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紛紛風起之時(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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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塵顏家到舅父家的距離并不遠。
她家雖也是江村的,但與溇村就一路之隔。出了家門,沿着不溪河岸一直向北走,走過一個河灣再往東走不遠,就能看見一條直通北面具區湖的大路。
路口處有一座掉了紅漆的舊木牌坊,相傳是前幾朝的帝王賜給這裏的一戶大戶人家的。大路兩旁都是白牆黛瓦的江南民居,舅父家就在往裏走的東邊第三戶。
今日是十六,夜空無雲,月亮正圓,月光灑在地上一片清冷明亮。
吳塵顏跟在爹爹身後,繞過舅父家門口空地上的石臺往後邊走去。這塊石臺似乎有些年頭了,修得平平整整、乾淨結實,孩子們平日裏也愛在上面玩耍。只是今日,石臺上看起來有些不太尋常。
月光皎皎,一個二十來歲的姐姐正坐在石臺上,一雙腳蕩來蕩去,見吳塵顏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還朝她俏皮地眨了眨眼。
進了舅父家,舅父一家正在吃飯,吳塵顏便和爹爹一起搬了兩個板凳坐到睡着的外祖母床邊。
吳塵顏小聲問道:“爹爹,剛才在外邊坐着那個姐姐是誰啊?”
外祖母躺在床上後,就需要女兒家裏做一些墊身下的褥子。吳塵顏手裏拿着針線,正在縫着布套子。
吳鄉庭正對着油燈看明日要教的書,他從書上望過來:“什麽?”
“就是剛才那個姐姐啊,穿白衣服的。”
“什麽?哪個姐姐?”一路上也沒見到人啊,吳鄉庭不解地問道,“哪裏見到的?”
吳塵顏放下針線,推開窗指着外頭:“就門口啊,門口那個石臺上。”
她站起來推開窗:“你看,就坐在那裏嘛,披着頭發……哎?現在不在了。”月光下的石臺上空蕩蕩,一眼就能看清。
“又瞎說呢。夜間看花眼了吧。哪來的人?”
吳塵顏不敢再說,只能在心裏嘀咕:“可是我明明看見了,很好看的一個姐姐……”
“這孩子怎麽回事?”舅父吳念之急匆匆走上前,對吳塵顏罵道,“夜裏這麽冷,怎麽開着窗!不是你親祖母你就不心疼是吧!”
吳塵顏唯唯諾諾應了兩聲,忙把窗關上了。
“內兄,我還在這兒呢,你這麽說也太難聽了吧!”吳鄉庭“啪”地合上了書冊想替塵顏說兩句,只是還沒開口,這點動靜倒是把床上的老太太先吵醒了。
吳鄉庭小聲道:“丈母,顏兒只是要我看外頭的人才開的窗,不是有意要凍着你的。”
老太太虛弱地擺擺手:“不礙事不礙事,透透氣也好。”
“怎麽就不礙事了!年底最是冷寒,你現在就身子不行了,受了凍,病更重了怎麽辦!”吳念之氣憤道,“見外頭的人用開窗嗎!開窗就能看到嗎!”
“是我錯了,舅父。”吳塵顏縮在一旁小聲道歉。
“好了好了,不吵了不吵了。”吳鄉庭也不想當着老人家面吵,他低下聲道,“顏兒說在石臺上看見個白衣的小娘,她鐵定是看花眼了,我已經說過她了。”
吳念之不依不饒:“什麽小娘!我看她是被你們慣得,小小年紀就學會說瞎話了!”
老太太見他們又要吵起來,咳了兩下,粗喘了口氣:“外孫女這是見着鬼魂了啊……聽說這一帶确實葬着個大戶人家的小姐,外頭那個牌坊,就是賜給她的……”
吳念之又罵了幾句才走,老太太身體乏累沒多久又睡着了。吳塵顏不敢再多說,安靜地坐在一旁小心地做着針線活。
此事後沒過幾日,就到了二十。
吳縣一帶有過年做團子年糕的習俗。當天巳時過後,吳念卿就帶着養女開始在家西邊的水杉樹下搭竈臺。
竈臺還沒搭好,吳塵顏就看見爹爹氣沖沖地往家走來。
吳念卿奇怪道:“你不是一早就去念之家借蒸籠去了嗎?籠呢?”
“你那個好弟弟!好個吳念之!”吳鄉庭一屁股坐在竈臺上,“他竟然做這種傷天害理的事!”
“念之又怎麽了?”
“怎麽了?”吳鄉庭氣得直捶大腿,他對塵顏說,“你那日,你那日在石臺上是不是見了個白衣的女鬼?結果你那個舅父!他就起了歪心了!今日天沒亮,他就喊了幾個幫工把他門口那個石臺給拆了!”
“拆了?!”吳念卿奇怪道,“拆了能怎麽樣?”
“丈母說那一帶葬了個大小姐,結果石臺下頭果真是個大墓。”吳鄉庭想起剛才見到的場景惋惜道,“那個棺材起開來,裏面果真是個簪金戴銀的姑娘。可惜你那個不争氣的弟弟,他把人家的金銀珠寶扒了,還把那屍身給扔到湖裏去了!人死了也不得安寧,真是作孽!”
“什麽?!”吳塵顏想到那個姐姐對她俏皮的笑,頓時哭了起來,“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
見女兒哭了,吳鄉庭忙走過來安慰她:“好了好了,不哭了,這不能怪你。畢竟那墓确實一直在你舅父家的地裏,他對外只說是給自家的祖墳遷墳,你可別對外說。況且你舅父在那棺材板上找着只靈芝,走街的郎中說能治百病。他已經給你外祖母熬了吃了,也算是做了件好事。你也別太自責了。”
吳念卿是出嫁的女兒,在娘家自然也輪不到她說話。吳念卿嘆着氣拆了竈臺,今天的年糕看來是做不成了。
後來,老太太果然好了起來,到臨近年底的時候都可以拄着拐走路了。
“寶寶你看,多虧了你,外祖母才能好起來。”吳鄉庭看着這陣子一直悶悶不樂的女兒,出聲安慰她。
吳塵顏正坐在書桌前一筆一劃地練着字。她很感激現在的養父,他教她識字教她寫字,不像其他人那般覺得“女子無才便是德”。
吳念卿站在書房外示意丈夫出去。掩上門,她小聲道:“鄉庭,我早上路過靈虛觀跟觀主說了顏兒的事,他說叫我們帶顏兒回他那兒瞧瞧去。”
“瞧瞧?為啥要瞧瞧?”吳鄉庭回頭看了眼屋內,“不去瞧了,好好一個孩子,別再吓着她了。”
“說都說好了,這……”
吳念卿還想再勸勸,就聽屋內傳來吳塵顏的聲音:“爹爹、娘親,我去。”
下午,吳鄉庭就帶着吳塵顏來到了溇村的靈虛觀。
靈虛觀并不大,屋舍也很老舊,觀中卻有一棵絕美的千年銀杏樹。只是如今深冬已至,樹上光禿禿不見葉,空餘一樹的紅色福條。福條多是信衆們來還願時挂上的,密密層層随風翻飛,好不壯觀。
觀主是個九十多近百歲的老翁,須發皆白身形消瘦,俗家名字張道元,道號愈元。在當世,這個歲數的老人可以算是鶴立雞群了。
他是在去郎溪傳道回程的路上撿到的吳塵顏,當時吳塵顏被掩在塵灰中,已奄奄一息。
“不錯不錯。”愈元道長盤坐在榻上,手中拿着一串念珠。他看着面前這個與兩年前判若兩人的小女娃,捋着長髯不住地點頭。
“老觀主,您看出什麽了嗎?”
愈元道長望着站在一旁的吳鄉庭,笑道:“鄉庭,囡囡也許久沒來了,我觀裏的那幾個小徒弟知道今天她來,都忙着在後邊準備飯呢。你也留下來吃一口?”
“哦哦……”吳鄉庭聽出了話外音,拱了拱手道,“不了不了。那我晚飯後再來接她。我就先告辭了。寶寶你好好跟元爺爺聊聊,多聽聽他的話,啊?”
“我知道了,爹爹。”
吳鄉庭走後,愈元道長招呼塵顏在一旁坐下,慈祥地問道:“囡囡在吳家過的還好吧?”
“是的元爺爺。爹娘都對我很好。”
“那就好,那就好。”愈元道長滿意地點點頭,交待道,“你爹你娘很挂心你的,你可別讓他們擔心。”
“嗯。我知道。”
愈元道長頓了頓,又問道:“我聽你娘說了你舅父家的事,你可願跟我說說?”
想到那個被扔具區裏的屍身,吳塵顏抿了抿唇沒說話。
“你剛到觀裏的時候就不愛說話。不想說那就不提了。”愈元道長看着塵顏欲言又止的樣子,問道,“你今天來既不是為了這事,那是又發生了些別的嗎?”
“元爺爺,我不知道怎麽說……我不知道這個世界到底怎麽了……”
十四歲的吳塵顏從來沒有思考過除了“活下去”和“好好活着”之外的事情,可是最近這段時間,她的所見所聞不得不讓她對這個世界産生懷疑。
“三千世界,百億須彌。你看到的黑未必就是黑,別人看到的白也未必就是白。日月宇宙,無垠無際。你若是想弄個明白那恐怕永遠都無解。”
萬千煩惱絲總得有個頭緒才能解。吳塵顏斟酌許久才道:“元爺爺,我總是睡不安穩,總是做夢。”
許是兒時發生的不幸讓她心神難安,吳塵顏從記事起就整夜整夜地做夢。細細地回憶起來,那些夢境光怪陸離,竟與現實全然不同。
“我夢見縣衙變成了一個叫‘戶閣’的地方,縣衙旁邊有一座很高很高的塔,有許多鄉鄰住在裏面。”
“還有,舅父家門口的木牌坊,也成了一座石牌坊,牌坊兩邊的屋頂上有很多紅色的旗幟,看起來很吓人。”
吳塵顏越說,愈元道長的臉色就越凝重。他問道:“夢裏天色是不是陰沉沉的,很暗?”
“元爺爺你怎麽知道?”
愈元道長的心頓時沉了下去,卻聽吳塵顏接着說道:“還下着雨呢!”
“下雨?”愈元道長的眉頭頓時舒展開來,他笑道,“下雨好,下雨好啊……水濯劫穢,潤澤萬物!無礙,無礙。”
“我,我還夢見過別人的大限是哪一日……”吳塵顏吞吞吐吐地說道。
“有應驗的?”
“還沒有。”
愈元道長點點頭:“生死天命,有的夢也就是個夢而已,作不得真。”
“可是就在昨夜,我,我夢見外祖母也……”
看吳塵顏的表情,愈元道長馬上就猜到了:“在最近?什麽時候?”
“臘月二十八。”
“三日後?”愈元道長微微感到意外。早上他聽吳念卿說起過老太太的情況,明明說她這幾日已經大好了,都能下地走動了。
吳塵顏肯定地點點頭:“三日後的酉時。”
愈元道長放下手中的念珠,看着吳塵顏,她臉上的神色不似作假。
“跟你爹娘說過?”
吳塵顏老實地答道:“沒有。”
愈元道長贊同道:“時候到了,他們自然也就知道了。”
吳塵顏沒有接話,反而問道:“元爺爺,你知道什麽人的血可以救人嗎?”
“嗯?為何有此一問?”
雖不解,但愈元道長還是捋着須回憶道:“從前有些法門,他們認為,以七通女子之血,可養陽魄,使人通神明,延年益壽。他們将這些有特定八字,且身軀五官、洩物均通透之人稱為七通之人。不過,對現世道家而言,七通之人的說法并不正統。”
吳塵顏聞言,面色竟顯出了一絲釋然來。
見她這副神色,愈元道長猛地瞪大了微閉的精眸,他從袖兜裏顫巍巍摸出一對竹卦,随手擲在了屋中的空地上。
“大兇不吉啊囡囡。你心裏想的這事不可,不可。”
吳塵顏不解:“元爺爺,你知道我在想什麽?為什麽不行?”
“囡囡,我問你,用人血可以救人的說法,你是從何處聽來的?”
“我……”吳塵顏頓了頓,道,“幾年前,我夢到過一個人。我看不清那個人的臉,但他說,我的血可以救人。”
愈元道長聽了這話頓時嚴肅起來,正色道:“囡囡,你要記住爺爺說的話。”
“這世間一切以血為媒的事,多是不正之術。你是五陰十三生人,偏又逢豺乃祭獸、蔓草黃落之日。若是日正午時出生倒也無礙,可若是人定亥時出生,那就不僅是七通之人,更是太陰之相。”
“若誰假以救人的說辭要取你的血,那人必定非妖即邪,觊觎你體內的太陰氣。你做的這些關于他人壽數的夢,難保也是他有意為之。你不可信他的話。”
吳塵顏斬釘截鐵地說道:“不,不是的。”
愈元道長反問道:“你如何認定不是呢?”
“因為我……”吳塵顏猶豫了片刻,還是什麽都沒說。
她只頹然地說道:“可,那是我外祖母,如果我真的能救她,為什麽不試試呢?”
吳塵顏聽不懂愈元道長那些拗口的東西,她只知道,一滴血而已,有何不可呢?而且她幼時離家,連她自己都忘了是什麽時辰出生的,愈元道長又如何篤定自己是亥時生的呢?
“囡囡,你還小,不懂人性之惡。”愈元道長搖了搖頭,“世人皆盼長久卻難改壽。若一滴血能多活一日,她若想再活一年你又如何?想再活十年你又如何呢?”
“我……”
吳塵顏沒想過那麽多,她也不相信外祖母是那樣的人。
她只知道自己伶仃孤苦,是現在的親人給了她愛和暖,給了她這些年一直尋找的家的感覺。她記着第一次見外祖母,她歡喜地從布包裏摸出一串紅繩利市的樣子;也記着外祖母隔三差五就偷偷托人給她捎來幾個鵝蛋;也記着那日舅父罵他,外祖母虛弱地說着不礙事的樣子。
還有,外祖母曾經慈愛地摸着她的頭,對她說:“你這一世已經吃完了十世的苦,等來生,必定生生世世是個富貴榮華的命。”
這句話,在無數個黑夜之中支撐着她,讓她第一次産生了對命運的釋懷。
吳塵顏認真地想了想,算是給了自己一個答案:“若是那日外祖母無恙,那我的夢就做不得數。若是果真應驗,我會悄悄去做的。”
愈元道長知道再勸也無益,他只好道:“無論成與不成,以後再不可如此了。”
見塵顏鄭重地應承他,愈元道長放下心來:“你命途多舛,一定要好好控制自己的心境。切記心要平靜,一旦七情過激,極易神魂不穩墜入直夢。今日我授你淨心神咒,每晚睡前念誦,可安魂守魄、驅邪縛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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