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不及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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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先生的皮囊在夜色中化作了齑粉,露出了包裹在裏面的土偶的真容。
婦孺們正哭得涕淚橫流,冷不丁一條大守宮從一旁的椅子上滾入人群,忽地燃起一叢蒼藍色的火焰,熊熊地燒了起來。
這下廟中更亂了,靠得近的幾人又驚又怕,互相推搡着往後退,葉青玄拉着雪都快貼到廟牆上了。
雪朝着廟外的幾棟民居望了望,也不知道是不是土偶提前施了法術,這廟中動靜這麽大竟然沒有一戶人家亮燈。
土偶燃燒着的屍身上傳來陣陣異香,又似木香又似甜香,絲絲縷縷繞而不絕。漸漸地,人們靜了下來,襁褓中的嬰孩竟止了啼哭安穩地熟睡了。
雪的心也在這片刻的寧靜中堅定了下來。既已至此地,他便不能棄梵香村的人于不顧,他不能眼睜睜看着前世的慘相再現。
雪往前邁了一步,一揮手,将土偶那個滾落在地的香爐擒在掌中。
“各位,我确實不是大夫,我只能盡力一試。”
說完,雪擡手在銅香爐上輕叩了一下,古樸綿長的聲音好似玉石投進水中,餘音在院中缭繞不絕。
葉青玄只覺一股鎮定人心的力量撲面而來,眨眼的功夫,自己已經身處一處全然陌生的地方了。
背後是一座高聳參天的青山,青山腳下的山坳裏有一間木頭搭起的小屋。一棵高大不知名的樹從屋內拔起,穿透屋頂而上。濃密蔥郁的樹冠将整間小屋完全籠罩在內,這景象神奇又美妙,叫人目明心爽。
土偶廟中的一行人此刻正站在木屋前的小路上。
舉目向前方望去,只見小路一直向前延伸,最後連接着一座木橋,架進不遠處的一個大湖中。湖上一輪朦胧的白日,襯得此地不似人界那麽真實。
葉青玄四下打量了一下,只見雪手中依然托着香爐,面朝湖的方向,孑立在人群最前方。他身上的一襲白袍與這片天地融合在一起,顯得無比地和諧。雪身後的一衆婦孺不吵不鬧,神色平靜,仿佛置身此地是理所應當,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葉青玄心道:“難道我們這是被雪魂官拉入水界了?”
他正嘀咕,就瞧見不遠處隐在人群中的兩個毛茸茸的腦袋。本來這也沒什麽特別,只是其中一個頂着的黃褐色頭發實在紮眼。
葉青玄頓時氣不打一處來,壓着火氣低喝道:“落星!北落!”
兩個湊在一起的腦袋頓時不動了,果然是他二人。
二人惴惴地偷瞄着葉青玄的臉色,從人群中擠過來,低頭唯唯諾諾道:“師父……”“父師……”
葉青玄瞥了眼前頭,雪正帶着衆人慢慢往木橋的方向走去。
他提着二人走到一旁,壓低聲音道:“你們!你們倆怎麽在這?!”
落星支支吾吾說不上來,北落倒是擡起頭直視着葉青玄,一副我做的我有理的表情。葉青玄見狀不禁板起臉:“不讓你們來,偏要來是吧?”
“師父……”落星到底還是怕葉青玄的,他小聲道,“我們只是想來看看,誰知剛爬上牆頭,就到這裏了……”
爬牆頭……葉青玄真是想扶額,在名門大派長大的徒弟,怎麽就成長得不那麽正派?
“行了行了。”葉青玄無力地擺了擺手,“走吧,回去再罰你們。”
落星嘻嘻一笑,忙拉着北落往前走了,邊走還邊回頭朝他笑。葉青玄的步子頓時一僵,這兩個臭小子是什麽時候到的土偶廟?他們在廟牆外不會是聽到什麽了吧……沒有沒有,肯定沒有。
葉青玄“咳”了一聲,自我安慰了幾句,忙板起臉趕了上去。
三人沒走多久就追上了人群。落星看着身旁一排排機械地往前走的婦孺,不禁好奇道:“師父,這些人為什麽看起來有點奇怪?好像沒什麽反應啊?”
葉青玄點頭道:“此處應當是脫離人界的某處,對凡人而言乃是天機,因而要封閉他們的心智神魂,不可窺伺。只因你我是修行之人,尚能守心,這才得以不受拘束。切記不可胡鬧,你們二人跟緊了。”
落星和北落鄭重地應了一聲。雪魂官帶他們來的地方,想必不是什麽尋常的地方。
衆人默然前行了約半柱香的時間,便來到了跨進湖中的木橋上。木橋其實也算不得是座橋,看起來倒像是水渡頭的模樣。只是不知為何,橋下的湖水退得遠遠的,乍看只知離得遠,可又叫人看不真切。若是想要細看,這波光粼粼的湖水又好像遠在天際一般。
葉青玄乾立了半刻,見前方再無動靜,便穿過人群走上前去。到了木橋盡頭,只見雪正愣愣地盯着湖床上擱淺的一艘小舟,臉上露出茫然的神色。
“怎麽了,雪魂官?”
雪轉過頭看了看葉青玄,又看了看橋下的小舟:“我不知道……這裏原本是可以通往水界的……”
此地名為兩界渚,是人水兩界的交會之處。可以說,生魂入水界,只有經渡船接引,才是受水界認可的正式途徑。
“兩界渚是帶凡人入水界的唯一必經之地。只有經渡船過兩界湖,那才算是正式進入了水界。”雪望了眼身後跟着的婦孺,掩不住失落道,“我本想帶他們去水界……只要還未魔化,魂海之下還是有物可醫的。”
可是,現在兩界湖中的淨水退去,證明水界關閉了兩界通道,這對人界而言絕不是好事。淨水為什麽會退?又能退去哪呢?雪突然就想起了封慕塵說過的話:“人界異象頻現,将要大災臨頭。”難道淨水退去,就預示着大災的來臨嗎?
“那除了這裏呢?還有什麽方法可以帶他們去水界?”
雪想了想:“生魂入水界的方法很多,但其他的方法凡人的肉身難以承受。”
“你有多久沒來了?”葉青玄問道。
雪搖了搖頭:“數十年前來過一次。可兩界渚時間流逝緩慢,這裏的事物自創世以來就沒有變過,并不能以人界的時間來度量。”
自創世以來就沒變過,可如今卻變了……
“那現在怎麽辦?”葉青玄看着雪魂官的神色,多少也猜到了事情的嚴重性。事關人界,他猶豫再三還是問了出來:“水界的意思……難道是要斷絕兩界聯系,不打算管人界的事了?”
“我不知道。”雪自己也說不上是失落或是焦慮,他只道,“我們先回去吧。看這淨水退去的程度,并不是近日發生的。這事并沒有人告訴我,等明日我先問問六哥。”
今夜發生了這樣的事,雖說已經妥善處置了,可薛夫人還是覺得心中惴惴不安,總覺得還有什麽大事要發生。
葉大哥和那位雪魂官前去梵香村打探了,薛夫人也心緒不寧難以入睡。她索性披着衣坐在床上等,可直等到外頭天光乍亮也不見二人回來。又坐了一會兒,薛夫人實在坐不住了,便出去吩咐了少陽,讓他帶上些人去土偶神廟看看。
誰知,徒弟們剛走不久,就有人急匆匆回來報信,說青玄真人帶了不少婦孺往宗門來了。
梵香村說到底也就百十來戶人家,有嬰孩的更是三十戶不到。雖說這數十名婦孺在土偶小廟中擠得滿滿當當,可如今她們往萬宗門的校場上一站,看起來也只稀稀拉拉占了一角。
薛夫人已經洗漱好帶着幾位女弟子出來迎接,雖然不明白葉青玄為什麽要帶這麽多人回來,可還是周到地安排這群人去廂房暫住。等人都走了,她才将葉青玄幾人迎到了前廳。
薛夫人看了看面前的四人,去的時候都還好好的,這才不過兩個時辰的時間就看起來氣氛不大對。
“你們這是怎麽了?”
葉青玄摩挲着劍柄,盯着面前的地磚出神,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麽。落星則是因為去不成水界,一臉失落地站在葉青玄身後。而雪在回來的路上給六哥傳了幾次信都沒有得到回應,再加之對兩界渚的情況困惑不解,不得不分心去想水界是不是出了什麽事。
見無人答話,薛夫人便将目光轉向看起來最正常的北落。可惜北落和落星是後去的,他還是個不大會說話的,硬邦邦說了幾句什麽爬牆什麽渡船的,聽得薛夫人更加莫名其妙。
倒是葉青玄聽到渡船回過神來了。他怕北落說了不該說的,忙朝北落擺了擺手讓他止了話,自己則将梵香村現在的情況簡單地跟薛夫人說了一下。
“居然牽連了這麽多人!”薛夫人聽說梵香村幕後竟是妖魔勾結,震驚之餘又痛恨,“想不到土偶為了一己私利竟将梵香村村民都拖入了魔爪,實在是死有餘辜!”
“阿銮娘家是遠湖的,大概沒聽過巳見辰。依那土偶的說法,恐怕整個村中的人不日就要魔化。”葉青玄看了看雪,還是将雪可以用神力救人之事隐去不談。
他只道:“我跟雪魂官商量了一下,決定将這些婦孺先帶回來,看看有什麽法子可以延緩魔化。這段時日,這些人怕是要勞阿銮多費心了。”
薛夫人聽了連連颔首:“應該的,梵香村少說也有三百口人,肯定是要竭盡全力救治的。若是有用得着萬宗門的,葉大哥請盡管開口。”
“薛夫人。”雪想到當年的情形忍不住提醒道,“魔化幾乎都是在夜間,而且魔化後,人傀的眼睛會顯出紅色的紋路。還要煩請巡夜的弟子們多多留意那群婦孺。”
“好,我知道了。少陰。”薛夫人招了一旁侍立的女弟子出去吩咐。
她看着少陰離去的背影嘆了一口,自責又惋惜道:“近幾年梵香村新亡了許多人,大家還以為他們是染上了什麽病。若我們能早點發現是魔物作祟,興許還能多救下幾人。”
“阿銮不要自責。巳見辰并不是尋常魔物,他若有心要隐藏行跡,是不容易被人發現的。”而且,葉青玄沒有明說,萬宗門主修的是外功,若是門下的人正面遇上巳見辰,恐怕兇多吉少。
薛夫人倒沒想那麽多,她只擔憂道:“聽說闇世才會魔物橫行,昨日你才剛說了關荟之事……今日又是梵香村……我只是擔心往後。哎……”
這人世間太平了數千年了,保不齊蟄伏的妖魔們又要出來禍亂人界。
葉青玄自己也正是這麽想的,因此也說不出什麽安慰的話來。他只能神色凝重地叮囑道:“阿銮,再過幾日就是年節了,等一萬回來,你叫他哪也別去了,就在宗門安心守着。”
薛夫人認真地應下了。
雪擔憂這些事是因自己而起的,有點後悔當初走出水界。他心中惦記着早些治好了梵香村的村民,早些離開人界。可是昨夜六哥明明答應了自己要來,為何到現在也不出現?他又為何不給自己傳信?是水界也發生了什麽事讓他來不了嗎?
雖說也很擔心水界,可依梵香村如今的情況,雪也不可能獨自離開回水界去。若是到了萬不得已的時候,那就只能用神力了……
幾人又商議了一下如何應對當下的情況。今日這些婦孺之所以願意過來,也只是因為告訴他們萬宗門有神醫可以治病。未免引起騷亂,薛夫人決定先派出幾人前去梵香村各家報個信,再由葉青玄在宗門內主持驅魔科儀,試試看能不能管用。
這時少陰回來了,她行了一禮道:“師娘,師父傳了信,估計今日正午時分就能到。”
“好,那就好。”薛夫人松了口氣,對葉青玄他們道,“你們忙了一夜了,不如先下去休息片刻。我去找薛伯配點驅魔攘鬼的藥備上。”
從前廳出來,落星還在嘀嘀咕咕。葉青玄聽得煩心,指使北落先拽他回後院去了。
“想不到這兩日發生了這麽多事。”葉青玄感嘆道,“也不知道關荟現在怎麽樣了?雪魂官,你現在怕是去不成了。”
“是不用去了。”雪道,“六哥昨夜給我傳了信,他說關荟之事已經妥善處置,只是現在關荟還禁止出入。”
“那就好。那就好。”
葉青玄其實還想問問兩界渚那邊是怎麽回事,可雪畢竟是水界的人,他知道有的事哪怕問了也不一定會得到答案,便只好拐彎抹角說些別的:“哎……雖說我一直幻想着,等哪天亂世來了,我可以仗劍懲惡、拯救衆生……可我沒真想它來,哎……”
雪自己的心中也是一團亂麻,他乾巴巴回道:“萬物生息盈虧,變化運轉皆是自然。性命本不由己,萬品皆歸終滅。身為修道之人,生死不及情的道理,難道你不懂麽?”
這話其實已經說的很不客氣了,可是葉青玄沒有生氣,反而大笑一聲,說道:“生死不及情……生而為人,誰又能真的做到呢?雪魂官,別拿這些面上的話搪塞我了。你若也是如此,現在就該扔下這些凡人回水界去了,怎麽倒還留在浔溪了呢?”
言者無心,雪卻無端端又想起了六哥。六哥是知道梵香村出了這樣的事,所以才不出現的嗎?人世變遷,時移世易,這不就是自然本源循環往複嗎?自己帶着那麽多人出現在兩界渚,水界的人也肯定已經知道了,可為什麽沒有魂官前來?他們這是在告訴自己,這就是水界的選擇嗎?自己是該放棄這些人獨自回去,還是放棄水界留下救人呢?
雪心中默默念着每個三界魂官都該謹遵的法則:道無形無象,生成天地。道不生不化,無有相生。天炁流灌,泠泠自然。地恭蒼蒼,去之業形。水濯劫穢,為駐虛無而度生。
自己到底應該怎麽做才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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