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酆之魔糸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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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腔滿腹的恨與痛被微閡的眼遮住,絲絲腐水順着雪被沾濕的發落入枯葉之中。雪的身體沒有絲毫的動作,可是無形的氣卻自四面八方而來,猶如實質般地将他包裹起來。
蘇禾貪婪地吸了吸空中那熟悉的氣息。
身世悲慘又壓抑克制的人就是好啊……一旦放開了束縛,他們心底最深處的執念就成了魔最好的養料。難怪巳見辰對這小魂官念念不忘,他的滋味當真是美味至極吶……
蘇禾正心滿意足地飄在雪的面前,突然,身為魔物的他嗅到了一絲熟悉的味道。他看着身處漩渦中心的雪,遲疑了一瞬:“這是直接入魔了?”
蘇禾是後天魔物,他并不知道那一絲熟悉的味道是什麽。若是巳見辰在此,他一定會讓蘇禾快跑,不,是快逃,逃離太姥山。
就在蘇禾遲疑的這一瞬,一團無形的氣流猶如一只巨手般橫空出現,猛地鉗制住了他的脖子!蘇禾被高高地懸在半空,他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卻都看不見眼前的到底是什麽東西。他胡亂地指揮着藤蔓在他面前抽打,可任由他怎麽用力,都跟打在空氣上一樣。
眼見無形的壓力要将他捏碎,蘇禾身形一隐,化作一條藤蔓飛速鑽入了地底。吊着雪的那些藤蔓也瞬間躁動了起來,它們不斷地生長纏繞,将雪緊緊地絞住。
一把銘文泛着雷火的寶劍突然出現,淩空對着藤蔓中的雪刺了過去!
可只在須臾之間,雪身上的藤蔓又迅速焦枯頹敗,在無形的氣的攪動下,紛紛化作飛灰落入地下。
氣旋的正中間是握着景震的雪。
以他為中心往四周看去,林中的草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飛速由綠變黃、枯萎朽敗,直至化作齑粉。随着雪身上的氣團在急劇地擴大旋轉,整個太姥山山坳的密林飛快地塌陷湮滅。
突然,一陣響徹雲霄的破空音爆聲後,巨大的激波将四周所有的枯草焦木全部蕩清。一個身着軟甲,一手執戟的巨大身影憑空出現在了太姥山中。
孫子懋和沐安正在半空控制雨雲,卻不想突如其來的異象霎時将雨雲全部震散,他們也被震得幾乎從空中落下。
待他們穩住身形看清出現的巨物時,孫子懋神色巨變,他驚恐地喊道:“北酆之魔!北酆之魔!哪來的北酆魔物?!”
這執戟的魔物正是在關荟中看守界碑的糸葻。
北酆之魔自天地初開的混沌中孕育而成,脫離三界之外。雖多被世人稱為魔,卻也并不能簡單地與魔相提并論。
糸葻看了眼聒噪的孫子懋,一揮戟,如掃蒼蠅般就将孫子懋、沐安二人掃落到了地上。
二人滾進髒污的潮水中,互相攙扶着狼狽地站了起來。沐安忙扯了扯孫子懋的衣袖,哆哆嗦嗦地指着魔物的方向,急促道:“子懋,快看。那個是雪魂官嗎?是雪魂官!”
山坳裏的衆人自然也看到了。他們都被剛才的激波沖倒在地,李西白也順着沐安的指向望過去,頓時面如土色。那白衣翩翩,悠閑地坐在北酆魔物肩上的人,不是雪魂官又是誰?!
李西白難以置信地喃喃道:“雪魂官……”
木春華從地上爬起來,攏着雙手靠在嘴上,朝雪喊道:“雪魂官,雪魂官!這北酆的人物是你請來的嗎?……”其他人也紛紛向上喊去,想要問清楚是什麽情況。可是,雪竟連一眼都沒有分給他們。
雪擡手輕輕地拍了拍糸葻,只見糸葻雙手握住長戟高高舉起貫入地面。瞬間,震耳欲聾的聲響傳來,太姥山中山石崩塌,深不見底的溝壑蔓延開來。剛爬起來的水界衆人又在劇烈的地動山搖中摔倒在地。
這時,一個黑袍的人影自遠處的山腰飛來,他看見聳立的北酆魔物猶疑道:“糸葻?”
這個黑袍人正是封慕塵。
封慕塵與糸葻同守關荟多年,是以二人還算相識。他飛掠到糸葻面前,一眼就看見了雪,以及擱在雪腿上的景震。
“雪魂官?景震?這是怎麽回事?”
封慕塵追尋到了蘇禾的蹤跡後就進入了山脈中。可是蘇禾以藤蔓幻作了好幾個分身,更控制無數的藤蔓攻擊阻撓。封慕塵擊殺了一個又去追擊另一個,他以為雪跟那些水魂官們在一起會很安全,不知不覺中就追到了遠處的山腰。
雪沒有給他任何回應,只看了看他,又擡手拍了拍身下的糸葻。
糸葻得了令,轉動巨大的身軀往北踏了兩步,又高高舉起了戟。糸葻所到之處,一切生靈皆化作了塵灰。眼見長戟又要貫下,封慕塵忙掠到糸葻面前,阻攔道:“糸葻!你該在關荟看守界碑,為何來到此處?”
糸葻穿雲透林的聲音響起:“故炁感召,不得不從。”
說完,一戟揮下,山崩地裂。
一道綠色的細小藤蔓從裂開的地底逃出,直竄進北邊的山腰。封慕塵眼神一凜,飛出一道符打在藤蔓身上。與此同時,糸葻的長戟也到了,穿雲裂石的巨響下,長戟将藤蔓連同符咒一起,釘到了前方的山腰上。
山腰上下的草木只在一瞬之間便迅速枯萎湮滅。封慕塵臉色大變:這是望海峰!山頂上正是收留秋溪難民的三官殿!
山坳中的衆人沒了四周濃密山林的遮擋,也都看到了遠處的險象。李西白臉色慘白地連忙向昙人吟禀告此事,讓那些在三官殿內的魂官們趕緊帶着凡人撤離。
木春華一見封慕塵出現,就面露喜色。他見糸葻擡起腳又要往前走,忙攏着手向封慕塵喊道:“這位陰使!這位陰使!三官殿的魂官們已經得了信了,你快先阻止這個北酆的人!”
封慕塵本就沒打算抛下雪去救人。他飛掠到雪的身邊,喚道:“雪魂官!雪!蘇禾已經死了!你清醒一點!再這麽放任糸葻四處走動,整個太姥山脈都将會變為荒涼之境!”
封慕塵知道,只有将地界的令符附于關荟出口的界碑上,糸葻才有可能重新回到關荟去。可是眼下,哪還有這個時間回到關荟去?
雪安靜地坐在糸葻的肩上。他的長發被腐水濡濕了,一滴一滴的水自額前落下,濕潤了他黑色的瞳眸。比起平時不惹凡塵的他,此刻的雪更充滿了邪肆晦暗的危險氣息。
見雪還是不發一言,封慕塵心思急轉,飛到雪的身側對他道:“我是肉身,我也是生靈。若你不讓糸葻停下,我就坐到你身旁去!”
聞言,雪果然将視線轉向了他。他的眼中仿佛納入了萬千天地,仿佛包含了千言萬語。
他問道:“封哥哥,他們為什麽要這麽對我?……為什麽?我不明白……”這是前世吳塵顏臨死前問封慕塵的話,可是直到她死,封慕塵都沒能給她一個回答。
封慕塵身形一頓,他心裏驟然湧上來一股類似于驚悸,又像是快要失去某些東西的情緒。他從未想過,雪會在此時此地問出這個問題。他抿了抿唇,試圖将那股陌生而又熟悉的情緒壓下去,卻反倒讓自己更加地焦躁不安起來。
封慕塵還沒想好該如何答話,就聽雪果然也同前世一般,輕聲嘆道:“罷了……沒有為什麽,這就是我的命。恢複記憶後,我不是不想弄明白,我只是不願去恨,不願再去細究這些前塵舊事。我以為這一切的一切會随着我的身死,随着我的放手,不再來糾纏我。可是,我還是天真了……”
雪擡眼深深地看着封慕塵:“巳見辰說得對。不能罷了,怎麽能罷了?我要讓他們也感受我的痛、嘗嘗我的苦。哪怕他們都死了,我也要他們神魂俱滅、永堕闇世!”
“雪,這不是你。”封慕塵穩住了心神,他深吸一口氣直視着雪深邃的眼眸。只聽他緩慢而堅定地說道:“有些人的善是刻在魂魄上的。我不信你會這麽做。可你若是想,我陪你。”
有那麽一瞬,雪似乎看到了封慕塵眼中有一閃而過的淚光。可還未等他想明白這淚光代表着什麽,就見封慕塵身影一閃,出現在了他的身前。
就在封慕塵伸出雙臂将他擁入懷中的那一剎那,一團濃稠的白煙映着落日平地而起,将他們二人的身影裹挾籠罩在內。待塵埃落地,糸葻參天的身軀已經消失不見,連帶着望海峰山腰的那把長戟也不見了蹤影。
東方圓月冉冉升起的時候,封慕塵帶着雪回到了三官殿。昙人吟和尹妙妙都已經在殿中安撫凡人。
突然出現的北酆之魔,讓魂官們不得不顯露真身帶凡人們暫時離開三官殿。待危機解除後,衆人重新回到殿中。凡人們這才如夢初醒:原來這道觀中的道士都是仙官。他們紛紛向着魂官陰使們跪拜祈求,甚至還有求他們讓死去的親人活過來的。衆人吵吵嚷嚷,實在讓昙人吟和尹妙妙頭疼得很。
随着一白一黑兩個身影先後步入三官殿,殿內霎時鴉雀無聲。
魂官們是早收了信知道這位帝君座下的雪魂官與北酆有染,凡人們則是被這二人身上的氣勢給震懾了。他們全都不由自主地從地上站起來,給進殿的二人讓路。
雪擡眼看了看殿中那些臉上帶着恐懼的人們,他早就見過這樣的景象。
前世的時候,随着他“預言”準确死期的村民越來越多,村裏的人看他的眼神就是這樣:從開始的驚訝、感嘆,到後來的恐懼、害怕。直至那些恐懼找不到發洩的出口,他們就将死亡歸結到了雪的頭上。他們詛咒他,排斥他,視他為異類,他也從他們口中的“神明”變成了“煞星”。
前世,他被那些人打入地獄的時候沒人在他身邊,如今卻不同了。雪看了看背着景震,坦然地站在他身邊的封慕塵。他們兩個都是入過地獄的人,還有什麽可怕的呢?
那些見識過北酆之魔有多可怖的水魂官們,生怕雪突然又把糸葻召出來,都互相推搡着往後退,直到把在三官神像前的昙人吟推了出來。
見雪走到自己面前站定,昙人吟面露難色:“雪魂官,你……你這……”
禍是雪魂官闖的,可雪魂官卻是由自己帶出水界的,他搖了半天頭還是不知該說些什麽。
倒是雪先施了一禮:“我自會回水界請罪,不會拖累昙總領的。”
“我不是這個意思……”
太姥山脈有近一半的山林損毀,山中所有的生靈盡皆化作虛無,包括之前頗為棘手的禍蟲估計也已經死得七七八八了。不說太姥山上的草木重新恢複生機需要多長時間,單是面對那些親眼見到糸葻的凡人,昙人吟都難以給他們一個合理的說辭。
秋溪突遇舉世罕見的天災,又遭受了這樣的人禍,讓殿中這些凡人脆弱的神經難以承受。何況除了要安撫可憐的幸存者們,外面更有二十萬未渡的死魂,昙人吟感到自己的太陽xue突突直疼。
他嘆了口氣:“雪魂官你自求多福吧……”
封慕塵走到雪身旁:“我陪你去。”
雪不想讓封慕塵卷入其中。可如今自己沒有靈力,無法獨自通過界碑回水界,也不知水界知道自己的所作所為後,是否會派人來把自己押回去。
正想着,就見從殿外走進來一人,他踏着大步徑直走到雪和封慕塵的面前。
封慕塵見了來人,訝異道:“守中?!”
雪在帝君座下,自然認識玉真慶宮的守殿神吏守中。他見封慕塵的反應,疑惑地問道:“你也認識守中?”
封慕塵點點頭,他自然是認識守中的。當年,封慕塵被南宮元英逐出師門後,他打算再回吳縣去找找吳塵顏。途徑九溪時,在九溪觀道觀遇上了在人界化身傳道的文昌帝君,便拜他為師。守中正是化身為觀中的一位小道,随侍帝君左右。
自從離開九溪後,封慕塵便再也沒有見過守中了。他是後來領罪看守淡漠樓時才知道,是帝君保了他。也是到了那時他才知道,自己當年在觀道觀的師父竟然是上界的文昌帝君。
“封陰使,別來無恙。”
“一切安好,多謝挂念。”
守中笑眯眯地走到雪的面前:“雪魂官,我們帝君有請。”
昙人吟本想攔一攔的,按說雪應該是由水界來押才對。可想到既然帝君那邊出面了,想必也是水官大帝默認的,便沒有說什麽。
等三人轉到後殿去了,尹妙妙才扭着曼妙的身姿湊到昙人吟身邊,她抱着臂問道:“昙總領,你就這麽讓上界的把人領走了?”
昙人吟戒備地看了她一眼,後退一步保持距離。
尹妙妙也不生氣,還是笑盈盈地湊上前:“看那位仙仆的樣子,帝君是要包庇七魂官了吧?太姥這爛攤子可就留給你了喲……”
昙人吟哼了一聲:“尹城司大可當着守中的面說,看看你今年的功德夠不夠帝君扣的?”
尹妙妙美目微瞪,挺着□□都快貼到昙人吟身上去了。她嬌嗔道:“昙總領可真會說笑。這不是你我關系非同尋常,我才跟你說說的嘛。”
一旁的魂官魄官們眼都快掉地上去了。昙人吟臉色一黑,撇下尹妙妙也往後殿去了。
等霰和夕月打通了死魂海和赤伏地,灰頭土臉地趕到三官殿,殿中早就沒了幾人的身影。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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