嘆了一口氣:“你是花精化形,雷法與你本性相克。師父不忍心告訴你,才勸你另走他路……”
蘇禾打斷了封慕塵:“這些沒用的話師哥就別再說了,你以為我身為草木會不知道嗎?”
蘇禾苦笑一聲,道:“你知道我們妖是如何渡劫的嗎?妖族受了數萬年的雷劫之苦,後自創了妖雷,想要在渡劫之時對抗天雷,可那也只有區區數妖渡劫成功。我要想活下去,只能另尋對策。”
妖界盛傳,只有人界的雷法才能與天雷抗衡,可人界的宗門又豈是妖随随便便就能入的?蘇禾原先不過是頑劣心重,想跟随封慕塵游歷人世,不想封慕塵卻拜入了清微門下。清微原是符箓三宗支派,其雷法秘而不傳,相傳練至奇境可天人合一,以意動而抗天劫。
“師哥,你可不要怪我呀。”蘇禾的眼中閃着貪婪的精光,“你不是說你要救世渡人嗎?你今日便先救救我,我修習了心法受師父傳了符箓,現在只差一個修為高深的肉身便可對抗天劫。你也不想我灰飛煙滅吧師哥?你就幫幫我吧,我的好師哥。”
這是封慕塵第一次見識惑心術的強大。蘇禾的聲音帶着致命的誘惑,讓人心神動搖,不忍拒絕。幸好封慕塵方才已恢複了一絲清明,他在心中默念清心咒才能勉強壓下被蘇禾激起的甘心赴死的念頭。
封慕塵雖早知蘇禾是花精所化,卻一直視他如親如友并未另眼相待過,他實在想不通為何他偏生要置自己于死地。
封慕塵閉着眼又輕嘆了口氣:“阿禾,師哥替師父最後再教導你一次。”
蘇禾聞言猛地向後退去,他本能地想要離封慕塵遠一點,可是他舍不得唾手可得的肉身。就在他猶豫的這一瞬間,一種由裏至外焚炙全身,讓他痛之入骨的感覺直搗他的魂魄,蘇禾甚至來不及呼痛,便化作一團薄煙被風吹散了。
“阿禾……你不能施放雷法,并不是因為你的化身與雷相克,而是你的元神之性根本就無法承受雷法。你看,師哥只是略施陰雷,你便灰飛煙滅了……”
封慕塵睜開雙眼,眼中碧色已退,他擡手捂住自己的右肩,沒再說下去。
雷分陰陽,蘇禾只知陽雷卻不知陰雷。
雷法之源便是自然之炁,炁無形,陽雷雖見于天地而陰雷卻無跡。清微雷法只有陰陽兼修方可大成。陽雷表于外,只需畫符念咒掐訣,而陰雷則須精修內法,發乎于自身一呼一吸之間,人眼并不可見。
蘇禾元神乃是草木,強行修習雷法無異于負薪救火。當年他二人的師父東南元英正是洞察此中關節,才未将陰雷內法傳授于蘇禾。
空氣中彌散着血肉被灼燒的氣味,封慕塵神色晦暗地盯着天邊閃過的雷電。雷可肅清魔氣,蘇禾附身于封慕塵,魔氣已入體,封慕塵以陰雷擊殺蘇禾的同時也傷及了自身。他掀起衣袖,看着自肩膀蔓延下來攀上手腕的可怖雷擊紋出神。
封慕塵眼見五十年前的這一切重現卻無能為力。現在他知道了,自己強弩之末的這一擊陰雷并沒能殺死蘇禾。他悄悄在自己的體內蟄伏了一縷殘魂,以至于五十年後于淡漠樓中逃出生天。
封慕塵艱難地拖着傷體挪到了塵顏的身邊,依着她,同她一起躺着。他轉過頭深深地看着塵顏沉睡的側臉,天空中簌簌的雨聲和耳旁浪濤拍打船身的聲音漸漸遠去。
就在他陷入昏迷的那一刻,他看見空中的密雨瞬間停了,萬千道金色的光芒自雲層深處降下,滌蕩這污穢的人世。一個羽帶飄飄鸾姿鳳态的神官淩駕于半空,他身後跟着的正是守中守正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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